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事。”林苏摇了摇头。

　　待轮到他们进城时，城卫看到阴恻恻的徐覃，先是露出厌恶不适之色，而等他看到徐覃的路引时，立即吓得两腿颤颤。

　　传闻中吃人不眨眼的徐鬼，居然来他们这里了！

　　徐覃和林苏很快就在城卫们恭敬畏惧的目光下进了城，徐覃又去了当地的县衙视察，而林苏，则开始在这个小县城中逛了起来。

　　当他看到街边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摊位时，他的目光顿时凝住了。

　　只见那里有一个瘦弱的书生，面黄肌瘦，衣着破旧，正坐在那里给人写信。

　　万世通写完信，递给了客人。

　　客人是一个不识字的老农，鞋子破破烂烂，手掌粗糙，上面还有脏兮兮的泥和黄土。

　　老农接过信纸，看着上面还没干的墨迹，笑得合不拢嘴，虽然他看不懂上面写了什么，但是看着纸上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字，他就高兴。

　　老农的儿子在外打拼，多年未回乡，老农想念儿子，也担心儿子安危，故而托万世通代笔写信。

　　老农唯一感到遗憾的是，万世通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不能把信上的内容念一遍，好让他知晓信里到底有没有把他的话都带到，但转念一想，若万世通不是个哑巴，这代笔费也不会这么便宜，便拿着信高高兴兴地走了。

　　老农走后，万世通用袖子擦了擦桌板，便坐在台阶上继续等待下一个客人到来。

　　这时，他面前出现了一个人，鞋子干净整洁，衣袍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制成的，几乎找不到缝隙，浑然一体，暗藏光华，万世通心中疑惑，一般来他这个摊位上代写书信的，都是些穷苦人家，稍有些闲钱的人家都不会来这里，他带着疑惑抬头望去，却见到了一位故人。

　　***

　　万世通收了摊位，和林苏一起在街上走着，他带着林苏来到一个偏僻的巷子中。

　　“万叔，你今天怎么那么早回来了！”很快就有孩子蹦蹦跳跳地来开门，笑着看向万世通，但看到万世通身后的陌生人后，却立刻怕生地缩了回去，整个身子都躲到门后，只在不经意间露出半只鞋子，过了一会儿，又好奇地伸出半张脸，看向这个长得跟神仙似的陌生哥哥。

　　万世通冲那孩子打了一个手势，那孩子就乖乖地打开门让他们走了进去。

　　这宅子不大，许多地方都有些破了，不过被人打扫得很干净，院子里还有一个小菜园，种着一些翠绿的菜。

　　但这不大的院子里却有一群孩子，原本在外玩得正开心，但一看见林苏这幅陌生的面孔就惊慌失措地躲进了屋里，只从门缝里、窗户里露出一双双好奇的大眼睛。

　　万世通冲林苏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

　　林苏明了他的意思，是请他不要介意。因为有一个不爱说话的好友，林苏向来擅长领悟他人沉默时想要表达的含义，只是他没有想到 ，有一天他会需要将这份领悟能力，用在他最爱说话的好友身上。

　　林苏心中不禁生出几分酸涩。

　　第281章 雍朝

　　万世通带着林苏走到了一个小屋子里。

　　这屋子狭窄昏暗, 林苏走进去，差点撞到自己的头，和万世通过去的宅子比起来, 简直就是一个天一个地。

　　万世通给林苏倒了一杯水, 看起来不甚结实、甚至有些透风的门外，有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万世通忽地打开门, 顿时就把这些不到半人高、又好奇心旺盛的小家伙们给吓走了。

　　当初万世通拿到李大少爷的赔偿银子后, 便把银子赠予了伍姨和她收养的孤儿们，将这些钱财放在了他们家门口。

　　万世通本想做好事不留名, 悄悄离去，没想到还是被别人看到了。

　　伍姨获得这莫名出现在家门口的银子后，一直在寻找失主，多方打听，终于在一个街坊邻居的口中找到了线索，寻到了万世通的踪迹。

　　一日万世通照常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像乞丐一样昏昏沉沉地躺在街头时，便被特意寻他而来的伍姨见了个正着。

　　伍姨知道万世通想要报恩，却怎么也不肯收下这银子。

　　最后, 万世通和其他孤儿一样，也住进了伍姨家，这银子, 就当做是他的住宿费了。

　　孤男寡女住在一起，伍姨又是一个寡妇, 本容易惹非议, 不过伍姨的年纪足够大, 早就过了传绯闻的年纪, 更何况家里还有那么多孩子，因而万世通住进她家，倒没有什么不好的传言，众人只当是伍姨又捡了一个儿子，只是这个儿子年纪有些大罢了。

　　自此，万世通也被伍姨的慈幼院给收留了。

　　虽然说是慈幼院，不过只是伍姨把自己的家拿出来，当做养孩子的地方罢了。

　　因为伍姨捡了许多孤儿，在这县里也有了一些名声，一些养不起孩子，又不忍心将孩子丢在荒山野岭任其丧命的穷苦人家，便会悄悄地放在伍姨家门口，慈幼院外总是会有孩子哇哇大哭的声音，伍姨自然也不忍心看着这些被父母遗弃的孩子就此饿死，于是伍姨这个慈幼院里面的孩子便越来越多，经济状况也越发拮据。

　　万世通在离开京城后，就一副自暴自弃的样子，成为了一个流浪汉，不事生产，饥一顿饱一顿，后来万府被抄家之后，更是陷入了茫然中，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游走，走到哪儿就躺到哪儿，什么事都不干，浑浑噩噩，流落街头。

　　被伍姨收留之后，万世通终于有了固定的居所，有了遮风挡雨的地方，也有了虽然是清汤寡水，却至少是温热的食物，看着连十一二的小儿都会出去给人跑腿以补贴家用，万世通终于感到了自惭和羞愧，于是在伍姨和众孩子的鼓励下，以代人写信为生，虽然收益不多，但好歹也有了进项。

　　在慈幼院的这些日子里，在孩子们的陪伴下，万世通渐渐看开了许多。伍姨和孩子们虽然生活艰辛，却依旧顽强地活着，像是野火烧不尽的野草，这些对生命和生活的热爱，也潜移默化地感染了万世通，他终于不再消极地等死，而是和其他人一样，学着积极地活下去。

　　而看到曾经的好友出现时，他也能平和地露出微笑，给对方倒上一杯水。

　　然而林苏的神色却有些黯然。

　　万世通见了，不觉有些好笑，明明流落他乡、穷困交加的是自己，怎么道安看起来，竟然比他还难过几分？

　　只是笑着笑着，他心中亦出现了几分温暖和酸涩。

　　在他尚在京城的时候，万世通曾经想过，如果他再次见到修道而去、音讯全无的道安，要说什么，他定然会好好地骂他一顿，然后再兴奋地拉着道安分享这些年来他的所有经历、京城发生的趣事八卦，吐槽那些表里不一的朝官。

　　可是到了他们真正相见之时，却只能相对无言。

　　万世通和林苏相对而坐，空气中只有一片沉闷。

　　然而在过去，有万世通的地方，从来都不会有沉默。

　　“谨言……世通……”林苏干涩地开口道。

　　谨言、谨言，林苏没有想到，这个过去让万世通如此高兴的表字，竟然会一语成谶。

　　万世通的神情一阵恍惚，不过很快就冲林苏露出一个笑来，咧开嘴的时候，很像过去的样子。

　　“啊啊……”万世通冲林苏“啊啊呀呀”地比划了一阵，就从手边的布袋子中拿出一支破旧的笔，一小块墨和粗制滥造的砚台，和一小叠泛黄的纸来。

　　万世通“唰唰”在纸上写下一堆字，然后递给了林苏。

　　“我说道安，好不容易见到我，干嘛哭丧着一张脸啊？看着还以为你不想见到我呢！婆婆妈妈的，这可不像以前的你！莫不是出去一趟，太想我了？”

　　“虽然很多年都不见了，你也不用这么思念我吧？别丧着脸了，我还没死呢！”

　　“差点忘了，这事我得跟你好好说道说道，道安，你未免也太不够义气了，居然现在才回来！连信都不寄来一封！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朋友……不过我大人有大量，原谅你好了……”

　　万世通“唰唰唰”又递给林苏几张纸，话痨的样子一如往昔，林苏看着纸上的字，仿佛就听到了万世通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地说话。

　　然而这只是幻觉而已。

　　“都叫你别丧着脸了啊……我跟你说，我现在可也是靠自己赚钱养家的人了！甚至还能教书，这里的孩子们都叫我先生呢……”

　　万世通在纸上写字，不停告诉他在这里遇到的快乐的趣事，满纸都是嘻嘻哈哈，然而对他究竟如何流浪到这里，又如何沦落到写信为生，却是只字未提。

　　作者有话说：

　　糟糕，我好像被短小君和断更君抓住了……每到月份的下半旬，短小君和断更君的力量就尤其大……

　　第282章 雍朝

　　看着纸上的一个个字, 仿佛万世通还和以前一样，笑嘻嘻的，叽叽喳喳, 絮絮叨叨, 林苏心中想笑，却又有一股悲意。

　　过去林苏总劝万世通要谨言慎行，可是他没有想到, 最喜欢说话的万世通, 有一天，竟然会再也说不出话来。

　　甚至沦落到如今穷困潦倒的地步……

　　林苏突然惊觉, 他是一个修士，有着改变他人的能力，难道他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亲朋好友受尽苦难，而自己却不闻不问，只为修这弃情绝爱的天常道吗？

　　显然，林苏是做不到的，不然他不会回到潭县陪伴长辈，亦不会一路护送徐覃回京了。化云时高高在上、超然物外的超脱视野和心情，在他进入红尘之后, 便和这滚滚红尘融为一体，再也找不出痕迹了。

　　入世难，出世难。

　　林苏化云时, 看多了芸芸众生为爱恨恩怨所困，只觉得无聊无趣, 顶多有几分置身事外的感叹, 可当他成为了这芸芸众生的一员时, 便发现这爱恨恩怨如坚不可摧的藩篱, 柔软又坚韧，缠绵又广阔，让人挣不开，脱不了。

　　……甚至让人不想挣脱。

　　他这时又想起了他下山前修一对他的嘱咐

　　“心如止水，则居闹市亦如居无人之境；心无红尘，则闻哭号欢笑亦如无闻。”

　　“入世不入心。”

　　可是入世，怎能不入心？

　　果然啊，他只是一个俗人而已，游戏外是俗人，游戏里，也是俗人。

　　万世通还在那里笑着给林苏写信，突然感觉喉咙里传来一股清凉之意，噪子痒痒的，想要说些什么，他忍不住张开了嘴：

　　“啊啊……”

　　不料万世通一开口，还是一阵“啊啊呀呀”。

　　林苏心里诧然，不对啊，他明明已经给万世通治疗了，怎么万世通还是说不出话来。

　　他好歹是个有真道行的道士，不会这么废物吧？

　　他一把拉住万世通的手，用神识仔细观察。

　　倒是万世通被突然抓住他、眉头紧锁的林苏吓了一跳，心里有些感动，没想到道安也如此想念他，现在，终于忍不住紧紧握着他的手，以抒发心中不能言说的思念和激动之情……

　　虽然他们两人都没有出声，但是万世通第一次，感受到了和林苏心意相通。

　　若是他能说话，定然要和道安把臂同游、秉烛夜谈、抵足而眠！

　　“啊啊……”然而一开口，万世通又感到了一阵羞惭，他本不欲让自己如今不能说话的狼狈样子展现在故友面前，做一个安静沉默又稳重的男人，不料却一而再、再而三在林苏面前暴露了短处，一时间不禁有些自卑羞惭，但最终还是与故友相逢的喜悦和激动占了上风，看着握住他手的林苏，万世通终于忍不住，给了林苏一个大大的拥抱。

　　“啊啊呀呀……”

　　万世通手舞足蹈，狠狠地拍了林苏的背几下，刚才静默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

　　万世通，果然还是那个万世通。

　　重逢的喜悦过后，两人渐渐平复了心情，林苏也松开了万世通的手，在心里叹了口气，原来万世通的失语症，并非源于肌体上的缺陷，而是源于心理。

　　修道本就是一件唯心主义的事，林苏能治好万世通的生理疾病，却不能治好他心里的病，想要万世通再次开口说话，恐怕，还要解开他的心结。

　　林苏去京城时，也打听到了万世通的事迹，知道了他离开京城的原因。

　　那么万世通的心结是什么呢？

　　是靳元良？是万府？

　　……还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多舌多言，其实伤害过那么多的人？

　　万世通不说话，究竟是他不能说话，还是他不想说话？

　　……

　　慈幼院里的孩子越来越多，可慈幼院的面积却是固定的，总共就这么丁点大的地方，于是许多孩子只能被迫挤在一起，共享一个个狭窄的小屋子。

　　虽然房间又挤又窄，但到底能够遮风挡雨，至少比在外流浪，风吹雨打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