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心虚，但她面上却不显，根据她这么多年吵架的经验，谁的气焰先低了，谁就输了。

　　于是她大着嗓门喊道：“什么叫白吃白喝！我这两外甥来家里一个月，吃的是最少的，干的活是最多的。更何况，这天底下，哪有婆家把媳妇的娘家外甥卖掉的道理！”

　　听到这话，婆子却笑了，大声囔囔道：“我可得给大伙说清楚了！我这，可不是自己家要卖的，是他们爹托我们卖的！他们爹还叫我们在府城给他俩找个好人家呢！”

　　“人家爹都要卖了他们，你一个姨母，还管什么！”

　　妇人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大点的男孩含泪看着婆子，呜呜哭道：“阿婆，不要卖了我们，我会去干活挣钱的，我可以不吃饭的……求求你，不要卖了我们！”

　　婆子别过脸，不敢去看他，嘴里冷硬道：“孩子，别怪阿婆心狠，家里实在是养不起你们……要怪，就怪你们那狠心的爹吧。”

　　“说完了没？说完了就签了这契吧。”人伢子不耐烦地说，要不是看这两孩子五官端正，手脚灵活，是两个好苗子，他才懒得在这里耽搁那么久呢！

　　“等等。”眼见他们就要签契约，妇人连忙上前阻止。一签了卖身契，这两孩子，就彻底入了奴籍了。

　　“怎么，你还想阻止不成！”婆子冷笑着吓唬道，“我可告诉你，家里养不起那么多人，你若真想留下这两孩子，那就把大丫和二丫卖掉吧，刚好还能给家里添一笔入账。”

　　妇人的动作顿时停了。

　　男孩抹了抹眼泪，知道事情已经不可回转，他也不想再让姨母为难，只拉着男人的袖子，恳切道：“姨父，卖了我吧……但是可不可以不要卖弟弟，他还小，听说奴仆也是有月钱的，我可以把我的月钱都寄回家来，养弟弟，求求你们，不要卖了他……”

　　男人嘴唇动了动，想要说话，却被婆子推了下。

　　“好了，别废话了。”

　　婆子不去看男孩的眼睛，说道：“放心，我已经跟牙人嘱咐过了，不会把你们卖到刻薄人家去的。”

　　男孩眼里希望的光芒破灭了。

　　妇人心中天人交战，不停挣扎，突然，她脑中灵光一闪，连忙又跳出来阻止：“不能卖。”

　　“你又想干什么！难不成，你还真想卖了大丫和二丫！”婆子没好气道。

　　妇人急急喊道：“方方和圆圆认识秀才老爷，他们有交情！不能卖！”

　　婆子怒极反笑：“你在开什么玩笑？秀才老爷，会跟他们有什么交情？”

　　“我可没开玩笑，”妇人面上镇定地说，“阿方和阿圆来府城那一天，就是秀才老爷送来我们家的，全巷子的人都能见证。”

　　“而且那位秀才老爷很喜欢我家阿方和阿圆，他还说了，以后会来看他们！”

　　林苏当然没那么说过，只是妇人为了暂时阻止婆子把两孩子卖掉，只能扯起大旗作虎皮，狐假虎威一番。

　　“你想想，要是秀才老爷来了，结果发现阿方和阿圆被我们卖了，他得多生气！”

　　妇人言之凿凿，说的煞有其事，周围人也在旁边议论，似乎真有这么一回事，婆子不免有几分犹豫。只是想到家里快要见底的米缸，婆子还是狠下了心肠：

　　“什么秀才老爷！人家只是心善，顺路把他们带回巷子而已。至于人家随便说说的话，你还真当真了？若那秀才老爷真在意，怎么这一个月都没来上门看过他们？”

　　“更何况，要是秀才老爷一直不来，我们难道还要一直养着他们吗！”

　　妇人哑了声，是啊，就算她这次说谎把两孩子留下了，她又能养他们多久呢？

　　妇人终于无话可说。

　　眼见人伢子要强压着两孩子按手印，突然人群中传来了一个声音。

　　“等等！”

　　“谁说我会一直不来的！”

　　众人见一个身穿青袍，头戴纶巾的俊秀书生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此人正是林苏。

　　而那两个即将被卖掉的孩子，便是林苏刚来府城时，遇到的赵方和赵圆。

　　看到大家都看着自己，林苏忍不住咳了一声，冲妇人拱手道：“夫人，好久未见。”

　　那妇人张大嘴巴呆呆地看着林苏，见林苏向她拱手，连忙在围裙上搓了搓手，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

　　“秀、秀才老爷好！”这、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叫她夫人。

　　然后林苏又转头看向婆子。

　　那婆子一个激灵，连忙讪笑道：“老、老爷！”

　　林苏却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的确曾说过会来看望这两个孩子，只是在备考乡试，耽搁了。没想到今日一来，会见到如此场景……”

　　“老、老爷，误会啊，不、不是我们想卖孩子的！”婆子慌了神，说话都磕磕巴巴的。

　　“不、不对，我们不卖孩子了、不卖了！”她忙不迭说道。

　　林苏走到赵方赵圆面前，蹲下去平视他们，问道：“最近身边琐事繁多，我正想找两个书童，不知道你们是否愿意来帮忙？”

　　赵方眼里泪光闪烁，他将眼泪憋了回去，拉着赵圆向林苏不停磕头，感激涕零道：“愿意，我们愿意！谢谢林老爷！”

　　赵方头磕到地上，发出重重的声响。

　　林苏忙阻止赵方再磕下去，他站起来看向妇人等人。

　　婆子忙讨好道：“能被老爷看中，是他们的福气！对了，我还有个孙儿，不知道老爷还……”缺不缺使唤的人。

　　林苏摇摇头，打断了她的话：“既然你们不反对，那么今日让他们收拾东西告别一番，明日，我再来接他们吧。”

　　“是、是！”婆子讪笑着送走林苏，男人在一旁摸着头，妇人眼里充斥欢喜。

　　“老爷、老爷，我这里还有几个健壮的小伙，这两孩子年纪轻，干不了重活，你要不要再多找几个？”人伢子倒是机灵，见这笔生意做不成了，马上追着林苏，向他推销起来。

　　林苏受不了这热情劲，连忙加快步伐离开。

　　“散了吧，散了吧！”妇人挥着手，让聚集起来的人们离开，又高高扬起下巴，冲婆子得意道，“我早说了，秀才老爷喜欢方方和圆圆，会来看他们的！”全然忘了这只是她自己编出来的谎话了。

　　婆子别过脸，不理她，嘟囔着：“难道我想要当这个恶人吗？”

　　“走，方方、圆圆，姨母带你们收拾东西去！”妇人冲婆子甩脸色，转向两个孩子，就笑得如花一样，她趾高气昂地拉着两孩子的手走了。

　　婆子气极，她心气不顺地走进了家门，进了屋，看见洗完的衣服还放在木盆里，没有晾，婆子更生气了，怒道：“大丫、二丫，怎么回事！这衣服怎么还没晾完！”

　　大丫和二丫慢吞吞地走了进来，婆子刚要去拉她们，却见大丫像是被吓到了，连连拉着妹妹退后，婆子拉了个空，脸上一愣。大丫低着头道：“我们会去晒的。”便迅速跟二丫搬着衣服离开了，好像后面有什么猛兽在追。

　　“怎么回事？两个臭丫头，今天吃错了药不成。”婆子不满道。

　　这时，一个小男孩跑了进来，他清澈的眼睛弥漫着雾气，对着婆子哀求道：“奶奶，你可不可以不要卖掉姐姐！”

　　婆子听了一愣，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也不知心里是何滋味。

　　作者有话说：

　　方方圆圆是府城外主角投喂过的孩子，大家还记得吗……

　　第50章 府城

　　第二天, 林苏就带着赵方赵圆回到了竹溪巷。

　　赵方赵圆来府城时双手空空，如今东西也不多，只一人拿着一个小包袱, 里面只有一些衣物, 兄弟二人身上穿的衣服，一看就是刚添置的，也不算新, 还宽大了不少, 大概是从邻家那借来的，令人看了心酸, 也知妇人家中的窘迫。

　　赵圆拿着小包袱，站在竹溪巷门口，好奇地东张西望。而赵方虽然心里也很好奇，但还是克制住自己，努力做到目不斜视。

　　“不要紧张。”林苏笑着摸了摸赵方的头。

　　“好了，进去吧。”林苏带着两个孩子走进宅子里。

　　这宅子与陶府比起来，称得上狭小，但在赵方赵圆二人眼里，已是十足的气派了。屋檐上坐着小型镇宅兽雕像, 窗边门上刻着精致的花纹，布局精巧，错落有致, 院子里还种着一些被精心栽培的不知名的花草，一看就很贵。

　　赵圆张大了嘴巴, 发出惊叹声, 却被哥哥给了一肘子, 他立刻闭上了嘴, 做出严肃的样子。

　　见状，林苏笑了：“别这么拘谨，这宅子可不是我的，是我姑父的，我也只是借住在这里而已。走吧，带你们去看看你们的房间。”

　　这宅子里原本就有一个仆人在打理着，后来陶姑父又分来一个仆人，专门照料林苏他们的生活起居。林苏带兄弟二人去了南房，这里离那两个仆人住的地方很近，林苏嘱托他们多关照一下这两兄弟。

　　说实话，林苏并没有真的把赵方赵圆当成书童，毕竟他们一个才十二岁，一个才六岁，放在现实中，那就是雇佣童工。他只是不忍心见两个孩子小小年纪就被卖掉，既然恰好碰上了，他自然不能不管，以林苏现在的财力，养两个孩子轻而易举。

　　林苏将他们安置好，带他们熟悉一下了环境，便让他们自由去玩，没想到却被赵方叫住了。

　　只见赵方忐忑地询问道：“老爷，能不能，现在就让我干活？”紧接着像是要证明自己似的，忙说道：“我学的很快的！”

　　然后一脸期待地看着林苏。

　　林苏见了心酸，这么点大的孩子，在现实中就是小霸王，哪里会像赵方这样小心翼翼，生怕没活干？

　　于是林苏笑道：“你们才来第一天，不着急干活。”

　　赵方不免露出失望的神色。

　　林苏大抵能猜到赵方的想法，无非就是怕他觉得他们没用，把他们赶回去。

　　见赵方情绪低落，林苏转换了口气：“不过，如果你真的想干活的话，也不是不可以，既然你们是来当书童的，那就先学磨墨吧。”

　　赵方：“磨墨？”

　　“是啊，你可别小看磨墨，这可是个费劲功夫，用力过猛则太浓，用力过轻则太淡，想要做好，难度可不低。”林苏笑道。

　　“好，”赵方握拳，像是被赋予了什么重要任务一样，表情严肃，他认真地对林苏说，“谢谢老爷，我一定会努力做好的！”

　　赵圆也跟着在一旁握紧小拳头。

　　“呃，另外……”林苏像是有些难以启齿。

　　赵方疑惑道：“老爷？”

　　“就是……你们以后，能不能不要叫我老爷……”

　　说到这，林苏就心累，明明陶承宣比他还大，可无论是在府里还是在外，大家都叫他少爷。而林苏，一走出去，人人都喊他老爷。

　　林老爷，林少爷，你品品，这简直就差了个辈啊！

　　他也想被人叫做少爷，实在不行，公子也成。

　　林公子，听着多年轻！一听就是个风流倜傥的英俊少年。而林老爷，听起来就像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于是林苏掩嘴咳嗽了一声，心里有些不好意思，但面上还是正经道：“总之，你们以后，就叫我公子吧！”

　　赵方虽然不明白这两个称呼有什么区别，但面对林苏的嘱咐，还是应了：“是，公子！”

　　***

　　另一头，李府。

　　原本曾氏布坊的大少爷和苏氏织坊的二小姐私奔的消息，被一个更加新鲜刺激的传闻盖住了，不到三日，整个府城彷佛都知道了这事，人们津津乐道，议论纷纷。

　　李大少爷狠狠将手中的杯盏摔到来禀告的下人头上，又重重踹了他一脚。

　　“怎么回事！我不是都说了，要把知情的人都处理干净的吗！是谁走漏了风声，将那贱妇和老二的事，传得人尽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