平板的界面是一个远程会议,很快会议就被接通了,对面的人出现在屏幕里。
那是一个陌生女人,梳着短发,姿态干练。但眉眼之间是掩不住的疲惫,仿佛被生活掏空了芯子。背后的环境似乎是在一个办公室,相当豪华开阔,一看就是身价不菲的大老板。
“这谁?”
“徐南萧,你好,我刘青阳的母亲。”
徐南萧的心中落下一道惊雷,整个人动弹不得。尽管知道他们隔着网线,徐南萧还是下意识摆出攻击姿态,“你找我干什么?”
“身边有应雨生的眼线,我不得不用这种方式与你见面。牵扯的人太多,我必须保护他们的安全,请你见谅。”
听到熟悉的名字,徐南萧又是一愣。
“作为刘青阳的母亲,我们背地里交手过很多次。但作为应雨生的母亲,这还是第一次见吧。”
在说……什么?
谁的母亲?
谁?
这其中每一个字,徐南萧都听得懂,但组合在一起却又成了难以理解的句子。他的大脑陷入一片烫伤般的空白,心脏仿佛成了块死肉,不跳了、静止了。
应雨生望向窗外,天色暗了。
徐南萧出去买冰淇淋,怎么花了这么长时间?
他放心不下,于是披了件灰白色的羊绒开衫,一边捂嘴咳嗽着,一边慢慢移步出房门。他每走几米,就要停下来喘息片刻。
然而刚刚打开家门,徐南萧却正好从电梯里走出来。
“南萧,你可算回来了,怎么这么久?”应雨生松弛下来。
徐南萧从走出电梯门就一直在发呆,听到应雨生的声音,他身子微微一震,抬起头,仿佛大梦初醒一般。
“哦,遇到之前经常一起喝酒的熟人,路上多聊了几句。”说着,徐南萧和应雨生擦肩而过,径直走进屋,“走吧,别在外面杵着了。”
应雨生垂下目光,发现塑料袋里的冰淇淋上已经没有冷凝的水珠了,盒子有油脂渗透的痕迹,甚至微微塌陷。
这说明冰淇淋已经在常温状态下放置了很长时间。
明明手里拿着冰淇淋,却坚持要和“熟人”聊这么久吗?到底是什么“熟人”?
但最终,应雨生也只是不动声色地说了个:“嗯……”
托阿姨的福,晚餐很丰盛。有徐南萧最喜欢的拔丝红薯,和应雨生最喜欢的虾仁炒白果。
徐南萧吃得很满足,吃完后,应雨生邀请他一起看电影,却被拒绝了。
“就你现在这身体,连晚饭的米都没吃完,还是躺床上休息吧。”徐南萧摆摆手,“我自己打打游戏。”
应雨生眉眼弯弯地笑了笑,“好吧。”
进屋之前,徐南萧还从零食柜里拿了包薯片。应雨生刚想提醒他饭后不要乱吃零食,房门就被关上了,把所有唠叨堵在身后。
可门关上的瞬间,薯片就掉到了地上。
徐南萧扑通一声跪下来,用力捂住嘴巴。晚饭的时候,他一直在机械地进食,等现在冷静下来,才发现食物早就顶到喉咙口,几乎要吐出来。
如果说,知道鹿英杰是帽兜男的时候,徐南萧感受到的是巨大的愤怒和悲伤。
那面对应雨生时,这些当然都有,但最终被另外一种情绪盖了下去,在心中无限疯长的是恐惧。
像有人把冷冰冰的金属勺,伸进他的颅骨内部,搅拌他的脑组织。所有习以为常的东西,都变成了稀薄、无法抓住的流质。
应雨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徐南萧根本无法理解他的想法。
那些温言软语、那些关心爱慕、那些无私陪伴,居然全部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一年多,以身入局,欺上瞒下,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复仇大戏。
好啊,好啊,应雨生!
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你他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徐南萧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很陌生,这个家很陌生,连带着家里面的人都很陌生。
他看着自己那双止不住发抖的双手,那双手在不久前,还在双手合十为应雨生祈祷平安。他真的很想问问,这些是不是都是假的?那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徐南萧突然被某种力量向下拽,脚下坚实的土地变成了流沙,而流沙之下是……应雨生无数双充满恶意的眼睛,全都在一眨不眨注视着他。
徐南萧终于趴在地上干呕起来。
他呕得满脸津液和泪痕,却还是一边干呕一边挣扎着爬起身,开始收拾行李。他只拿了几件贴身衣物、充电器和银行卡等必需品,准备趁着应雨生回房间睡下后快速离开。
当他提着行李箱来到卧室门口时,他突然停下来了。
可,他能去哪?
他的俱乐部是应雨生给的,他的朋友是两人共同的好友,他的住处是应雨生提供的,他的车甚至因为救应雨生毁掉了……
自己蜷缩进应雨生建造的笼子里,还傻逼地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港湾。
难道他要抛下他的事业、朋友、生活、住所逃跑?那他还剩下什么属于他自己?
但徐南萧只犹豫了一瞬。
不,必须走!
抛下一切也要走!
他一刻都不能再和应雨生纠缠下去了!
徐南萧一把推开房间门,一如他所想,客厅灯已经关了,应雨生正在房间里沉沉睡去。整个屋子只有厨房有隐隐的光亮和水声,是阿姨在洗碗。
难得的机会。
他提着箱子快步走向大门,却瞬间瞳孔紧缩,肾上腺素爆炸开来。
黑暗中好像有个人站在门口
应雨生正靠在墙壁上等他。
“你要去哪?”他春风和煦地说,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徐南萧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声音。
“别对我撒谎,南萧,表演太拙劣了。”
第47章 你得负起责任
“……”
“为什么这么怕我?你都知道了?”
“……”
“你是怎么知道的?”
“……”
“算了,不问了。感觉全世界都跟我在作对,合起伙欺负我一个可怜的小老师。”
话音未落,徐南萧突然露出了野兽般冷光乍现的眼神,一记凛冽的拳风冲着应雨生的面门呼啸而来。应雨生猝不及防,为躲避攻击,脑袋狠狠撞上了墙面上的装饰画。
虽然没想到应雨生居然能跟上职业选手的反应速度,但徐南萧没有恋战,目标明确地冲向楼梯口。
就在他半只脚迈进安全通道时,一声响指突然炸响在这电梯厅里。
徐南萧只觉得脚底一软,突然没了知觉,然后身体迅速坠落,扑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怎么回事,身体动不了。
催眠?还是给他喂药了?
徐南萧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告诉自己哪怕爬也要爬出去!
但下一秒,自己的脚踝就被人握住了,一股强大的力量把他往屋内拖拽!
被拉回去就死定了!
面对即将发生的事,哪怕是曾经最凶险的比赛,都没让徐南萧如此惊恐过。
他拼命挣扎,抓挠地面,死死握住门框。但卸了力气的手从未这般无力,硬生生被应雨生拖回了屋内。
大门轰然关闭。
而从始至终,厨房里洗碗的声音都没有停过。
不知过了多久,徐南萧缓缓睁开眼睛。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他感觉自己就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是什么梦来着?为什么……想不起来?
他捂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坐直身子,头疼得仿佛被人一把扯断了神经。
就在这时,有人敲了三下卧室门。
徐南萧皱眉,“……请进?”
应雨生端着餐盘走了进来。
“还难受吗?”
“有点,我怎么了?”徐南萧按了按太阳穴,“怎么突然睡着了,昨晚的事一点儿没印象。”
“你吃完饭突然晕了,把我吓一跳。”应雨生眨眨眼睛,担忧地替他掖了掖被角,“现在感觉怎么样?”
徐南萧愣住,摇了摇头。
“饿不饿?吃点东西。”应雨生把餐盘放在床头柜上。
徐南萧点点头,后知后觉胃里空得厉害。他转身,发现餐盘里有他最爱吃的拔丝红薯,但他却没有立刻动筷,盯着餐盘里的拔丝红薯出神。
哪里不对劲。
拔丝红薯旁边的应该是虾仁炒白果才对……
等等,为什么是虾仁炒白果?
他的大脑突然开始联想起无关的东西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