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见山大咧咧地揽过陈聿怀的肩膀说:“当然是跟我咯,小陈,别忘了咱早在大渠沟村就是同床共枕过的关系了,况且这条件跟村长家比起来也差不到哪儿去!”
陈聿怀倒是无所谓,让他去医院替钱庆一的班都可以,刚想说好,就被蒋徵又拉着胳膊从唐见山身边拽了过去。
“他跟我住,”蒋徵说得这事儿多理所应当似的,“大床房睡得下两个人,而且许暄的案子上,他的保密级别和我平级。”
“哦。”陈聿怀应下,然后抱着自己的包立在蒋徵旁边儿,乖巧得像个瓷娃娃似的。
“行吧,谁叫咱小陈是独苗呢。”说完唐见山还不忘抛了两个媚眼过去,被彭婉猝不及防踹在小腿上:“眼皮抽筋儿啦?还不赶紧来帮忙搬物证箱!”
“哎,来了来了!”
是夜,临近十二点,两人都还没有要睡的意思,蒋徵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看到陈聿怀还在翻阅桌上那本笔记。
“Luke,美籍华人,中文名路加,许家的养子……”陈聿怀看向蒋徵,“所以从法律上来讲,他也算是许暝的兄弟……了?”
蒋徵什么都没穿,只在腰间围了一条浴巾,浑身湿漉漉得就出来了。
陈聿怀突然顿住,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蒋徵已经走到他眼前了,眼角含笑地低头看着他:“还没看够?”
陈聿怀撇开视线,撇撇嘴道:“说得跟谁没有似的。”
这个所谓条件最好的单人间,其实也不过是多了个狭窄的卫生间和一张掉了漆的书桌,空间十分拥挤,就算打开窗,外面也只是另一堵墙壁。
蒋徵带着一身的水汽靠近,雄性荷尔蒙充斥着这个狭小的空间,混合着廉价但干净的香皂气味,反倒冲淡了夏夜海边黏腻又闷热的空气。
陈聿怀‘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关灯睡觉。”
一张大床,一人睡一边,房间里静了下来,依稀还能听到窗外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海风卷着单薄的窗帘在也在夜色中摇晃,沙沙轻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聿怀低低叫了声他的名字:“蒋徵?”
靠窗的一侧传来的只有轻浅均匀的呼吸声。
没人应答他。
陈聿怀松了口气,侧过身背对着窗外,才终于闭上了眼。
而在他伤痕累累的背后,又悄然睁开了一双眼睛,漆黑的瞳仁与夜晚融为一色,倒影出的月光,青白又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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尿检结果比他们预料的还要快,报告拿到手里时,还来不及感叹北京的实验室效率就是高,彭婉扫了一眼就险些没当场背过气去,几张纸脱手,洋洋洒洒掉了一地。
葛明玉吓得赶紧跑过去给她掐人中:“主任!你可不能死啊!我这个月报销单你还没给我签字呢!”
唐见山一拳锤在窗框上,咬牙骂娘:“复检结果和许暄的毛发初检结果一模一样!合着忙活这一趟,反倒给那折腾咱的孙子把证据坐实了??”
蒋徵弯下腰不紧不慢地一张张捡起报告,掸掉上面的灰,而后站起身,目光越过戚戚然望着他的众人,对上陈聿怀的视线。
他眉梢轻轻一挑:“走?”
“嗯。”陈聿怀点头,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剩下的几人没反应过来,面面相觑,唐见山嚷嚷:“啊?这就走了?我行李还没收拾呢!”
病房里,许暄正安静地低头看一本书,听见门口的响动,他抬起头望过来,眼里没有丝毫意外,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陈聿怀推门而入,远远地扫了一眼被许暄反扣在枕边的书,是一本《双城记》。
他说:“听说你想找我?”
闻言,许暄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我一个人呆着无聊,想跟人聊聊天,警察叔叔……哦对了,我可以叫你小陈哥吗?我看你年纪也比我大不了多少,一直叫叔叔也挺奇怪的。”
“随你。”陈聿怀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拉开一张凳子坐在了病床前。
就在这时,蒋徵也跟着进来了,他反手轻轻掩上门,一抬头,就看到了病床上的许暄也在看他。
许暄很敏锐地注意到蒋徵手里卷成筒状的几页纸,轻笑问道:“蒋队,我的尿检结果出来了?”
果然,这些小动作还瞒不过许暄的眼睛,他的反侦察意识,比冯起元这种老油条还要棘手得多。
报告直接放到了许暄面前,蒋徵示意他可以自己看。
许暄迅速翻阅着,捏着纸页的指尖抖得越来越厉害,最后,他松开了手,埋下头,从胸口发出类似闷笑的声音。
可又更像是在哭。
再抬头的时候,已经是满脸的泪水了。
“哥哥……我是你亲弟弟啊,你竟然对我也下得去手……”
“别演了,”陈聿怀冷然道,“NPD患者,伴有偏执型人格障碍和反社会型人格障碍……你觉得这些可以让你逃过一死么?”
“什、什么?”许暄身形一僵,眼泪还蓄在眼眶里,摇摇欲坠。
蒋徵从那份尿检报告后面抽出来一张纸,当着许暄的面,平缓而清晰地念出上面的内容:“姓名,许暄,样本类型,静脉全血,结论”
“送检血液样本中未检出新型合成物卡西托啉及其特征性代谢物。”
第85章 绞杀
“许暄没有死, ”许暝的语调平稳得可怕,平铺直叙得像是在讲述小说中卡顿早已既定的结局,“我们之间是一种共生的关系, 你们不会明白。”
许暄没有死,至少直到最后一刻他都在相信,自己不会死,只要他们两方还有一个活着, 另一个就永远不会迎来真正的死亡。
“你疯了,你杀了你亲弟弟!”彭婉从他冷漠的眼神中感受到了一种不寒而栗。
疯子,这一家人都是疯子。
许暝抬起被铐起来的双手, 指着自己道:“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要清醒,至少, 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许暄和许暝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共享秘密,是在许暝犯下第一起命案的时候。
他知道哥哥想要那个小胖子永远消失, 因为他见过许暝看对方的眼神, 和在厨房盯着冷冻猪肉融化时渗出的血水并无分别。
所以他选择成为哥哥的帮凶,假意接近是他,施以欺骗是他, 蛊惑洗脑是他, 最终让那个小胖子站上空旷天台的也是他,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让哥哥动过一次手。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无法安睡, 不是因为目睹了摔成一滩烂肉的尸体, 而是因为哥哥要离开了,他无法想象没有哥哥的生活,就像完整的灵魂被撕裂,就连父母都试图在他身上寻找哥哥的影子。
从没有人将他们看做是两个独立的个体, 包括他们自己。
异国的这近十年,兄弟俩几乎断联,父母的关系也逐渐出现了裂隙,周婷飞去美国陪伴许暝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长,独留下许暄一个人在空旷的大房子里,他时常会觉得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就是在这样的怀疑和孤独中长大的。
他变得越来越优秀,因为他发现,只有在参加优秀学生表彰会时,周婷才偶尔会出现在他身边,她告诉他,你要把继承权从你姑姑的手上抢回来,因为那本来就应该是你哥哥的东西,只有这样,你哥哥才能回来。
他把这件事当成了自己的使命,他不允许自己在任何方面不是拔尖的,不允许姑姑能挑出一丝一毫的毛病,他活得像个完美又聪明的提线木偶。
这种关系,一直到何欢的出现才迎来了转折。
哥哥的回国就和他离开时一样突然,那栋公寓成了一个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世界,许暄知道哥哥所做的所有事,可这次,他不再是共谋者。
哥哥和何老师保持着一段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的关系,哥哥扮演着他,同样的接近、欺骗和蛊惑,他让何欢走上了独属于自己的绞刑架。
“我从没想象过,一个人还可以像何欢这样活着,”许暝说,“她好像爱身边所有的人,所以我也知道,她是一个不该存在的变数,她会毁了许暄。”
“所以你就杀了她?”蒋徵冷声打断。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许暝笑道,“我只不过是在她崩溃前给她递了把刀子。”
“她才二十二岁,比你都大不了多少!”彭婉怒不可遏,“你毁了她,毁了一个家庭,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可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许暝无所谓道。
“这不是共生,许暝,”蒋徵说,“这是共生绞杀,你和许暄的相互依赖不是平等的,你控制他,要他成为你想要的样子,一旦发现他脱离了你的掌控,你就会毫不犹豫地毁掉他,不惜让他身败名裂。”
“……”许暝沉默了。
一语中的。
所以他才会精心操控,让何欢死在一个与许暄紧密相关的地方,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让许暄身边的所有人都知晓这场悲剧。
当所有证据都指向许暄的那一刻,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将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这是他试探在许暄是否会像从前一样和他共享秘密与罪孽,也是将他推入更恐怖深渊的第一步。
有那么几个瞬间,陈聿怀恍惚觉得这个坐在审讯椅上的少年还是许暄,如出一辙的面孔,甚至声音都是一模一样的,只有神态上微妙的不同在提醒着他,许暄已经死了,尸体是他亲眼见过的。
“可他宁愿替你去死。”陈聿怀淡声道。
“我说了,许暄没有死。”许暝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句话。
蒋徵道:“医院里混进了周婷的人吧?否则还有谁能这么方便帮你偷换尿液样本?”
许暝不置可否,好像连周婷是否被逮捕对于他来说都毫不在意,他只是耸耸肩,轻飘飘道:“我承认,唯独这次,你们赢了。”
这番话从一个刚刚成年的少年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不是我们赢了,许暝,刑事案件里,没有真正的赢家,是你太过习惯这种掌控所有的感觉,你笃定一切都会按照你的剧本走下去,包括许暄的牺牲,可你独独漏算了一点。”陈聿怀声音不高,却极有穿透力。
“什么?”许暝脸上那张完美的面具,终于裂开了第一道细微的缝隙。
“你自己,你的贪欲,才让你露出这个破绽,你太渴望、太急于拥有许暄的一切了,他的名,他的利,他好不容易得来的注视,他所谓正常人的生活,”陈聿怀嗤之以鼻,“什么狗屁共生?信的只有你那可怜的弟弟……”
许暝突然咧开嘴,笑了,他的眼睛在放光,像是看到什么猎物或是同类一样看着陈聿怀。
蒋徵下意识挡在了陈聿怀面前。
“能想到这层,看来你们这帮条子还不算迂腐得无可救药。”许暝说,他情绪逐渐激动起来,说话时尾音都带着诡异的笑意。
“怎么样?我的手法……堪称完美的犯罪,从始至终我都不用出现在任何一个案发现场,不用在任何一把凶器上留下我的指纹!警察叔叔,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站上法庭了,你看,这里……这里……还有那儿,全都会印上我的名字!我的事迹,这足以让全市……哦不,全国,乃至全世界都知道我的名字,就像从前的许暄那样……”
叩叩叩。
推门进来的唐见山被审讯室诡异的气氛噎了一下,环顾四周后匆忙敛起神色,几步走到蒋徵身边,俯身压低声音道:“老蒋,周婷和那几个从犯全都被我们控制下来了,一个不落。”
“带走,押解回江台。”蒋徵利落地一挥手。
随后他盯着许暝道:“你不是想上法庭么?我可以满足你,许暝,准备好你的演讲稿吧,说不定这就是你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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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江台后,案件证据链完全闭合,嫌疑人也全部到位,后续的收尾工作就顺利了许多。
写结案报告和起诉书,组装卷宗然后走内部审批,最后由蒋徵亲自移送给检察院,才算是真正的结案。
支队上下才终于能松了口气,陆岚为此还破例给批了三天的假期,让连轴转了一个多月、精神高度紧张以至于已经临近过劳猝死边缘的专案组得以喘口气。
蒋徵从检察院回来那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不知是不是巧合,何欢的葬礼就在那天举行。
她终于不用再继续躺在冷冰冰的停尸房了,在送她回家前,彭婉给她仔仔细细缝上了最平整的缝合线,化妆师也给她化上了最好看的妆容。
穿上干净的裙子,她又好像是睡着了一般,她生前这样爱美,走时也要漂漂亮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