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怪异、勇力、悖乱之事,非理之正,固圣人所不语……圣人语常而不语怪,语德而不语力,语治而不语乱,语人而不语神……”
“可见书中自有黄金屋,若是各位多多阅读儒家经典,就不会有这些臆想了……”
镖师们还没说服王十二郎相信妖怪的事情,他们自己就已经被王十二郎的长篇大论说得头昏脑胀了。一群大老粗,最讨厌的就是这些“子曰”“所以然”了,若非王十二郎是他们的恩人,他们简直恨不得一拳过去让他闭嘴,等王十二郎说完话,众镖师已然出气多进气少,再不敢与他辩驳了。
“小兄台,上车吧。”王十二郎笑着对贝榆道,“车里位置不多了,兄台不妨和我同乘一辆吧?”
贝榆心下感激,谢过王十二郎的善意,不过在此之前,他还得把铜镜还回去。
贝榆拿出怀中的铜镜,当铜镜将要照到王十二郎的侧面时,王十二郎不经意间移了下步伐。贝榆毫无察觉,他拿着铜镜走回野庙。
折腾了一晚上,天色已经亮了,明亮的光线照在这些白骨上,使它们身上的所有细节都清晰可见,一个个眼眶黑洞洞的,比之晚上显得更加清楚和恐怖,贝榆一进门,腿就开始发颤。
他鼓起勇气,越过累累白骨,将手中的铜镜按照松老指示的方位,放回神像手中,确认铜镜的方向对准娘后,他才爬了下来。
接着,他又找回了红绣球,用王十二郎提供的火折子将其烧毁。
一切结束后,贝榆终于松了一口气。
而王十二郎一直在旁边耐心地等待着贝榆完成这些事,看贝榆烧完了红绣球,便对他温和一笑。
贝榆见王十二郎一直在等自己,心下又是感激又是歉疚。贝榆原本就是自卑的人,如今又被同行的镖师们责骂指控,如今一遇到别人对他的体谅和善意,便受宠若惊。
将松老嘱咐的事干完,他就连忙跟着王十二郎离开了。
只是恍惚之中,他似乎看到一个青衣道人,在山林间一晃而过。
那道人手中,似乎还拿着
半块西瓜?
“贝榆,怎么了?”王十二郎疑惑地问晃神的贝榆。
“没事。”大概是他看错了吧,贝榆对王十二郎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上了他的马车。
之后不到半日,便有穿着官服的人来这野庙,他们惊讶地发现,这里的许多白骨,竟然许多都死去了百年,百年前的确有许多人进入这附近山林后失踪,莫非都死在了这里?他们将这些白骨收殓,若是能找到亲属,便将其送去,若是不能,便找个地方安葬了。也不知道王十一郎怎么跟他们说的,他们没有试图毁坏这庙,而是将这野庙封住,并在周围留下警示,接着,便带着这些尸骨走了。
由于镖师们惊悚的经历和可怖的讲述,这座野庙在邻近县城里也多了几分恐怖色彩,恐怕百年内,是没有人敢来这里附近了。
林苏一直坐在树上看着。
他叹了一口气,心中不禁感到有些寂寞,感觉他的一身道术,完全没有用武之地啊。
事实上,林苏在路过此地时,就已经察觉了野庙的不对劲之处,他走进庙中,看到了那铜镜,便发觉了这铜镜是个法器,是用来克制壁画的。
然而,若是那画中之灵一直装死,林苏根本没办法进入壁画控制画灵,所以他只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现,等待时机,抓住画灵。
当然,这也是因为林苏修为低微的缘故,若是修为高的人,早就一手伸入壁画将画灵抓出来了。
谁知道,之后一直都没有林苏什么事,于是他就坐在树上安静吃瓜,若是事态无法控制再出手。不过娘比他想象得要弱,被铜镜一照就消散了,但想到松老说的,这画灵曾经被灭过一次,如今是削弱版的,林苏也就释然了。
林苏走进野庙,门上的封条对会穿墙术的林苏简直毫无作用,他来到神像旁,拿起了那铜镜,很快,铜镜在他手中亮了起来,镜面上浮现了一行字。
这是同为三清门下的人才能看到的字,上面写了消灭画灵后封印壁画的方法。
林苏按照指示施诀,很快,这神像背后的壁画就换了一副样子,过去的亭台楼阁与美人都不见了,转而代替的,是一堆文字,正是无数篇重复的三字经。
林苏就不相信了,对着这三字经,人们心中还会生出欲望来。
作者有话说:
果然,我还是不够心狠,叹气。
其实结局的时候,有贝榆从野庙里跑出来太慢,松老与娘搏斗受伤太重,然后松老活生生被镖师们打死,甚至分食?的贝榆心理阴影结局一,救人者反被自己救的人杀死,贝榆会因为愧疚而偏向妖怪阵营;
还有贝榆选择相信松老,让松老恢复妖力,结果松老将镖师全灭的贝榆心理阴影结局二,贝榆从此将仇视妖怪。说起来这个结局,贝榆也许会因为被王十二郎所救,又因为遭受刺激后第一个见到的对他温和相待的人是王十二郎,因而把王十二郎当作恩人和救赎,结果发现王十二郎也是妖怪,从此进入大受刺激的相杀支线……
果然,写文还是要放开,感觉这样剧情会更跌宕起伏
现在这个结局呢,贝榆就属于中立状态了,当然贝榆戏份不太多,问题不大……
“怪异、勇力、悖乱之事,非理之正,固圣人所不语……圣人语常而不语怪,语德而不语力,语治而不语乱,语人而不语神……”出自《论语集注》
第131章 收尾
封印了壁画后, 林苏走出野庙,看着满地游荡的游魂们发神。
虽然这些游魂离开了壁画得到了解脱,但他们错过了地府鬼差按部就班的勾魂, 都成了孤魂野鬼。
现在都站在野庙外, 直愣愣地看着林苏,一堆鬼就这么盯着林苏,林苏见了, 心里还有些发怵。
让这些游魂这么呆着也不是办法, 以林苏现在的修为,还不能打通人间与地府的通道, 林苏便一一念了往生咒,送这些游魂往生去了。
“多谢道长。”
“谢谢道长。”
游魂们发自内心地朝林苏道谢。
其实林苏原本还想利用这些游魂练一练他的御鬼术的,但见这些游魂凄凄惨惨魂魄透明的模样,已然经不起折腾了,林苏便放弃了。
收尾之后,林苏便使用缩地成寸朝城野县走去,倏忽间就没了身影。
而此时的城野县中。
贝榆拿着大夫给的金疮药,走进了医馆的房间,镖师们在这里休养。
“你这妖孽, 还来这里干什么!”
“走开!”
不少镖师指着贝榆大骂。
“够了。”在一旁养伤的镖头止住了镖师们骂人的话,他神情复杂地看着贝榆,“贝榆, 你走吧。”
“镖头,不是这样的……”贝榆慌乱地想解释, 但镖头却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
“我很感谢你救了我们, 我会给你银两作为报答……贝榆, 你是个很有能力的人, 我们的镖局,恐怕没有给你施展能力的地方……”镖头委婉地辞退了贝榆。
“镖头,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贝榆恳求镖头,他不知道,自己离开了镖局还能够去哪里,这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工作了。
“镖头,我以后一定会努力跑镖的……”
然而镖头却苦笑着打断了贝榆的话:“贝榆,不瞒你,回去之后,我恐怕就要解散镖局了……”
“我的手,被那妖怪所伤,虽然接受了治疗,却也无法像以前一样灵活了,只能提点轻东西,拿不了重物,以后,也拿不了刀了……”
“其他弟兄们也是一样,都受了或轻或重的伤,所以,这是我们镖局跑的最后一趟镖了……”
“贝榆,你的确从妖怪手下救了我们,我们也很感激你,但是、但是……”镖头却只看着贝榆叹了口气。
其实,并不是所以镖师都像黄脸镖师等人一样,这么深切地憎恨并怒骂贝榆的。
毕竟,贝榆的的确确救了他们,然而,他们心中也并非一点责怪都没有,因此,在黄脸镖师等镖师责骂贝榆时,他们选择了沉默。
他们回去野庙找贝榆,本是好意,贝榆却让妖怪挣脱了困笼,反过来肆意伤害他们,甚至给他们的身体造成了无法弥补的损失,砸了他们的饭碗。失去了镖师这份活,又受了无法逆转的伤,他们要如何养活自己的妻儿父母?
镖师们心中,怎能一点怨恨都没有?
贝榆的确救了他们,但他……也的确害了他们。
理智告诉他们贝榆有恩于他们,但情感,让他们忍不住埋怨贝榆。
有时候,对人类来说,恩惠与伤害,往往是后者更令人难以忘怀。
更何况,贝榆还一直维护那妖怪。
贝榆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镖师们所在的房间,手里拿着镖头给他的银两。
他做错了吗?贝榆心中充满了迷茫。
妖怪与人类,是不是根本就不能和谐相处?
“贝榆,你怎么在这里?”报官之后回来的王十二郎看到站在医馆外失魂落魄的贝榆,温和地问道。
“王公子。”贝榆局促地朝王十二郎问好,看着衣着精致、面如冠玉又温文尔雅的王十二郎,他的心中又不禁涌起了一股自卑和羞赧,下意识地缩了缩自己破破烂烂的鞋子。
王十二郎当然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在他的耐心询问下,贝榆磕磕巴巴地将自己被镖局辞退的事情说了出来。
看着王十二郎始终耐心温和地听自己说话,不知怎地,贝榆心中突然出现了一股倾述的欲望,就把自己心中的迷茫一股脑儿地吐了出来。
“王公子,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根本就不该救那只妖怪?如果不是我去救他,镖头他们也不会受那么重的伤,甚至要被迫解散镖局……”
说着说着,贝榆的声音就小了下去。他怎么忘了,王公子根本就不相信这世上有妖怪,也许只会把他说的当作胡话吧。这么一想,贝榆顿时就泄了气。
哪知王十二郎却没有对镖师们那样说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而是沉吟许久,方对贝榆说道:“虽然我觉得这世上并没有什么妖怪……但是我觉得,如果有的话,那这些妖怪大概会像人一样吧。”
“就像世上有乐善好施的人,也有为非作歹的人一样,妖怪里面,也分不同性格和善恶……”
“你既然如此迷茫,不妨就把妖怪当作人来看吧,把他们的行为,当作人的行为……”
“像评判人一样来评判妖怪……”
把妖怪当作人来看,贝榆豁然开朗。
“多谢王公子,我明白了。”贝榆感激道。救人的人类是好人,那么救人的妖怪就是好妖怪,害人的人类是坏人,那么害人的妖怪就是坏妖怪,反之亦然。松老救了他们,是好妖怪,所以他救松老的行为没有错。
但是松老之后又伤害了镖师们,可镖师们也伤害了松老……贝榆又开始迷茫起来了。不过按照这个逻辑,把松老当成人来看,是镖师们先伤害的松老,相当于他们在伤害人,镖师们有错在先,松老报复在后,这是合理的。
贝榆觉得自己明悟了。
“哈哈,不用这么谢我,总之,我觉得你没做错。”王十二郎笑道,并轻轻拍了拍贝榆的肩膀。
得到了王十二郎的认可和鼓励,贝榆心中更加激动了,对此更加深信不疑。
林苏在一旁的树上听着,总觉得这个逻辑好像有点不对劲,但一时半会也想不出哪里不对劲。
听起来很正义和平等,那么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呢?
不过王十二郎作为一只妖怪,居然是把自己当作人类来看的吗?
但是他作为一只妖怪,真的能把自己当作人类吗?
由于贝榆之前选择救妖怪的举动,王十二郎对贝榆很有好感,听闻贝榆今年只有十四岁,当机立断:
“这个年纪还要找什么活?好好读书才是正事!”
“啊?”贝榆一脸迷茫,读书?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王十二郎苦口婆心地劝说贝榆,告诉他读书的重要性,“前朝有一位大家二十七岁才开始奋发图强,三十五岁便金榜题名,写的文章更是流芳百世,成为一代大家,受人敬仰。你还年轻,现在学习儒家经义还来得及……”
“但、但是,我还不识字,而且我……”也没有钱,贝榆越发局促和自卑。
对于生活在社会底层的贝榆来说,读书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事情,王十二郎在他耳边说的这些东西,是他从未想象过的生活。
“没关系。”王十二郎看出来贝榆的囊中羞涩,当即一拍胸脯,“我来资助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