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称为“头儿”的是个健壮的中年汉子，脸上有一条疤痕，他眯眼看了突然出现在山林里的林苏和阿莫塔一眼主要在看林苏，以及他身上的青色道袍，然后转头就给了那叫唤的人头上一掌。

　　“没长眼的东西，难道是眼瞎了不成？这位公子如此衣冠楚楚、道貌岸然，一看就是身份高贵之人，怎么可能与这帮劫匪是一伙的？”

　　呵斥完毕，中年汉子又转过来对林苏真诚地告歉道：“公子，我侄子不懂事，不会说话，还望道长不要计较。”

　　衣冠楚楚、道貌岸然……林苏抽了抽嘴角，一时竟不知道这位“头儿”究竟是想夸赞他还是嘲讽他。

　　天可怜见，这中年汉子是真心想夸赞林苏，拍林苏的马屁，奈何肚子里没什么墨水，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出两句别人夸赞过他的话，立刻就用上了。

　　中年汉子热情地邀请林苏和阿莫塔同行，正好林苏也想了解下昌国的情况，便欣然应诺。

　　在这片战火纷飞的土地上，乡党，是一种其为密切的关系，为了保护自己在战乱中生存，同乡的人们集合起来，将自己拧成一股绳，凝聚集体的力量，艰难求生。

　　这队伍里的人，便都是同乡，而且大多还沾亲带故。

　　林苏坐在空荡荡的车板上，看着周围穿着粗布麻衣，不停说说笑笑的人，果然发现他们的面容气势有几分相似之处。

　　林苏了解到，中年汉子所带领的队伍，主要干的是扫黑除恶的工作，拿拿强盗们的头去官府或者有钱人家换赏银，顺便清剿强盗们的不义之财，俗称，“黑吃黑”。

　　当然，林苏觉得最后一个目的才是重点。

　　“这年头不好过啊，咱们那又是山里，根本种不了大批的稻谷……只得来干这刀尖上舔血的活……若是种地就能活，谁不想安安稳稳地做个农民呢？”中年汉子长吁短叹地朝林苏诉苦，原本只想诉诉苦激起对方的同情心，拉近一下关系，谁知越诉，中年汉子心中就越苦，反倒是真情实意地哀愁起来了。

　　“头儿，你这话说的不对！”旁边的年轻人们听了中年汉子这话，个个都皱起了眉头，显然不认同，其中一个年轻人终于忍不住插嘴道，“种地有什么好的，你看看我们现在，多潇洒快活？”

　　“我们现在，可是游侠哩！走出去，谁不高看我们一眼？这不比当农民好多罢了！”

　　说着，那年轻人还不满地瞪了林苏一眼，林苏不明所以。

　　而中年汉子却只是轻叹一声。

　　同行了一段路，他们便分离了，这群游侠们要带着被俘虏的强盗们，朝他们的老巢赶去，双方约好在县城里见面。

　　林苏和阿莫塔看着游侠们远去。

　　为了早点到达目的地，现在强盗们双手被绑在车后，跌跌撞撞地跟着车跑，游侠们坐在车上嘻嘻笑笑，时不时给强盗们几鞭子，甚至还加快了马车行驶的速度，强盗们，强盗们追赶不及，只能在地上被拖着走，很快身体便血肉模糊。

　　这是强盗们用惯了的折辱人的办法，林苏在强盗手里救人的时候也看到过，现在被游侠们用在了强盗身上。

　　一个强盗抬起头，仇恨地看着车上的众人。

　　林苏看着一愣，他这才注意到，原来这强盗，竟然只是一个不到十四岁的少年。

　　即使是不到十四岁的少年，手上也已经沾满了腥红的鲜血。

　　而这样的少年，并不是地上这些被拖着的人中的唯一的一个。

　　林苏和阿莫塔先去了县城，到了傍晚，果然看到游侠们丰收归来。

　　他们拿着一个个鼓鼓囊囊的麻布袋，笑容满面。

　　现在麻布袋里面装的可不是沙子和枯叶了，而是一个个人头。满满的，装了好几袋，由于装得太满，有头发从袋子里面露了出来。

　　这些人头里面大部分都是青壮年的男子，不过也有老人、有些女人、有些孩童。林苏还看到了之前被俘虏的强盗少年们。他们的人头，像是旗帜一样被挂在上面，血肉模糊。

　　林苏看到其中年纪最小的，大概只有两三岁，死相并不凄惨，只是眼睛带了些困惑。不过他已经死去了，这困惑就一直留下了那双稚嫩的眼睛里。

　　林苏已然说不出话来了。

　　两道的人们欢呼着，欢迎游侠们归来。一个个人头被挂在杆子上，作为游侠们荣耀的象征。

　　也许是血还没有干涸，一些人头还在往下滴血，许多人的血都混合在了一起，流淌在道路上。

　　不过无人在意，人们都在为这场景欢呼着，脸上都带着笑容。

　　“畜生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跑上了前，看着一个杆子上的人头，恨不得生啖其肉。这是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的头，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死状可怖，可老妇人却一点也不怕心里甚至觉得快意，她将这个人头狠狠地在了地上，用自己的拐杖，一下一下地捣着这男人的头。

　　老妇人的力气很小，所以她就一下一下地捣着，每一下都用尽她全身的力量。

　　好恨啊，她好恨啊。

　　恨意让她忘了其他，她眼里只剩下了这一张脸，残忍的、凶恶的、可怖的，让她一看就忍不住心生恨意的脸。

　　最后，这男人的头都变得血肉模糊，骨头露了出来，被老妇人捣成了一片一片。

　　老妇人像是用尽了力气，瘫倒在了地上，开始嚎啕大哭：“二娘、三娘、四娘，你们的仇，娘总算是报了。”

　　突然，她又看到了一张让人厌恶的脸，那是一张和黝黑男人极为相似，却比其要稚嫩得多的脸。

　　恨意再次在她的心中爆发，老妇人又在同一个杆子上将这孩童的人头拿下，狠狠地将其扔到地上，一下一下地捣着，口中还不断念叨着：“小畜生、小畜生……”

　　孩子的头要比成年人要脆弱得多，很快，这幼童的头骨就变成了一片一片，和他的父亲一样。

　　林苏无法阻止，因为这样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他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阻止。

　　城里的百姓们又哭又笑，但他们的心中都是喜悦的，喜悦大仇得报。

　　强盗们是坏人吗？当然。

　　那强盗们两三岁的孩子是坏人吗？

　　游侠们是好人吗？也许。

　　那杀死两三岁幼童的游侠是好人吗？

　　看着强盗们血淋淋的人头，看着拿着人头泄愤的百姓，林苏突然感到了深深的疲累和可悲。

　　自相残杀的可悲。

　　也许“天常道”里说的并没有错，成为一个旁观者，才是最好的做法。

　　因为这世上的好坏善恶和爱恨情仇，实在是太复杂了。

　　作者有话说：

　　突然开始报社……

　　第172章 昌国

　　而当林苏心中升起这个想法时, 他便感受到，桎梏着他的瓶颈，消失了大半。

　　修行时若有若无的关卡, 观想时无法通达的思绪, 修炼法力时若有若无的凝滞之感，渐渐隐没，只剩下细微的痕迹。

　　林苏从来没有感觉过修炼是一件如此通畅的事情, 令人畅快淋漓。

　　然而这通畅的感觉配着满街血淋淋的人头和人们的欢声笑语, 却无法让林苏感到欣喜。法力在他身体里如鱼入大海般欢畅地运转，林苏的精神似乎进入了另一个状态, 他感觉自己彷佛成了人间的幽灵，游离在这人群之外，又似乎灵魂高高飘到了天空，看着底下的哭号和大笑。

　　林苏的心中没有欢喜，却有一种莫名的压抑和茫然。这压抑和茫然牵引着他，像是给了他的灵魂重量一般，于是林苏的灵魂又重重地从空中跌落，掉进了他的躯壳里。

　　等林苏回过神来，便惊异地发现, 自己的修为暴增了许多，甚至如今依旧在喷发式上涨。他能感觉到，自己离观想第三张鬼神图、脱凡大成的境界, 只差了一张浅浅的、似乎一戳就破的薄膜。

　　法力在林苏的身体里绕着充满复杂脉络的轨迹，不停地运转游行, 横冲直撞, 一往无前, 只可惜, 最终还是没有戳破那一张薄膜。

　　瓶颈虽然消失了大半，但似乎依旧有什么细微却固执存在的东西，阻止林苏突破那层修为的桎梏。

　　随着法力上涨的增速减缓，直至逐渐恢复平静，那修行时的凝滞之感，又重新出现，虽然比从前细微了一些，但依旧存在，难以忽略。

　　有过刚才那种修行畅通无阻的经历，又重新回到原来的状态，林苏心中不免有些落差。

　　可能是时候时候未到吧。林苏心中忧喜参半，不知该叹该喜。

　　他看着这眼前荒谬又似乎不荒谬的情景，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林苏转头离开了这里。

　　他没有再回和游侠们约好的见面地点，而是带着阿莫塔，离开了这座城……

　　游侠们抗着一串串人头杆子，拖着一个个沉重的人头袋子，兴高采烈地接受城里人们的欢迎。

　　这些强盗们的人头多数狰狞，血肉模糊，但游侠们却并不害怕，反而感到亲切，因为这是他们荣誉的象征。多一份人头，就多一份荣誉。

　　至于那些老弱妇孺的人头？笑话，那些老弱都是过去凶残的强盗，孩子都是未来恶毒的匪寇，至于那些女人，也是吸取着血肉滋养出来的，他们当然不会心慈手软。强盗窝里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毕竟多一份人头，就多一份荣誉和赏银呢。

　　等游侠们整理完毕，来到和林苏约好的客栈，却发现林苏早就已经离开了……

　　***

　　等终于逃离了那座压抑的县城，林苏终于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他安慰自己，这只是一个游戏而已。

　　随即林苏不免露出苦笑，这似乎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用到这个借口了。

　　可是一场游戏，为什么要做得这么真实呢？他常常提醒自己不要沉迷其中，却又常常忍不住将这里虚幻的人和事当作真实。时而惊醒，时而沉迷，时而恨不得这一切都是真的，时而又庆幸这一切都是假的，矛盾得让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幸好有这种想法的不只是他一个人，其他玩家也大多如此。难怪过去政府都要求所有全息游戏都必须在建筑、物品以及NPC的头上备注数据信息，又限制了NPC的智能化程度，以让玩家分清现实和虚幻的区别，也不知像《第二人生》这样全无提示又高自由度的游戏是怎么经过审核的。

　　多想无益，至少对现在的林苏来说，《第二人生》的确是他玩过的，最真实也最吸引人的游戏，无愧于他的宣传语，真正地做到了给人们带来“第二人生”，也让林苏成为了一个重度网瘾青年。

　　开解了自己一阵，林苏面上轻松了许多，只是内心深处，似乎仍然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一直遗留在心里。

　　很快，堆积在林苏心里的东西，似乎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沉了。

　　***

　　“求求你，不要杀我，我的孩子还只有两岁啊，我死了，他该怎么活……”有人涕泗横流地求饶，迎来的却是对方无情的刀。

　　“去死吧，强盗。”被救下的人红了双眼，斩断他的双脚，割裂他的胸膛。强盗们一个个死去，幸存者们继承了强盗的财产。

　　他们惊异于强盗们丰富的宝库，喜悦于他们不用再挨饿受冻……

　　他们换下穷酸的破旧衣裳，穿上皮毛……

　　他们一日暴富……

　　他们终于领悟到，劳动不能带来财富，但是掠夺可以。

　　于是他们拿起了强盗们的刀。

　　成为了新的强盗。

　　……

　　“你、你骗我，你跟他们，是一伙的……”有人在临死前发出不甘的怒吼，悔恨自己错信他人，却追悔莫及，从背后刺来的刀穿透了他的心脏，正如曾经他穿透前任商队首领的心脏一样……

　　……

　　“杀，哈哈哈，杀！”两伙强盗在山林里血拼，双方都杀红了眼，断指残骸留了一地……

　　……

　　林苏和阿莫塔一路行来，见到了太多的杀戮与背叛。他们看到过强盗劫掠平民，也看到过强盗被平民劫掠，掠夺者和被掠夺者的角色，似乎总是时时刻刻在转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