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方海出事也是我母亲去世不久之后,她在我眼前咽了气,在那个贫民区里,死的时候全身的皮肤都已经溃烂发臭了……”怀尔特徐徐道,“她告诉我,我是米歇尔老板的儿子,我应该生活在那座花园里,而不是贫民区的破房子里,后来我听了她的话,真的去找老米歇尔了,可是……我甚至都没能见到我父亲一面,就被人像扫垃圾一样赶了出去,我至今都不会忘记,父亲的那座花园真漂亮啊,我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花园……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伊甸园存在的话,那伊甸园一定就是那个样子的……”
“不过后来我还是如愿住进了这座花园里,我却发现,花园并不全是盛开的花朵,还有被埋在花根底下的肥料,我的兄弟姐妹们才是开在人眼前的花,我只能是被他们踩在脚下的、恶臭的肥料……甘心吗?也甘心,至少我不用再担心会在哪天冻死饿死,或是被我母亲的病传染,然后病得像她一样,不人不鬼……”
“你的痛苦那是你的事,是老米歇尔带来的,你却把厄运强加在无辜者的身上!”陈聿怀根本不会觉得他有多可怜,他讥讽道:“如果不是当年老米歇尔为了自己爽那一下,你也就不用来到这个世界受辱了,也许那个可怜的女人也能少点罪受。”
怀尔特越发兴奋起来:“不不不,我很感谢他能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我也从不觉得自己可怜,卢卡斯,我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你才是最可怜的那个。”
陈聿怀:?
“还记得赖方海是哪一年死的么?”
“1993年。”
“那一年我9岁,”怀尔特说,“我在餐桌上听到父亲提起这件事,我当时就想,我的机会来了,让父亲看到我的机会,终于来了。”
陈聿怀觉得不太对劲起来:“……你到底什么意思?”
“七年以后,我16岁,我成年了,我终于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我可以买下一把属于自己的枪,没错,就是如今这一把,它已经陪伴我太久了……”怀尔特抚摸着那把左轮手枪,眼神温柔地像看着一个老友,“我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了办赖方海案子的警察,然后”
他对着陈聿怀,举起枪,轻轻抬起枪口:“砰。”
陈聿怀发现自己开始耳鸣起来了,耳朵里尖锐得啸叫和那年救护车的警笛一样。
他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海浪声,发动机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还有怀尔特的说话声。
但他能清晰地看见他的口型。
他在说:“我杀了他。”
“魏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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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发誓这是小陈最后一次受苦了
第128章 神明
“这里是中国海警局江台分局指挥中心, 呼叫指挥舰长风-3301,嫌疑船只即将离开加利福尼亚海湾,驶向太平洋海域, 墨方执法船将在预设接替点位北纬 24°30′,西经 115°与我方交接紧追权,请注意,一旦追逐中断, 行动必须立即终止,务必确保无缝交接,完毕。”
“长风-3301收到, 随时待命,完毕。”
唐见山放下对讲机, 向身后的舰长打了个手势,三艘海警舰艇便如离弦之箭, 乘着风劈开深蓝色的海浪, 向着目标全速前进。船顶桅杆上的国旗也在此刻升至最顶点,旗帜迎着海风猎猎作响,如同一把燃烧在海面上生生不息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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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尔特总是会享受于摧毁再重构的过程, 而卢卡斯无疑就是他所有作品中最完美的一个, 他经历过脆弱, 无助,愤怒, 失望, 被剥夺,被审判,被践踏,就连所谓的仇恨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只有从这样的泥沼中爬起, 才能真正成为下一个怀尔特。
也只有这样,从老米歇尔继承下来的罪恶与财富,才能够循环往复下去,只有这样他才能让家族永远鼎盛不衰!
什么洗白?笑话!这才是米歇尔家应该走的路!
怀尔特往后退去,再次坐回那个审视一切的的位置上,幽蓝色的眼睛眯起来,似笑非笑:“我教会你语言,教会你如何用枪,教会你格斗的技巧,甚至教会你怎样去破译密码,怎样操纵人心,是我让你能活得像一个人,可事到如今,你却用我曾教会你的来对抗我?”
他失望地摇摇头:“啧啧啧,好好看看吧,卢卡斯,你连反抗我的能力都是我亲手教给你的,你与我的相似程度,远比你想象的还要高得多呢……”
陈聿怀的喉喽深处溢出一丝丝痛苦的、浑浊的呻吟,他艰难地维持着呼吸,然后闭上了双眼。
此时此刻,他的世界正在飞速崩塌,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废墟,他就跪在那废墟之上,向远方眺望,是虚无,低头看向脚下,是深渊。
绝望。
无边的绝望。
纯粹的绝望。
他怎么也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陈聿怀想,也许自己真的应该死在水牢里,不,应该死在十七年前的那个地窖里,这样他就不必再面对眼前的一切,得到以后再失去,是远比从未拥有过要来得更加残忍百倍的事。
“呕!”胃突然开始痉挛,翻涌起一阵恶心,他想吐,也想流眼泪。
怀尔特的声音飘进他的耳朵里,如同鬼魅的低语,带着诡异的笑意:“卢卡斯,你现在很想杀了我,对不对?恨不能挫我的骨,扬我的灰,食我的肉,寝我的皮?没关系,卢卡斯,没关系的,不用急着给我答案,我们还有几十年的时间一起寻找这个答案,我们可以纠缠至死,直到未来的某一天,我会让你亲手杀了我,就像当年我们联手杀了老米歇尔一样,到了那天,我现在的位置,将会名正言顺地属于你,属于卢卡斯怀尔特杨米歇尔。”
陈聿怀忽地像发冷一样抖了一下,不仅是身体,连同他的灵魂都在战栗。
他黏着血痂的嘴唇喃喃念出这个名字,这个继承了三代仇恨与罪恶的名字:“卢卡斯怀尔特杨米歇尔……”
脚下的废墟骤然坍塌,扬起了遮天蔽日的灰尘,他重重摔在了地上,永远失去了站起来的力气。
这时,突然有人推门而入,很焦急的样子,他对怀尔特说:“先生,后方一直有船在跟踪我们,可能是条子冲着卢卡斯来的,真的……不用管么?”
“任他们追,不必理会,”怀尔特甚至都没正眼看向他,目光自始至终都钉在陈聿怀身上,“这是我和卢卡斯之间的事,他们当然有权跟踪我们,但他们无权踏上我的甲板,只要……他们还穿着那身制服,还信着那些愚蠢的法条。”
男人还在犹豫:“可是……”
怀尔特冷下了脸:“出去。”
男人只得悻悻地离开:“是,先生……”牢房里最后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人,由中间的一排铁栏杆分割成楚河与汉界,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怀尔特起身走到一边,拉开舷窗的遮光帘,窗外狂风席卷着巨浪,拍打在防弹玻璃上:“好好看看吧,卢卡斯,好好欣赏他们是如何营救你的,又是如何无能为力的,等你看清楚了他们的惺惺丑态,你就会理解我如今的一番良苦用心了。”
另一头,距离这艘游艇仅仅二十海里的地方,唐见山兴奋地喊道:“交接成功!全速前进!拦下那艘船!!”
“是!”
在指挥舰的甲板上,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矗立在边缘,正在举目远眺,他戴着口罩,帽檐压到最低,叫人看不见他的容貌,只能看到他握在护栏上的双手的手背上根根分明的青筋,还有因为极度用力而泛白的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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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聿怀颓然地垂下头去,藏在发丝里的两个发旋儿就这么暴露了出来。他想要挥开幻想里的尘埃,无奈双手被束缚着,动弹不得,就只能徒劳地动一动指尖罢了。
他累极困极,再不想去管这些事了……
骨碌碌
突然,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那片尘埃中滚到了他的面前,撞上了他的膝盖,他竭力掀起眼皮,便看到了一颗……玻璃弹珠。
一颗很漂亮、很干净的玻璃弹珠,弹珠上倒映出了他的影子,狼狈得像个丧鬼。
然后,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自远处响起,他抬眼望过去,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影子正在向自己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影子突破重重阴霾,向他走进,最后站在了他面前。
是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浅茶色的眼睛看着他,带着疑惑与好奇。
陈聿怀呼吸一滞。
这竟是……他自己……十三岁的他自己……
男孩走过来,捡起地上那颗玻璃弹珠,转身就要走,但还没走出去多远,脚步还是停下了,他折返回来,站在陈聿怀的眼前,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袖口,蹭掉了他脸上乱七八糟的泪水,小手冰凉。
陈聿怀就这么怔怔地看着他,泪水越涌越凶,男孩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无奈只能放下手,然后将他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并不暖和,也不柔软,陈聿怀埋在他的怀里,却抖得厉害,男孩便任由他将眼泪擦在他的衣服上,一下下温柔地捋着他的后背,一直到身后有人在喊他
一个稚嫩的声音喊出了一个久远的名字:“魏骞!”
他松开了手,低头对他说:“不要哭,我会在终点等你。”
“不要……”陈聿怀还想挽留,可他还是走了,和来时一样的无踪无影。
“带我走吧……”他嗫嚅着。
牢房里的空气如凝固了一般,让人再也无法喘息。
就在他想要将将想要放弃的一刹那,窗外猛然炸响了一道能刺破人耳膜的警笛声!
呜哇呜哇呜哇!
陈聿怀迅速睁开了眼。
红蓝警灯交替闪烁,映在舷窗上,昭示着这个牢笼并非坚不可摧!
扩音器让唐见山的声音冲破层层阻碍,直达这间牢房:“里面的人听着!你现在涉嫌违反了窝藏、包庇罪和故意伤害罪!请你立即停船接受我们的调查!”
“看样子,是我们的客人到了……”怀尔特从容起身,捋干净身上西装的每一条褶皱,临推门离开前,他又瞥了陈聿怀一眼,笑眯眯道:“睁开眼,好好看着,好好听着吧,卢卡斯。”
陈聿怀不答,但怀尔特总觉得他的眼神发生了某种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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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艘机动执法船分别从两侧将游艇包围住,指挥舰依旧不放弃交涉,继续喊话道:“立即停船!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了!!”
怀尔特迎风走上甲板,海风卷起他的衣摆和头发,但在高速行驶的穿上,他依然能走得极稳,扶上栏杆和举起喊话器的动作都是从容不迫的:“各位警官!我就站在这里,你们又想要如何‘执法’呢?当场逮捕我?又或者是……当场击毙我?”
嘲讽的意味毫不掩饰。
他指着自己头上的旗杆,上面红蓝白三色国旗正朝着对面的中国海警张牙舞爪:“看清楚这面旗!警察先生!根据国际法,我现在脚下踩着的,可是巴拿马的浮动领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贵国的执法权,应该还延伸不到这里来,对吧?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是在知法犯法咯?”
怀尔特身后,还站着十来个人高马大、荷枪实弹的保镖,围绕船舷边缘一字排开,对着下面的警察虎视眈眈。
唐见山握着喊话器的手攥得死紧,恨不能马上就一拳招呼上去。
守在游艇右侧的机动艇驾驶室内,彭婉一把抓住了蒋徵的胳膊,厉声道:“我说不行就是不行!现在海上天气状况太不稳定,你这时候下去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我自有办法!”蒋徵不顾阻拦,直接就喊道:“放艇!”
几名海警还有些发愣:“可是我们还不能登船实施抓捕啊……而且这位是……”
“我说的话就是唐队的意思!你们只管做,后果我来承担!”蒋徵甩开彭婉的手。
“可是我们不能……”
蒋徵又一字一顿地将后半句话重复了一遍:“后果,我来承担!”
“不行!”彭婉伸出双臂,干脆直接堵住了他的去路,“要下去就一起!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去冒险了!小陈也是我们所有人的小陈,不是你一个人的!”
“你!”蒋徵气结,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最后还是错开了视线,咬牙道:“不行……嫌疑人随时都有可能开枪,太危险了,我不能带你下去……”
“为什么!凭什么!”彭婉眼珠子瞪得溜圆,“就因为我是个女警?还是说其实你也无法预料这时候下船所面临的风险到底有多大?”
“我怎么会是那个意思!”蒋徵知道彭婉这是故意激他才这么说的,可周围人都在看着他俩,这么拙劣的激将法竟然还真奏效了,他无奈地撇开头:“……你做好这个心理准备了?”
“在登上飞机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彭婉双眼发光,“可别小瞧我们技术组好不好!”
“那就……”蒋徵叹了口气,“走吧。”
很快,这艘机动舰艇中央的吊艇机就开始运作起来,一艘蓝白涂装的小型执法艇被迅速吊放至波涛汹涌的海面上,两名全副武装的黑影沿着舷侧的网梯,飞身跳入艇中。
有个眼尖的保镖立刻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作,抬手,枪口对准:“先生,他们可能要偷袭我们,现在动手么?”
唐见山反应飞快:“我们手里已经掌握了关于米歇尔家与A级通缉犯赖方海之间存在关联的确凿证据!这是你最后一次坦白从宽的机会!别怪我没提醒你!”
怀尔特不再理会唐见山的威胁,放下喊话器,嘴角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笑得唐见山莫名头皮发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