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时光不会因为一个人富有或贫穷、幸福或不幸,而停止它流逝的脚步。
青春也是一样。
看着这样的林姑姑,林苏莫名感觉到有些心酸。
“怎么了?怎么看我都看傻了?”好容易压下情绪后,林姑姑看着呆呆望着她的林苏,在他面前挥了挥手,奇怪道。
“无事。”林苏回过神来,笑了笑回应道。
“承、承姝,还不快来见过你们表哥!”
说着,一对少年少女就走了过来,好奇地望着林苏。
这正是林姑姑家的双生子,陶承和陶承姝。十年不见,他们自然也不再是牙牙学语的孩童了,如今已是十二岁了。
“表哥。”两个孩子走过来乖乖给林苏行了礼,他们早就忘记年幼时林苏还抱过他们的记忆了,眼里全然是陌生和好奇。
在这十年里,时光唯一停滞下来的,似乎只有林苏一人而已。
第278章 雍朝
在林姑姑口中, 林苏得知,过去一副纨绔子弟做派的陶承宣,也早在胡三娘一事后就成熟了起来, 和陶姑父、林姑姑冰释前嫌, 现在接过了陶姑父的生意,如今正在隔壁府办事。
因为有陶承宣在,陶姑父也轻松了许多, 十年间已经把大部分生意交给了陶承宣, 自己就和林姑姑一起游山玩水。
如今林苏回到了潭县,林姑姑便和陶姑父一起留在了这里, 只是林苏的宅子到底只是个一进四合院,住不下那么多人,于是陶姑父便在潭县另外买了一套宅子,住了下来。
林姑姑和林苏多年不见,自有千般话语要聊,一整天,林苏都在陪伴林姑姑。
回到潭县之后,林苏也去探望了自己过去的故交。薛兴修早就成了进士,后来因为万相国一脉被徐覃铲除, 大量地方官职空缺,他就到地方上做了知县,如今亦有多年未回潭县了, 和林苏无缘相见,不过他听说林苏回来之后, 还是托人寄了信来。
信中的言辞依旧符合雍朝的特色, 一如既往地肉麻, 好似跟林苏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似的, 看得林苏不禁起了鸡皮疙瘩。
什么时候,雍朝这种流行给友人寄肉麻信件的风气才能消失啊……
乔括却依旧在潭县,不知为何,前几年,他始终没有去参加县试,一直顶着童生的名号,对他人的冷嘲热讽不加理会,直到万相国倒台之后,在薛兴修的劝说下,他才终于参加了县试,成了秀才,如今正在准备下一次的乡试。
林苏拜访了所有他在潭县的故交,可惜的是,依旧没有万世通的消息。
当初雍王谋逆一案东窗事发后,众人才得知,原来万世通的新婚妻子,乃是雍王的私生女,因为生母身份卑微,不能带回王府,故而交给万府照料。
万府将这位“郡主”嫁给万世通,不过是在为这位“郡主”的身世打掩护,若是将来,雍王真的成为了皇帝,那这位“郡主”,自然也能摇身一变,成为真正的公主了,必然会记得他们万府的功劳。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为了加强万府和王府的联系,使双方的合作关系更加紧密。
联姻向来是最好的合作基础,只是雍王不能将自己王府中的郡主光明正大地嫁给万府,以免惹来皇帝的猜忌,而万府,也不愿让自家的嫡出公子娶一个出生卑微的私生女,于是万世通,就成为了最好的联姻人选。不过雍王和万家谋反失败,这过去的一切计划,也无需再提了。
后来雍王全家被斩,万相国也倒台了,这位私生女自然也没有什么好下场,因为是雍王的女儿,同样被斩首了。
而万世通的下落,依旧是一个谜。
***
林苏在潭县安顿下来之后,便又再次捡起了自己的老本行,开始继续写书。
他一路上已经写完了《明公案》的前几章,并到各地的“三更斋”分店出版了,在各地也引起了热烈的反响,如今正是新章回发布的时候。
不少读者都嗷嗷待哺,心痒难耐地等待新章回的出现,并且发自内心地希望《明公案》不要落得和《白公案》一样的下场。
还有不少读者则向书斋施压,催促闲客给《白公案》写个结局。
等林苏拿着自己新写好的《明公案》章回,和徐覃一同去潭县的“三更斋”时,却发现“三更斋”的掌柜换了一副面孔,如今执掌潭县“三更斋”的,是一个年轻的男人。
待一打听,方知原来的魏掌柜早在三年前就去颐养天年了,现在的掌柜,是魏掌柜的儿子,也可以称他为小魏掌柜。
和魏掌柜一样,小魏掌柜也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得知林苏是魏掌柜的旧相识,又是《白公案》的作者,他待林苏就更热情了许多。
“家父过去一直在念叨,可惜《白公案》没了下文,先生也不知去往何处了……若是家父见到先生归来,定然欣喜不已……”
“《白公案》这些年的收入,我们一直为先生留着……”
小魏掌柜一边说着话,一边将林苏和徐覃二人迎了进去。
和十年前相比,“三更斋”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依旧有衣着破旧的破落学子,在明亮的烛光下如饥似渴地看着书,或成群结队,或孤身一人。
自打林苏过去见这些学子学习的地方太过昏暗,自掏腰包买了蜡烛之后,学子们学习的地方就变得明亮了起来,虽然后面林苏消失了,但“三更斋”依旧保留了这个传统。
等林苏和小魏掌柜聊完了《明公案》的事宜,又保证会给出《白公案》的结局,见到林苏和徐覃有故地重游的意思,小魏掌柜也识趣地不再打扰他们,独留他们两人在“三更斋”里闲逛。
灯油从烛台中掉落,一滴一滴,凝结成一朵朵蜡花,发出昏暗的光芒,照射着四周。
周围的学子正在发奋读书,自从徐覃成为了尚书令之后,他过去因为家境贫寒,只能常年在“三更斋”看书的经历也被“三更斋”大肆宣扬,不少人闻风来“三更斋”围观,“三更斋”也因此声名大涨。
同样,徐覃的经历,也激励了不少贫家学子,给了他们奋斗的目标和勇气,他们都学徐覃的做派,都和徐覃一样,来到“三更斋”看书。
有了徐覃珠玉在前,“三更斋”的掌柜和伙计们自然不会拒绝这些学子,若是里面能再出一个像是徐覃一样的人物,怕是掌柜做梦都要笑出声来。
林苏和徐覃默默在里面行走,不惊扰周围的学子,待走到一处,林苏突然一笑,指着某个无人的阴暗角落对徐覃轻声道:“你瞧,那里是不是过去你总待着的地方?”
徐覃望去,果然是。
那是“三更斋”里最阴暗潮湿的角落,即使是现在,也没有多少人愿意站在那里。
“也不知道你当初为何总要待在那里,每次我来找你,你还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甚至还捂着耳朵嫌我太吵。”林苏调笑徐覃过去总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徐覃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从未那么说过。”
“可你见我的第一天,分明便说我聒噪了。”林苏控诉道。
于是徐覃便不说话了。
林苏猜测是徐覃终于想起了他真的这么说过,便再没底气反驳他的控诉了。
难得说得徐覃哑口无言,林苏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摇着折扇走到了那个角落里这回他可没有穿道袍了,主要是林姑姑每次看到他穿道袍的样子,都要红了眼,想起他被迫出家、断了仕途的事情,于是林苏便恢复了文人雅客的装扮,摇着折扇,潇洒不已。
只见他在角落里,突然发现了一个脏兮兮的烛台,拿起来一看,便兴致勃勃地唤来徐覃道:
“明昭,你看,这像不像是过去我的烛台?”
当初林苏掏腰包给学子们买了蜡烛,但徐覃却偏偏总是不去明亮的地方,哪里昏暗往哪钻,导致林苏只能拿着烛台跟在他身后,一个逃,一个追,现在想来,也是好笑。
不过这烛台还是有纪念价值的,纪念他没有成功攻略徐覃前的辛酸生活,林苏便把它带了回去。
李员外听说林苏回来,自然也亲自来拜访了。
当初林苏救李璧钰回来,又帮助他们良多,李员外心中一直对林苏充满了感激,于是又拉了厚厚几马车的礼物来送给林苏。
和其他人不同,李员外知道林苏已非俗人,送来的也不是金银,而是一些稀罕之物,虽不知林苏能不能用到,但毕竟是他的一片心意。
这几年来,李璧钰倒是也回来过几次,只是每次没住多久,就又被李员外赶走了。
“我都是半截腿都快入土的人了,又何必总是让璧钰看到我这副老去的样子,徒惹忧思和挂念呢?我终有离开人世的时候,可璧钰却还有无尽岁月,与其离开时痛心,倒不如现在,就断了璧钰的尘缘……”李员外叹息着说道,看到林苏突然不笑了、脸色骤变,方知失言,立马住了口,解释道,“道长不必挂心,道长与我们,自然是不一样的。”
林苏勉强一笑:“无事,是我敏感了,倒是让李员外见笑了。”
说来奇怪,明明在海市时,林苏还信誓旦旦地说要远离红尘,把这一切都当作是一场游戏,探望完亲友后就离开,可真当他回到了雍朝,和徐覃、林姑姑等人重逢,却又对这游戏中的红尘产生了无穷眷恋,迟迟迈不开离开的腿,这样一日复一日。
甚至对时间、年龄、老去、生死之类的话题格外敏感。
像他这样,《天常经》的修炼再次陷入了停滞,也不是难以理解之事了。
他都不知道,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他还有没有机会修成破虚境,飞升前往其他世界的时候了。
等送走了李员外,林苏又陷入了挣扎和迷惘之中,或许,他真的该离开了。
可是,当看到林姑姑一边抱怨他不知保暖、一边为他寄上披风时,当看到李夫子对他表面上吹胡子瞪眼,实际上对他的文章很满意,故作不经意地问他要不要留下来吃饭时,当看到赵方赵圆、还有两个表弟表妹在院子里,偷偷为他准备礼物时,当看到徐覃又废寝忘食地读书和工作,等着他来喊他休息,并且在百忙之中还不忘抽出时间来给他的新书写书评时,他就告诉自己……
再等等吧。
作者有话说:
虽然晚了将近一个小时,但终于更新了(泪目),希望明天早上我还能爬起来去上班。
第279章 雍朝
李小虎向来是个顽皮性子, 年纪虽幼,却整日吵着要去闯荡江湖,林苏不在家, 自然没人能制得住他, 早就收拾行李离家出走去了,无人知其行踪,故而林苏回来那么多天, 却都没有见到李小虎。
不过到底算他有良心, 听闻潭县回来了一个道士,还是跟传说中的“恶鬼宰相”一起回来的, 两人交情甚好、形影不离,他便估计是林苏回来了,虽然人家扔下他们一跑就跑了多年,是个十分不靠谱的长辈,但人家毕竟花钱供养他们长大,于是又背起小行囊,屁颠屁颠地回到了潭县。
李小虎虽然只有十四岁,却长得五大三粗,看起来比十八岁的男子还要强壮, 身高亦远超成年男子,全然没有了过去的稚嫩样子,林苏乍一见, 还真没认出来。
一旁年龄比他大一岁的赵圆跟他站在一起,就像是一只小鸡仔跟着一只老鹰, 也难怪李小虎长大之后, 原本常和他吵架打架的赵圆再也不敢和他打架了, 只能动动嘴皮子。
林苏只能感叹岁月是一把杀猪刀。
不过李小虎虽然模样大变, 顽皮的性子却没有变。
他一回来,林苏院子墙上的爬山虎便又遭了殃,一大把一大把的叶子都被薅秃了,屋顶上的瓦片也不知碎了多少。
秉着“谁闯祸谁负责的原则”,李小虎便光荣地成为了一名修瓦匠,并且承担了园丁的责任。
只是每当李小虎那张粗犷的脸上露出委屈模样时,林苏心里总是会感到一阵恍惚。
谁能想到这么一个高高大大的汉子,居然只是一个十四岁的熊少年呢?
李小虎和林苏一起走出去,说林苏是弟弟都有人信。
且不说李小虎,自从林苏回到潭县之后,陶承宣也从隔壁府赶了回来,特意来看望林苏,此时的陶承宣与过去截然不同,嘴边蓄须,不似过去那般风流,看上去沉稳了许多,倒像是个中年雅士了,模样做派与陶姑父越发相似。陶承宣已然娶妻生子、成家立业,这也意味着林姑姑和陶姑父已经升级成为了爷爷奶奶,而林苏,也升级成了表叔。
两人相见,皆是唏嘘不已。
林苏还见了陶承宣的两个儿子,大点的已有五岁了,看上去沉稳早熟,完全没有陶承宣年轻时的叛逆懒散样子,反倒是一脸古板,恭恭敬敬地冲林苏行礼,唤他“表叔”,而小点的,不过一岁多点,走起路来跌跌撞撞,说起话来也含糊不清。
没想到,以前的叛逆青年,如今孩子都那么大了,等再过个十来年,说不定林姑姑、陶姑父都要升级成为曾祖母、曾祖父了,而他,也要升级成表叔祖了。
“来,道安,喝酒去!”和林苏熟起来之后,陶承宣很快就原形毕露了,再不肯正襟危坐,勾肩搭背拉着林苏去喝酒,“我可是好不容易才能摆脱家里的母老虎,找你去喝酒,要是母老虎问起来了,你可得为我打掩护……”
陶承宣在经历胡三娘一事后,对女子便产生了心理阴影,再不肯成亲,也不愿接受陶姑父的相亲安排,甚至连身边的丫鬟都赶走了,成为了一名大龄单身青年,奈何在上元节中,他凭着出色的样貌,被人一见钟情,死缠烂打,恐女的陶承宣自然唯恐避之不及,但双方纠缠多年之后,陶承宣终于认了命,进入了婚姻的坟墓。
陶承宣的妻子是个泼辣女子,素有善妒的名声,好在陶承宣对那些莺莺燕燕早就没有了想法,除了自己的妻子能让他感觉到安全感以外,其他年轻貌美的女子,他皆是退避三舍。
只听陶承宣嘴里说着“母老虎”,眼里却有笑意,便知夫妻二人其实感情甚好。
“表嫂既然不让你喝酒,还是不喝为好。”林苏无奈地把陶承宣的手移开。
“这话不能这么说……”陶承宣正要辩驳几句,突然就听到门外传来一个女声。
“你说谁是母老虎!”
走进来的是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面容只能算清秀,身材苗条,此刻看着陶承宣的眼里满是怒火。
“娘、娘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