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饶是如此, 大概花了6、7分钟左右, 宋隐才找到吕正德和张泽宇的那位“替身”。
踏入那条T形镜廊时, 空气中已有明显的甜腥气味。
意识到不妙,蒋民和曾星几乎同时举枪, 并齐齐将手里的电筒来回扫射着。
最终两道来自手电筒的光柱, 一起定格在了前方路口处。
张泽宇的那位替身头朝地趴着,后背中了一枪, 身下一滩血泊。
他面朝的方向,正是通往隐藏展厅的来路,手指向前伸着,像是绝望地想要爬回那个他以为安全的地方。
至于吕正德……
宋隐的手电光缓缓移动,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
他看见吕正德靠着那根布满弹孔和裂痕的镜柱坐在地上,头无力地歪向一边, 双眼紧闭,面色惨白, 胸口处的防弹衣上有一个明显的弹着点,人已经失去了意识。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还保持着微曲的姿态,离他不远的地面上, 掉着他的配枪。
而在他的左前方,散落着数枚弹壳。
那是他开枪还击的证据。
蒋民倒吸一口凉气,似乎想说什么,声音却哽住了。
曾星紧紧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
宋隐站在原地,像一尊瞬间被抽走灵魂的雕像。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耽误片刻,迅速小心翼翼地避开血迹上前,蹲下身,将食指和中指并拢后探向吕正德的颈侧。
触感冰凉的皮肤下,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但却切实存在的搏动!
“他还活着!你们快叫救援组!”
宋隐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把呼救救援的任务交给了蒋民和曾星。
那是因为宋隐需要尽快对吕正德做个初步检查,以看有没有什么急救措施,是自己需要立刻做的。
很快他道:“是防弹衣救了他。但子弹冲击力太大,可能造成了内脏损伤或脑震荡!不能移动他,保持这个姿势,等专业医护人员!”
两侧的万千镜子映出了宋隐紧绷的侧脸。
他脱下外套,小心地垫在吕正德头下,动作精准、快速而又干练。
蒋民和曾星已迅速将情况汇报给上级。
一直候在迷宫展馆后方的医疗救援小组已经迅速进入虚像廊,很快就将抵达这里。
片刻后,宋隐极其缓慢地站起身来,转过头,望向长廊深处,像是能透过这些扭曲的镜面,看到数分钟前那道鬼魅般的杀人犯。
他几乎感到难以动弹,浑身的血液却反常地灼热起来,冲刷着被寒意浸透的四肢百骸。
一个无辜群众死在了这里。
一个训练有素、正义善良的刑警只差一点……差一点就也会死在这里。
宋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
说起来……他和连潮为什么会“输”?
自己为什么迟迟不敢用到那张底牌?
因为他们是警察。
因为自己要讲规则。
他们要对得起身上的警服,要循规蹈矩遵循一大堆流程和规章办事,他们还必须要服从法律。
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即便想尽办法预判到迷宫这里会出事,他们能做的也太过有限。
没有证据,无法采取过激的行动。
他们甚至只能扮作游客进入。
为了最大程度减少伤亡,他们日夜不眠,尽了所能尽的最大努力。
然而对付Joker这样的人,这样根本是行不通的。
他藏在暗处,不择手段,毫无底线,为所欲为。
明面上的自己和连潮却处处掣肘。
这场仗怎么赢?
身着官服,如同戴着镣铐跳舞,该怎么和江湖里不受丝毫束缚的豺狼枭徒斗?
恐怕只能取下镣铐,脱下官服,以身入江湖。
宋隐知道,Joker一直想把自己拉下水。
自己有这样的想法,或许也是他的目的之一。
宋隐还清楚地知道,深渊之下是另一片深渊,踏入其中后就再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可是不进入深渊,该如何屠龙?
想要猎杀来去无形的幽灵鬼魅,恐怕只能让自己先融入黑暗。
宋隐看见自己的脸在镜面中变得扭曲。
那一刻,他似乎已经下了某种决心。
也幸好,他对这一天的到来,早有准备。
·
另一边。
连潮、郭安全、以及另外四名赶来支援的特警队员,六人全副武装,携带着轻型破拆工具、排爆侦查设备和强火力,踏入了通往悖论门的那扇门。
他们首先途经了靠近木门的一个有着通风管道的设备间,那里有扇与精致迷宫格格不入的破旧窄门大敞着,手电筒照过去时,会看到附近区域的灰尘上有明显的痕迹。
那个设备间应该就是盗画者的藏身之处。
不过眼下还顾不上对那个地方做详细的侦查,连潮通过对讲机嘱咐其余人不可对那里造成破坏后,继续在设计师的指示下,与众人一起往迷宫深处走去。
最初的路径还算顺利,他们在设计师的带领下快速高效地解开了几个简单的逻辑锁,通过了“无限楼梯”等地方。
但越是深入,环境也越是诡异。
镜面以各种意想不到的角度出现,将他们的身影切割、复制、扭曲,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小队的每个人。
随着倒计时一分一秒的过去,每个人的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前面就是‘莫比乌斯回廊’。”
连潮的耳机里传来设计师紧张的声音,“怎么解释呢……这是三维空间,我们不可能真正造出一条莫比乌斯环,不过尽量借用了它的概念。总之你们走进去后,方向感会完全错乱……
“好在我们提前开发过简单模式,我现在已经让工作人员切换成这种模式了,地面会有发光箭头!
“你们跟着箭头走就行了,切记不要触碰两侧任何看起来像镜子又像空洞的界面!”
按紧耳麦的同时,连潮踏入了曾让无数人迷路的回廊。
回廊的入口极其幽深,像藏着一只能吞噬光线的怪物。
连潮刚走进入,就感觉到了一阵轻微的眩晕。
他立刻扫视了周围,脚下的路似乎在向上弯曲,又仿佛在向下延伸,两侧的墙既是镜子,又仿佛能透视到后面无尽重复的走廊景象。
幸好还有发光的箭头在脚下闪烁着,构成了唯一可靠的路标。
“大家保持队形,彼此跟紧。”
走在最前方的连潮低声提醒道。
然而,就在走出数步后,连潮忽然听到了非常轻微的、几乎像是错觉般的一声“咔”。
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异样,但脚尖前方的箭头还在,也就继续跟着箭头走了下去。
不久之后,一种难以言喻的“错位感”,忽然浮上了连潮的心口。
这感觉并非来自视觉。
更像是一种认知上的“断片”。
这种断片感是怎么来的?
一定发生了什么才对。
等等……脚步声呢?
身后队友的脚步声呢?
连潮猛地一回头,抬起手电筒向身后扫去。
然而他只能看见无数个警惕的自己,从无数镜面透了出来——
不知不觉间,他的身后竟已空无一人!
嫌疑人刻意引导黄谷梁中陷阱,进而引警方去救他,无非是为了牵制警力,方便跑路。
按理,现在他应该不在悖论门了才对。
继续逗留此地,他的处境只会越来越危险。
所以……他搞这么一出,用意何在?
尽管知道这一点,连潮不敢掉以轻心,还是立刻关闭了手电筒,让自己尽可能地处在“隐身”状态。
“郭安全?刘队?能听到吗?”
深深吸一口气,连潮压低声音握紧对讲机道。
耳机里却只传来一片电流杂音。
皱紧眉,连潮快速冷静下来,检查起了对讲机。
他接连切换至公共频道、数个预设的紧急频道,耳麦里却始终没有声响。
他再尝试按下郭安全的单兵通讯按钮,同样毫无反应。
但好的地方在于,这期间连潮也没有等来任何袭击。
如果真的是某个想杀他的嫌疑人设计了这一出,如果他真的不慎踏入了陷阱,在片刻之前,在他脱离大部队、短暂陷入慌乱的瞬间,对方就该动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