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龄大的一下子认出来,“草,这不是之前那个多管闲事的男的吗?大黑狗那次!”
“又来?没完是吧?干他!”提到这事年轻人就来气,直接推门下了车。
他打小混不吝惯了,哪怕徐南萧比他高一个头,他也丝毫不怕,盛气临人地狠狠推了下徐南萧的肩膀。见徐南萧没反抗,又用力推了一下,“你谁啊?不想死滚远点!别找打”
接下来的事情快得让人眼花,徐南萧侧身让过年轻人推搡的手,一把握住,脚底下顺势一勾。小年轻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重重拍在满是粗尘的发动机罩上,胳膊被反扭到背后,关节处传来锐痛,顿时“嗷”一嗓子叫出来。
“草!别掰了!疼啊啊啊啊啊!!!”
“我今天不想动手,你识点相,把车上的狗都拿下来。”徐南萧阴着脸说。
年龄大的那个是真在道上混过,一看徐南萧打架的架势就知道他不是一般人。于是赶紧下来打圆场,一边陪笑说着好话,一边把车上的狗笼子放下来。
“都在这了,都在这了,今天没抓几个。真不好意思哎,大哥,你看哪个是你家的狗?”
“都放了。”
“好好好,都放。小孩不懂事,你别计较哈。”
徐南萧眼见着年龄大的从腰间掏出钥匙开锁,才一把甩开了小年轻。小年轻被甩得踉跄几步,一脸不忿,嘴里还骂骂咧咧的,被徐南萧瞪一眼才消停。
随后听到熟悉的吠叫声,徐南萧看向狗笼,一眼就看到了卷卷。
狗笼里一共三只狗,卷卷是最小的一只,但却最勇敢,顶在最前面,对着开锁的男人狂吠不止。
这人没说错,卷卷确实被应雨生养的非常好。毛发干净又蓬松,连泪痕都没有,下巴上的毛也白回来了,像块小狗地毯。
趁着徐南萧晃神的功夫,年龄大的那个扯了一把还在哼哼的小年轻。两人连狗笼子都没要,直接跳进车里。面包车狼狈地掉了个头,碾过碎石和荒草,仓皇开走了,只留下一股难闻的尾气。
但徐南萧已经懒得理了,他心脏砰砰直跳,慢慢朝卷卷伸出手。
小狗却突然发了疯似的冲过来,差点一口咬断徐南萧的手指。幸好徐南萧反应够快,堪堪缩回了手,但小狗还是不依不饶,开始撕咬徐南萧的裤脚,嘴里发出嘶吼声,仿佛要誓死保护他那两个伙伴。
徐南萧忽然意识到,卷卷已经把他忘了。
也对,已经两年多了。
此刻的心情与其说是伤心,更像是一种酸。他徐南萧这辈子,唯一觉得自己对不起的,就是这只小狗。
最开始的时候,他把这只小狗当成解闷的玩意儿,后来他又把它当成羞辱应雨生的工具。
应雨生对狗毛过敏,他就要留下它;应雨生想要被爱,他就故意疼爱卷卷,让应雨生知道自己连狗都不如;他甚至会鼓励卷卷去咬应雨生,成功了就会得到肉干。
卷卷明明是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天真小狗,却承载了他们之间的仇恨。就连逃走的时候,因为看到它就会想起那段被关起来的日子,于是徐南萧残忍地抛弃了它。
徐南萧任由小狗发泄,直到它精疲力尽,才把它抱起来,揉搓片刻,轻声说了句:“卷卷,看看我是谁?”
小狗忽然愣住了,圆溜溜的黑眼睛迟疑地看着他。随后鼻尖嗅了嗅他的手指,似乎猛地认出来他是谁,难以置信地看看他,又低头认真嗅嗅。
紧接着,小狗爆发出一声呜咽,开始拼命往他怀里拱,似乎要发泄出这两年全部的委屈,哭诉他无情抛弃自己似的。
徐南萧小心地托住小狗的肚子和屁股,轻轻拍打安抚着。小狗在他怀里抖得没那么厉害了,温热的小身体贴着胸口,毛茸茸的脑袋靠在他臂弯里,伸出舌头,怯生生地舔了一下他的虎口。
可是,小狗不懂恨,小狗还是很爱很爱你。
“卷卷,好狗。”他由衷夸奖说。
徐南萧把卷卷暂时带回了修车铺,小狗呆萌可爱的样子很快俘虏了三人组的芳心。
“哎呦,卷卷,快给姨姨亲亲!”叶樵子心都快萌化了,捂着胸口一直在给卷卷拍照片。
“卷卷,再给哥哥姐姐们踢个正步看看。”
卷卷两只前爪高高抬起,“哒哒哒”向前迈,小胸脯挺得鼓鼓的,短尾巴在屁股后头翘成一根小旗杆。走着走着,右脚和右前爪不小心一起伸了出去,它愣了一下,赶紧换过来。
“草!萌神降临我身边!!!!”
“卷卷,棒!卷卷,棒!”
“徐哥!”叶樵子猛地看向徐南萧,眼睛闪闪发亮,“我们留下它呗!修车铺养得起!”
徐南萧不耐烦地叹气,“别开玩笑了,这不是我的狗。”
“怎么不是你的狗?当年是你收养它的啊。”
“已经不是我的狗了。”徐南萧对梁思华说,“找应雨生的电话,让他过来领狗。”
于是梁思华不情不愿地跟小侄女要来了应雨生的联系方式,电话打过去后,仅仅是十来分钟,应雨生就赶来了。
“梁先生,多谢。”应雨生的额头上蒙着一层薄汗,看来卷卷走丢真让他慌得不轻,“该怎么报答您才好?”
卷卷看到应雨生来,立刻也不搭理叶樵子了,四条小腿朝着应雨生狂奔过去。扑到应雨生小腿上,一边跳一边跟主人撒娇。
“害,南萧找到的,不是我。”梁思华不好意思地摆摆手。
应雨生抱起狗,听到这话愣了下。
他看向修车铺深处,徐南萧正坐在工作台前,背对着几人吃泡面。窗外的阳光打在他后背上,像隔绝出两个世界。
应雨生抱着卷卷走过去,站定在徐南萧身边,沉默片刻,才笑着说:“谢谢你,南萧。”
“……”
“好久不见了,你要……抱抱它吗?”
“不要。”
应雨生没说什么,又笑了笑,眼皮却悄悄半垂下来。
徐南萧没理他,又吃了几口泡面。直到一杯泡面快见底,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道:“还难受吗?”
“看它精神状态还不错,应该不难受……”
“不是说卷卷。”徐南萧顿了顿,“是说你。”
应雨生微微睁大眼睛,动作一顿。
“狗毛过敏,还难受吗?”
第68章 你让我觉得恶心
应雨生没有立刻回答,仿佛徐南萧说的是什么长难句。他消化了好一会,才眨了眨眼,试探着回答:“可能是习惯了,感觉现在好多了,只是鼻子有一点痒。”
“既然过敏,为什么还要随身带着它。”徐南萧喝了口泡面汤,“实在不行,交给下面的人照顾。”
“因为……”应雨生的声音很轻,仿佛耳语,“我总想着,万一哪天你想它了,可能还会回来看看它。”
然后,我就能趁机看看你。
徐南萧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无言以对。
过了几天,沐圆圆从对面补习班一跑出来,就冲向梁思华,“舅舅!”
“囡囡又来啦!”梁思华抱着小姑娘转了一圈,把小姑娘逗得咯咯笑。
“今天学得咋样?”
“好,特别好,今天随堂小考,我比王有仪高五分。”
“不要骄傲,再接再厉。在这等会儿,舅舅下班带你出去吃好吃的。”
“好嘞!”
“沐圆圆。”
忽然,身后传来男人温和好听的声音。两人转过头,发现应雨生拿着一张卷子跟了出来。
“你卷子忘拿了。”
梁思华立刻晃她脑壳,“哎,你都多大人了,咋还天天丢三落四?”
沐圆圆一边挣扎,一边小声嘀咕说:“不对啊,我记得我拿了啊。”
把卷子交给沐圆圆后,应雨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向着铺子里张望。
叶樵子看不下去了,走到应雨生身边,说道:“应老师,徐哥不在,他生病请假了。”
对于这个人,叶樵子心情挺复杂的。
一方面因为徐南萧讨厌他,她也恨屋及乌;另一方面他也帮自己,留下了比命还重要的铺子。叶樵子是笑脸相迎也不好,甩脸子也不好,非常拧巴。
“生病?”
“嗯,发烧,不过现在应该转成低烧了,让他多睡点也好,平时想睡都没法……”说到一半,叶樵子突然皱眉,她凑过来,在应雨生身上嗅了嗅。
“叶老板,你这是……”应雨生笑笑,不动声色地后撤一步。
“哦,对不起。”叶樵子连忙尴尬地直起身,“我刚才突然发现,你身上的味道怎么跟徐哥一样。”
“什么?”
“就这个茶香味,徐哥以前身上也有这个味儿。但现在变了,好像就是从你来之后才变……”叶樵子说着说着,声音停止了。她好像冥冥之中明白了什么,忽然愣住。
而应雨生也听懂了她未说出口的话语,他晃神片刻,然后二话不说,立刻转身跑出了铺子。
发烧真的很难受。
骨头缝里泛着酸,太阳穴跟着心跳一擂一擂地胀痛。意识是薄薄的一层,底下全是昏沉的迷雾,身下床单潮了又干,泛起细微的氧意。
如果能昏睡过去,可能还好熬点。但徐南萧偏偏失眠,双重debuff叠加在一起,他都觉得不如死了算了。
横竖睡不着,徐南萧决定洗个澡,还能顺便降降温。
他拖着酸软的身子来到浴室,打开花洒,冰凉的水当即迎头浇下。水流顺着脖颈,在锁骨窝停留了好一会,然后划过饱满的胸膛、紧实的小腹,最后消失在大腿三角区的阴影里。
他撑着墙壁缓了好一会,然后伸手去够洗发露,却不小心把旁边的一瓶沐浴露碰倒了。
沐浴露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然后滚落到他脚边。
徐南萧迷迷糊糊低头一看,僵住了,居然是那瓶被他闲置很久的茶香沐浴露。
徐南萧咬紧牙,冷水从发梢滚下来,在他脸上胡乱流淌。他突然爆喝一声,一脚踢飞了那瓶沐浴露,沐浴露重重砸在门框上,掉下来摔裂了,淡黄色的粘稠液体从瓶内缓缓流淌出来。
徐南萧无力地靠着瓷砖,凉意冰得他一个劲儿打哆嗦。他捂住额头,只感觉天旋地转,胃整个拧在一起,然后拼命往上顶。
茶香味很快弥漫在狭小的浴室里,仿佛最尖锐刺鼻的嘲弄。他变成了一只被强行撬开的蚌,所有角落都无处遁形。但蚌里面却并没有什么宝物,只有连自己都无法直视的欲望。
纵览徐南萧前30年的人生,他不是个自制力很强的人,因而染上了很多戒不掉的恶习。例如烟酒,例如性艾,例如疼痛,例如……应雨生。
高烧不退的这几天,他在半梦半醒之间看到了很多幻觉,其中母亲在他面前上吊的那一幕出现次数最多。昏暗的堂屋里,一个身影正轻轻转动,脚尖朝下,一只脚穿着拖鞋。
徐南萧不明白,人的底线怎么能被拉低成这样子不被爱,原谅;被羞辱被喊破鞋,原谅;被殴打,原谅;甚至连死,都可以原谅。
徐南萧发誓,自己绝对不会成为母亲那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