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习惯
“进入园区前, 还会有一次严密的搜查,除了贴身财物、证件会被没收,最重要的是, 他们不会允许任何外界的电子设备进入园区,所以为了保证卧底绝对不会断联,唯一的办法就是利用微型追踪器。”
陆岚回来时,带着一只医用无菌箱, 透过上面的钢化玻璃,可以看到其中就是陆岚所提到的追踪器,比分局所用的还要小许多, 比米粒都大不了多少。
“这是我从禁毒借调过来的新技术,生物供电, 用的是碳纤维复合材料,瞒过一般的金属探测器不成问题, 明天我就会安排一场手术, 医生会把这个追踪器埋入卧底的真皮层,手术伤口一旦恢复,行动马上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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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市局到蒋徵家, 不到二十公里的车程, 蒋徵一路都没再说过话, 副驾上的陈聿怀还有后排的彭婉、唐见山,都一律地眼观鼻, 鼻观心。
离开时都是深夜了, 这次的行动安排已经在那个会议室里初步成型,接下来就是不断地推翻、重来,直到预想范围内的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能有一个足够完备可行的预备方案。
车停稳, 彭婉和唐见山就准备顺路各回各家,准备迎接接下来的一场硬仗。
临走前,彭婉拉起陈聿怀的手,看着他说:“我俩和蒋队是一个意思,都不愿意是你去,眼下还有转圜的余地,要是等到明天上了手术台,再反悔都来不及,小陈,你再好好想想,咱们大伙就当今天这事儿没发生过,嗯?”
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陈聿怀的身上,他宽慰地笑了笑:“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了,你放心,做出这个决定,我没有任何冲动,你们都各有自己的职责在身,只有我去最合适。”
“可是”
“没有转圜的余地了。”陈聿怀轻轻抚开她的手,垂下眼睛。
唐见山拦下了彭婉的欲言又止,眼神示意她这里还有已经先一步推门进去了的蒋徵。陈聿怀一路将两人送到了巷口,才转身回去,见门是虚掩着的,心下放松了些。
“汪汪汪!”
富贵儿每次见到陈聿怀都是一副人来疯的样子,他蹲下来摸摸它的狗头,但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随着那个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今晚家里的气压格外得低,连富贵儿都察觉到了两人的异样,发了会儿疯,就安安静静地趴在陈聿怀的大腿上,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在两人身上来回乱转,可能是出于对自己主人的绝对忠诚和信任,富贵儿最后还是把怀疑目标放在了陈聿怀身上。
陈聿怀只能无奈地耸耸肩,但时间的确是太晚了,富贵儿闹了一会儿,很快就在他怀里睡着了,陈聿怀感受着怀里的温度和小狗呼吸时的振动,觉得眼皮变沉,脑袋向前一点一点地,也开始在沙发上打起了瞌睡,直到一盘热气腾腾的红酱意面被端上了茶几,才又睁开了眼。
蒋徵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地戳开自己那份面里的肉丸,然后开口说了今晚回来以后的第一句话:“明天上手术台的会是我。”
陈聿怀也几乎同时道:“你也不愿意听我的解释了么?”
“……”
蒋徵发现自己想在他面前板着一张脸也是做不到,只好不看他,盘子里的肉丸硬是被他捻成了肉糜:“你的任何理由在我这里不成立,也许向陆岚举荐你这件事根本就是错的,明天我就会以支队长的名义,申请把你撤出专案组,你就留在江台等我们回来。”
陈聿怀没有急于辩解,他轻轻地把狗抱到一边,此时富贵儿已经舒服地打起了呼噜,有它的存在,让房间里也不至太过安静。
“我去木姐县,能活下来,并且能查出凶手的几率,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要高,”他说,“因为很早以前,我去过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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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陈聿怀也不确定,现在是否是坦白一切的最好时机,他甚至都不确定是否应该和蒋徵说起这些,可也许,这世上本就不存在什么最好的时机,他能做的,只是选择继续对抗,还是顺其自然地往下走。
可话说出口是如此得自然,自然得好像此时院子里渐渐下起的雨,房门大敞开着,有雨和月光洒进来,洇湿了一小片台阶,也氤氲了房间里的空气。
陈聿怀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了他的叙述:“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背后的伤和纹身是怎么来的吗?这些,都和一个男人有关,一个蓝眼睛的男人。”
蓝眼睛。
一个贯穿始终的词,让蒋徵蓦地抬起头来,俊朗的眉头拧成个川字。
“他叫怀尔特,没错,就是在你父母墓前见到过的那个来扫墓的男人,他告诉你他姓杨,但其实杨只是他的中间名,的确来自他母亲,他真正的名字叫怀尔特杨米歇尔,以琳之地的实际控制人。”
以琳之地,这个词蒋徵多少有点耳闻,但也仅限于耳闻。
一个偶尔会出现在网络的国际私人慈善基金会,与之一同出现的慈善项目也都和它的名字一样,温和且低调,照片极少,措辞严谨,因此外界对它的了解也极少,尤其是中文互联网上,相关的信息更是寥寥无几,存在感非常低,但无一不是绝对正面的形象。
若不是职业特殊,需要时常关注外界的消息,蒋徵或许连这点儿模糊的印象都不会有,只是没想到的是,这个在大脑里一闪而过的名字,其背后的掌权人,竟然曾经这么真切地站在自己面前,和他说过话,和自己的父母产生过某种未知的联系。
和程邈和蒋文秀产生过联系……
金属的叉子落在磁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旁的富贵儿浑身抖了一下,但还好没有真的被吵醒。
蒋徵的下颌线倏然紧绷,声音放低,但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我父母的死,是不是和他这个怀尔特,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陈聿怀叹了口气,“但他一定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否则他也不会出现在你父母的墓地,你之前说过,那个地方鲜有人知道,因为……因为阿姨说过,不想让更多的人去打扰,也是因为叔叔的死,另有隐情。”
蒋徵突然有些泄气的感觉,不是因为这个回答让他失望,而是连他自己都无法预判,如果自己哪天真的知道了害死自己父母的凶手是谁以后,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他试了几次,都没法再次把叉子拿起来,面已经凉了,外面的雨声渐大,已经从细细密密变成了疾风骤雨,明天一早,就会看到树叶大片大片地被打下来,铺满路面,然后,江台的秋天来了。
“17年前,我和杨万里爆发矛盾后离家,后来的失踪,是因为被梅姨用迷药控制后绑架走的,”陈聿怀继续说,“他们想要卖掉我,但那段时间我一直高烧不退,到现在都还隐约记得,当时我一度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当然也不会有买家会要一个已经记事了的、又病怏怏的小孩,如果不是怀尔特把我带走,我可能真的会死在梅姨手上,不过高烧可能真的对我的大脑某一个部分产生了不可逆的损伤,我还是忘记了很多事,无论我如何尝试去想起来,那些回忆始终都是碎片化的,甚至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前因后果。”
他刻意掠过了一些血腥的细节,直到这里,他的语气和情绪都始终没有什么起伏,平静地好像在讲述某个远在天边的故事,一个和他、他们都无关紧要的故事。
“后来,怀尔特把我从梅姨手里买下来,他收养了我,把我带到了墨西卡利,后面十几年里的大多数时间,我都是在那里度过的,西语和英语,还有防身的格斗术,我也都是在那里学会的。”
蒋徵喉结动了又动,那句“你就没有想过要回来吗?”还是没能问出口,毕竟故事里的陈聿怀,并不是此时他眼前的人,那时候他还叫魏骞,那个他曾经目送坐上离开云州的火车的少年时至今日蒋徵偶尔都还会再想起那一天,如果自己拦下了他,甚至幻想过自己跟他一起走,结局会不会大不相同?
陈聿怀突然问:“你见过以琳之地的会徽么?”
蒋徵摇头,但其实话说到这儿,他心下已经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果然,陈聿怀解开衬衫扣子,露出匀称结实的胸膛比起几个月前刚回来那会儿,看起来已经没那么清瘦了,多了点儿恰到好处的肉感,但是新伤叠着旧伤,好像永远都没有完全好过。
他慢慢转过身,浓浓夜色里,他背上的那条鱼其实看不十分清晰。
“这条鱼,就是基金会的会徽,也是米歇尔家族的家徽,他亲自给我纹上的,”陈聿怀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鱼骨下面的那条疤,是十年前,我为了帮怀尔杀了他父亲时留下的,一场大火烧毁了他在墨西卡利的那栋房子,房梁掉下来,砸断了我右肩胛骨,后来……里面就钉了四根钢钉。”
“一块骨头换了怀尔特和他父亲两条命,换来他对我的绝对信任,倒也不算是赔本买卖。”陈聿怀转了回来,重新扣上衬衫扣子。
他适时地做出停顿,等待蒋徵的质问。
蒋徵心口确实堵着无数问题,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把命交到别人手里?命对于你来说,就是这么轻巧的、这么无所谓的么?可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说出曾经无数次欲言又止的过往,那些问句忽然就在了嗓子眼,随着喉结上下滚动,就这么沉了下去。
比起追问这些,陈聿怀肯把自己的伤口暴露在他眼前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比所谓的‘答案’更重要了。
“还能取出来么?”蒋徵问。
陈聿怀一愣:“什么?”
“钢钉,还能再取出来么?”
“……”陈聿怀看着他,沉默了足有数十秒,像是要从这张好看的脸上确认什么似的,随后猝不及防地爆发出一阵笑声。
蒋徵:“?”
陈聿怀笑得直不起腰,越笑越停不下来,好容易才缓了缓情绪,他揩掉眼角的泪花说:“蒋支队长,你对一个杀人犯都能这么共情,我有时候真的怀疑,你到底是怎么当上警察的啊?”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陈聿怀在蒋徵身上看见程邈的影子了,既定的结局就是这样刻在他们的基因里的,又遑论什么摆脱宿命?
蒋徵盯着他,没吱声,陈聿怀的笑声彻底平息下来后,在雨声的衬托下,周遭变得更静了。
陈聿怀被盯得头皮发麻,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关于怀尔特和卢卡斯之间的事,他早就已经不是那个手上沾了人血就会成宿成宿地做噩梦的小孩了,所以说出来时,也就是轻描淡写的,不带丝毫情绪的,竟一时忘了这些在别人那里听起来会是怎样的,忘了自己才是那个需要被审视和恐惧的异类。
陈聿怀微微偏过头,错开了视线:“钢钉……咳,医生说是……能取出来,但是创口会比较大,我嫌麻烦,就没再考虑过这事儿,况且这么多年,也早就习惯了。”
“但是你旧伤复发的时候还是会很痛,尤其是下雨天,我只是想知道怎样能让你好受一点,无关乎其他,”蒋徵沉声说,“这里没有什么警察、嫌疑人,只有你和我,所以不要再这么说自己了。”
“……抱歉,”这回陈聿怀语气变得诚恳,“我只是习惯了……”
“我知道,”蒋徵打断了他,“我知道,你一直都没变。”
“呼”富贵儿打了声响鼻,小狗脑袋舒服得直往陈聿怀臂弯下面钻,于是他又把它抱到了自己大腿上。
“想必你应该也能猜出来了,以琳之地的真实面目,远没有它看起来的那么干净,基金会只是米歇尔家用来洗钱和掩人耳目的工具,这个家族,也远没有表面上的那么低调。”
陈聿怀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杜宾犬油光水滑的狗毛,语气恢复了方才的平淡:“老米歇尔生前一直想要洗白,撤出了很多黑产灰产,可怀尔特的野心根本就不能满足于从商从政这些表面功夫,他接替了老米歇尔的位置以后,家族涉足的黑产比以往几代加起来的还要多,触手遍布全世界,你能想象的、不能想象的,只要是能赚钱的,能让他体验到权利和金钱带来的快/感的,他都当作一门生意来做,诈骗就是其中之一。”
话题终于又落回了起点。
“木姐县,我今天看到陆局放出来的那张地图才想起来,怀尔特曾经带我去过那个地方,那时候的诈骗园区在缅甸还不成气候,菲律宾西港才是大本营,怀尔特算是把本‘生意经’亲自带到木姐县的。”
蒋徵皱眉:“所以你想把你和怀尔特的特殊关系,当做去木姐县的通行证?你就这么信得过他么?”
“怀尔特……”陈聿怀嗤笑一声,“没有谁敢说真正信任他,他也从没有信任过任何人,我只是在赌。”
“赌?”
“赌我对他的利用价值,足够他保住我的性命,蒋徵,”陈聿怀说,“你也发现了,从甘蓉案开始……不,应该说是,从我父亲的枪杀案开始,到你父亲的死,还有梧桐山庄,再到如今的孟川案,背后都多多少少有他的影子,一次两次或许还勉强可以称之为巧合,可巧合太多了,就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人为的。”
“你想怎样?”蒋徵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收紧。
“我想见他,”陈聿怀茶色的眼睛里闪烁出奇异的光,“这次的行动,就是个绝好的机会,只有我亲自入局,才有可能让他出面。”
第105章 约定
陈聿怀第一次躺上手术台, 大概就是在那场火灾以后。
时至今日,那次手术的过程他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当然, 他也并不想知道医生是怎么切开他的皮肉,又是怎么用钢钉把碎掉的骨头重新连接起来的。
他只记得昏过去前和醒过来后,身上的疼痛是忘不掉的,后来大约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他都下不了床,当时照顾他的护士好像还是个拉丁裔的老妇人,说话的口音非常蹩脚, 十个词里能有九个词都含混不清,两人经常因为语言不通而吵架, 但也只能各说各的,互相对牛弹琴。
陈聿怀好像从没有哪一刻像那时一样想过家。
而那一个月里, 怀尔特也从来没有出现过, 陈聿怀甚至一度怀疑过他是不是已经死了,死在了他亲手搭建的火场中,而自己其实是被某个好心人送进医院抢救回来的。
出院那天很冷, 大概……和今早的江台差不多冷, 怀尔特开了一台阿斯顿马丁亲自到医院门口接他。
陈聿怀认出来那台车是老米歇尔的座驾之一, 也是他众多座驾中最喜欢的一台,所以当他看到了那台车到了怀尔特手里, 他就已经知道, 老米歇尔已经命丧黄泉。
怀尔特将一把匕首放进他的手里,笑着说:“今天是你生日,卢卡斯,从今以后, 它就属于你了,生日快乐。”
后来背后的伤又恢复了多久,前前后后又进了多少次手术室,才变成如今这样的?他已经记不清了,大概花了好长好长时间吧,因为怀尔特在他背后纹上那条鱼后,那条伤疤就变成了永久性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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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说,老蒋,你这态度转变得也忒快了吧?快给我老实交代,小陈昨晚上到底给你下什么迷魂药了?”
这已经是三人去医院的路上,唐见山第36次提出这个问题了,他坚信陈聿怀一定使了什么特殊的手段给他家支队长洗脑了,否则以他对蒋徵的了解,在这种事情上,压根儿就不会有商量的余地!
“……”蒋徵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发呆,不知是在想着什么没听见有人在跟他说话,还是干脆就是懒得搭理唐见山,直接选择无视了,也就唐见山还在那乐此不疲地发表自己千奇百怪的阴谋论。
副驾驶上的彭婉紧紧抱着个保温饭盒,唐见山这人开车向来只图快不图稳,这一路上她都提心吊胆地护着怀里的东西,免得汤再溢出来了。
前面已经能看到市医院的大门越来越近了,她终于松了半口气道:“虽说只是个微创手术,但毕竟还是要全麻的,咱一会儿也去看他也别太耗他的精神了,让他好好休养,出院之前的这几天就轮班去看他吧,确保陆局那边也能随叫随到哎呀慢点儿开!一会再跟前边儿那前边救护车追尾可就有你受的了!”
好在最后还是有惊无险地抵达了目的地。
大厅里人头攒动,浓郁的消毒水味混杂着乱七八糟的药味,形成了医院里独有的嗅觉印记。
三人刚走到问诊台,还没开口问陈聿怀所在的病房怎么走,就在那里碰见了个熟人。
是苏拉育。
“蒋支队。”他隔着老远就冲他们招手,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笑。
蒋徵一看到这张脸,表情立刻变得僵硬,昨天在那间会议室里,就他是一点儿没看对面分局几人的脸色,如果不是苏拉育逢场作戏、煽风点火,兴许这事儿上他还不至于这么被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