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绿茶用的都是偏嫩的叶子。如果是讲究一些的，还有采摘时间的要求。像明前龙井之类的茶，从时间，到采摘的人，还有采摘要用到的力度，各方面都有要求。

　　但像满山绿这种茶叶，可没这么多讲究。

　　甚至随时摘一把叶子，炒制之后，就能当茶叶用。它就和它的名字一样，是漫山遍野都有的东西，在特定的地方，寻常得很，根本不会被谁放在心上。

　　云砾先嗅了嗅满山绿的味道。

　　他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没错，就是我要的味道。”

　　粗犷的山林风味，没有什么讲究，天然的清香就比什么都好。

　　他先用沸水冲泡。

　　抓一把茶叶扔进壶里，还沸腾着的沸水一倒进去，马上就行。

　　茶叶的量多，味道出得快，原本白色的开水，转瞬染上黄绿色。

　　清苦的味道飘出，意外的沁人心脾。

　　即便在飘着各种香味的厨房里，这清苦的香味依旧冲进云砾与风翎鼻子。

　　风翎情不自禁地闭上眼，深吸着气。

　　“对，就是这种香味。我当时追着一条大蛇进了那座山，解决完蛇，就闻到山里飘散的这种味道，然后和山里人一起喝了会儿茶。”

　　云砾倒出两碗七分满的茶。

　　茶水上还飘散着热气。

　　云砾就轻轻吹着，等它稍微凉了一点，立刻喝上一口。

　　苦与回甘结合得很好，刚开始苦涩的滋味刺激得人只想皱眉，但苦味散得也快，回甘却是悠久绵长的，还有植物天然的清香气息，久久不散。

　　云砾再看向登仙花。

　　他试了四次。

　　第一次是在茶已经出色后再将登仙花放进去；第二次是茶叶和登仙花一起放；第三次是先冲泡登仙花，然后将登仙花茶水重新烧沸，用来沏满山绿；最后一次，他直接用沸水烧煮满山绿茶叶，再用沸腾的茶水沏登仙花。

　　最后一种方式最符合云砾要求。

　　重新沸腾过的满山绿口感醇厚了一点，登仙花的香味与茶水结合之后，花香依旧偏淡，但味道变得更新鲜，茶的味道却陈了一点。

　　云砾再看看冰箱里的米饭，这时候也冷藏得温度正适宜。

　　他特意切出两碟咸菜丝。

　　平常这些咸菜都是餐厅里用来做面食类的浇头的，还要经过炒制入味，配上肉末，这才食用，即便简单一些，像燃面上添加的芽菜一样，就得炒出香味再用。

　　可云砾这回只单纯地将咸菜切细了。

　　咸菜和米饭一起端出去，茶水却不用刚刚弄出来的。

　　云砾特意带着茶叶和剩下的登仙花到大堂。

　　沸水沏茶。

　　水还要先烧沸三次，前两次沸腾后都要先加一起生水，然后重新烧沸。到这时，才将茶叶加进去。

　　玻璃容器里的水还是沸腾着的，粗柄宽叶的茶叶就在里面不断翻滚。

　　花淼等人单是等云砾加茶叶，就已经等了好一会儿，早就有些心急。

　　忽然清苦的味道逸散，他们几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深吸一口气。

　　不习惯的人也许说不出一个香字，但任谁都无法否认这味道清新自然。

　　众人身处室内空间，还在室内一角，人又多，任云砾餐厅的门怎么开着，能维持着通风，空气都不会特别清新。

　　可这香味一出，众人只觉清爽至极，这种舒适感直透心脾。

　　连坐得离他们远一些的客人，都纷纷开始抽动鼻翼。

　　云砾一手拿着隔茶渣用的滤隔，一手将沸腾的茶水倒入已放入登仙花花瓣的玻璃壶。

　　茶香中再添了淡淡花香，比先前单纯的清新香味还多了登仙花独有的放松功效。

　　只等登仙花味道逸散，云砾就给花淼舀了一碗冷饭，再倒入花茶水。

　　饭冷，水热。

　　刹那间，饭被泡得温度提升。

　　云砾往碗上放了一个勺子，递给花淼。

　　“试试看。”

　　早在云砾往冷饭里加茶水时就紧张得悬起了一颗心的花淼，迫不及待地接过了饭，大口地扒拉着。

　　云砾往饭里注入茶汤前等一等，茶汤就凉了一些。再被米饭一冷，茶汤依旧偏烫，但已经能入口。

　　花淼急促的动作加快了空气流动，碗里的茶汤数量不断减少，冷却的速度进一步加快。

　　吃到最后，依旧有些热乎，但已更能入口。

　　她都没加咸菜，就将整碗饭吃完了，速度快得惊人。

　　花看得都瞪圆了眼，一度想伸手摸摸花淼，看看眼前这人是否真是自家姐姐。

　　可他更不敢打扰到花淼，只能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好让轻微的痛感让他确认自己身处现实。

　　花淼吃完，怔怔地看着空碗。

　　好半晌，她才如梦方醒。

　　“我感觉到了……真的很轻松。”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美味感，而是单纯的轻松。

　　“是吧？”云砾也悄悄松了口气，不必再像之前那样故作从容。

　　事实上，在得到花淼明确反馈前，他并没有十足的信心。

　　花淼这回不用云砾再帮她了，自己就开始舀米饭，加水，吃第二碗。

　　她还加了点咸菜。

　　她吃第二碗的速度慢了一点，但并没有慢多少。

　　第一碗时，她呼哧呼哧地吃，基本只发出水声。

　　第二碗时，稍微多了些咀嚼咸菜时的脆响。

　　她看起来吃得太香，花没忍住，也拿了筷子夹了咸菜丝尝。

　　咸、还有一点脆感，要碰到叶子才会觉得软一些，形成了软中带脆的独特口感。

　　但除了叶菜腌渍过后的味道外，就只有咸味明显。

　　花怎么都想不明白，怎么自家姐姐吃得这么香。

　　吃完第二碗的花淼放下碗，回味了一下，对云砾点点头。

　　“很舒服，大概是舒服形成的美味感？”她顿了顿，更疑惑地问，“可是，为什么？”

　　第198章

　　“花淼，你很久没有好好地吃过一顿饭了吧？”

　　花淼怔住。

　　花下意识反驳：“怎么可能！我姐和我一起……”

　　他话说到一半，陡然住嘴。

　　他失神地看了一会云砾，才缓慢地扭头，呆呆地凝望着花淼。

　　明明是和他差不多的五官，但花淼长成了另一副模样。

　　他的面部线条柔和，眉眼间总能轻易找到笑意；花淼的面部线条清晰偏硬，哪怕笑起来，眼角眉梢都有如刀的凌厉。

　　像之前双手交叉用手背撑着下巴，难得慵懒地瞄着云砾离开的方向，已是花淼露出的、最难得的慵懒姿态，要不然，花也不会看到惊奇。

　　花淼真的有认真地吃过一顿饭吗？

　　花忽然没了答案。

　　“我不知道。”花淼极淡地勾了勾唇，“吃饭不就是为了填饱肚子么？”

　　单纯的生存需要，如此而已。

　　“是啊，填饱肚子。”云砾点头，“所以我给你做的是茶泡饭。简单易吃。细究起来，它追求的就不算享受，而是在简易的条件下，乃至在疲惫得没有食欲的情况下，都能将饭吃下去，让肚子里有足够的东西。”

　　花淼若有所思，花还只顾着呆呆地看花淼。

　　风翎问：“那登仙花呢？还有烹茶的过程呢？”

　　非要煮三次水，非要让茶香味都得到释放，还要特意问花淼对登仙花的感受。

　　“为了确保在将饭吃进去之前，身体已经做好准备。茶香味健脾开胃，登仙花的味道能更好舒缓心神，进一步让花淼能摒弃其他念头，专心在吃这件事上。”

　　花淼的味觉没有任何问题，那导致她吃什么都觉得差不多的最大原因，只可能出在她的情绪上。

　　当一个人心里一直装着事情，哪里能吃的进饭菜滋味？吃，真的成了机械动作。

　　“至于咸菜，也只采用了最简单的味道。静不下心的时候，很难有心思去感受菜肴里的层次感，有咸菜软中带脆的口感就够了。我没有将咸菜表面的盐洗得特别干净，所以如果直接就这样吃，会感觉偏咸。但如果在茶水里送饭，这咸味就正好。咸味能带来最基础的鲜味，有这点味道就够了。更复杂的味道，我想花淼也不会有那么多心思去品味。”

　　花只在云砾说到“偏咸”的时候点了点头，其余时候始终没有动静，只顾看花淼，仿佛要借此机会，重新认识与自己一起长大的姐姐。

　　花淼听到最后，无奈地扯动一下嘴角。

　　“被你说中了。”

　　她没好气地伸手，一把抓住身旁的花，将花整个人扔了出去。

　　她速度太快，在场竟然没有一个人反应过来。

　　连花人在半空了，都没能及时地想起该怎么调整姿势，好自己主动落地，而不是等花淼扔他出去的力量卸掉，他再摔落地上。

　　云砾看见有一大团东西从自己侧边上空掠过时，还下意识地动了动。

　　那一瞬间，餐厅意志已加持到他身上，如果他想，他完全有可能在花落地前，将花接住。

　　但电光火石间，云砾已想到花淼可能这样做的无数个理由，最后想到花淼始终是花的亲姐姐，不可能真对花怎样，这两姐弟的事情，或许还是留给这两姐弟自己解决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