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菜叶边缘有些发黄,根部还沾着一点泥。
徐南萧盯着那颗菜,感觉喉咙梗梗的,像吞了一颗鱼刺,吐不出,也咽不下。
恨吗?好像被岁月磨钝了。怨吗?积压了十多年,此刻堵在胸口,闷闷地发着痛。
最后,他几乎是仓促地朝女人摇了摇头,逃也似的挤进了熙攘的人流里。
整整一天,徐南萧都心神不宁。还不小心把顾客的零件装错,被叶樵子好一顿说。
他拖着身心俱疲的躯体回到家,打开灯,家里冷冷清清,餐桌上一干二净。徐南萧心说吃碗泡面还得自己泡,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打开柜子,拿出泡面,忽然低低骂了一句。然后抓起钥匙,准备去菜馆改善下伙食。
就在他一把拉开家门时,突然发现应雨生站在外面,对方举起了手,正准备敲。
“南萧。”应雨生微怔,然后笑眯眯地说,“我们真是心有灵犀。”
然后他直接走了进来。
“不是,谁让你进来的。去去去。”徐南萧嫌弃地挥挥手,跟赶小狗一样。
可应雨生没有被赶走,相反,徐南萧忽然闻到了饭香味。从应雨生提着的打包盒里传出来,好像是他最爱的可乐鸡翅和拔丝红薯。
“我从你常去的菜馆打了点你爱吃的,一起吃点?吃完我就走。”
“……”
“怎么样?”应雨生循循善诱。
谁跟饭过不去?
于是应雨生成功坐上了徐南萧家的餐桌。
应雨生打包了四个菜,拔丝红薯、可乐鸡翅、香煎牛大骨和蒜蓉卷心菜。
徐南萧看着那盘卷心菜,垂下目光,不知道在想什么。接下来整顿饭,他都没有对卷心菜动过筷子。
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吃完饭后,应雨生忽然漫不经心地问道:“对了,你后来又去找过你妈吗?”
“没去,找她干嘛。”徐南萧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牙膏味软糖,撕开包装,丢进嘴里。
“你之前说要还她戒指。”
戒指。
徐南萧的动作顿了顿,随后冷哼一声:“找不着了,谁知道丢哪里了。”
“没有戒指就不去了吗?”
“……对。”
应雨生点点头,也拿过一颗牙膏味软糖。徐南萧立刻不乐意了,扯着应雨生的胳膊要回来,“还我。”
“一颗糖而已,南萧你好小气。”
“这玩意已经停产了,吃一颗少一颗,才不给你。再说,你当时只是为了跟我搭话,其实你根本不喜欢牙膏味的糖。”
应雨生闻言愣了愣。
见徐南萧不依不饶要糖,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妥协道:“好吧好吧,还你。”
应雨生把东西放到了徐南萧的掌心上,然而徐南萧却觉得掌心一沉。等应雨生的手移开,他发现上面不只有那颗牙膏软糖,竟然还有一枚金戒指。
徐南萧再熟悉不过的,那女人的戒指。
那一刻,徐南萧心底轰然炸开一股磅礴的气流,它没有形状,却把他的头发吹得颠簸乱舞。
人生真是荒谬,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东西,居然又出现在他的面前;恰如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人,此刻就坐在他对面。
“你怎么……”剩下的话卡死在喉咙里。
应雨生解释说:“我发现那个厨子有一笔很奇怪的流水记录,于是让人去查了查,发现是典当了枚戒指。”
“所以你就赎回来了?”
“嗯。”
应雨生轻轻握住徐南萧的手,将它攥成拳头,包裹住戒指。然后平静地说:“南萧,去还给她吧?”
找卖菜的打听一下,就发现那女人的家不难找。
徐南萧去的时候什么也没带,应雨生倒是大包小包的见面礼装了整整一个后备箱。
“我们只是去还东西的。”进门前,徐南萧再次强调。
“当然。”应雨生却兴致高涨地笑着说。
徐南萧在心底暗骂一句,然后深吸口气,敲响了锈迹斑斑的大门。
“来了。”应门后,里面传来的脚步声。随后,门开了条缝,女人的脸出现在门后。
看到是徐南萧,女人呆滞片刻,然后立刻慌了神,急忙将门一把拉开,磕磕巴巴地说:“南萧……你,你怎么来了?”
“找你有点事。”徐南萧垂下目光,尽量平静地说,“这个是我朋友,陪我一起的。”
“阿姨你好。”应雨生得体地笑笑,递出手里大包小包的礼盒,“初次见面,给您带了点心意。”
“好,好,谢谢你。”她讷讷地应了声,然后忽然想起什么,急忙跑进屋里,屋内传来收拾的声音。
徐南萧趁机打量四周,院子和记忆中一样,不大。三间平房,红砖墙皮有些剥落,靠墙根垒着几摞空塑料筐,窗户上糊的塑料薄膜被风吹得哗啦响。
很快,女人走出来,局促地站着,手又往围裙上擦了擦不存在的脏污,“有点乱……进来坐吧。”
应雨生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很识趣地说了句想去院子里看看,便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母子两人,沉默像实质的东西填满了空气。
屋里比外面更暗,有一股陈年的潮气。陈设异常简单,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老式衣柜,木板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
“坐,南萧你坐啊。”
她拖出那把看起来更稳当的椅子递给徐南萧,自己坐了那把有点晃的。
徐南萧坐下来,然后两人又是沉默。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日1-2更,直到完结。
第71章 南萧回来了!
“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女人硬着头皮开口,但随后顿了顿,像是后悔自己的话有些生硬。
“还行。”
“你在那个电视上,打拳,是不是?还拿了冠军。那段时间,手机上到处都能看到你的新闻。”
“……”
“后来……突然就没没消息了。电视上也没了,我问别人也问不着。南萧,你怎么了?”
徐南萧没有躲闪,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嗯,出了点事。赛场上没控制好,对方没救过来。”
女人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带着哭腔说:“你怎么不跟家里讲啊?”
“讲什么,这不也过来了。”徐南萧简略地说,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被浓缩成几个毫无温度的字眼。
女人没忍住,默默哭了好一会,徐南萧也就这样默默看着她。过了许久,她佝偻着,用粗糙的手指抹了把眼角,“后来你去哪儿了?怎么过的?”
“后来就一直呆在北京,现在挺好的。”
“北京?北京好啊,北京可是首都。”她哭着哭着又笑起来,粗糙的鼻头红红的,“妈从来没出过城,一直想坐火车,去北京看看。你坐过火车吗?北京是不是特别好?高楼特别多啊?你去过天安门吗?”
徐南萧愣了愣,然后如实回答:“坐过,好,多,去过。”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乱七八糟的抽屉里扒拉半天,摸出来一瓶纯奶,擦了擦,递给徐南萧。
“南萧,喝奶,对身体好。”
徐南萧低头看了看,这奶还有一个月就过期了。如果他今天不来,她会喝这瓶奶吗?还是一直省着不舍得喝?
徐南萧忽然觉得心里堵得厉害。
不是因为原谅了她,不是因为回想起了她的好,甚至不是因为她是自己的妈。
他就是觉得,一个女人,这辈子没出过城、没坐过火车,这里离北京这么近,她也没能看看自己一直想去的天安门。住着破破烂烂的漏风屋子,舍不得喝最便宜的杂牌子牛奶。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拿大赛奖金的时候,钱打在卡里,数字后面跟着数不清的零。他当晚在市里最贵的酒店开了间套房,二天就去提了辆车,发动机轰鸣声能炸穿半条街。接下来每一天,都是各种各样的酒会,记不清面孔的男男女女,一律由他买单。
他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她坐一百趟火车,去北京几百个来回了吧?
那时候,徐南萧不是忘了她,他是故意不去想。就算想起来,也是自己当年被老畜生殴打,血点溅到眼皮上,他抱着头缩在墙角,透过胳膊的缝隙,看见她就站在里屋的门帘后面。
只是站着。
可现在,徐南萧忽然觉得,他能要求她什么呢?她就是这样一个小女人啊。
没读过什么书,没见过什么世面,也从没有谁在她心里植入过反抗的念头。可怜、可悲、又无奈的小女人。
但是,她煮的梨汤真的很好喝。缝补的针脚又密又漂亮。会给他讲睡前故事。他没去上课,会笨拙地帮他给老师编借口。会把别人送的糖用纸包起来带回家……
徐南萧的喉头微微滚动,他掏出戒指,推到桌子中间,“给,你的东西。我来就是想还你这个。”
女人愣了会,眼眶又红了。她摇摇头,就是不伸手拿。然后她抬起眼,戚戚然地看着徐南萧,生怕对方下一句就是要跟自己划清界限。
“反正我还你了,我走了。”徐南萧站起身,走到门口,却又忽然站住。
他沉默片刻,然后叹出一口气,转过头,轻声说道,“妈,有空再来看你。”
他妈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泪水在她眼上镀了一层膜。
很快,她又笑开了,泪水被睫毛眨碎。然后他妈用力点点头,恰如她年轻时目送徐南萧上学时那样:
“好!路上注意安全!”
徐南萧来到院子里,应雨生还在拿着黄小米喂鸡崽子。他这种从小在城里长大的少爷,估计很少见到雏鸡,看着新奇。
“走了。”徐南萧站在他身后说。
“嗯。”应雨生放下小盆,看向他,笑着问,“都处理完了吗?”
徐南萧顿时有点不好意思,他脸颊微微泛红,摸了摸鼻子,低声应了句:“嗯。”
应雨生便懂了他的未说出口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