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夙筇竖起第一根手指，“我不会被你咬住脖子。”

　　然后，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认认真真说，“我不会变成僵尸的，我的同伴肯定会想办法救我。”

　　“所以，我根本不怕你哦。”夙筇给出两条理由，证明这句‘不怕’很有底气。

　　僵尸跟他过了几招，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

　　夙筇等级没有它高，但是武器和技能非常难对付。再加上身体灵敏，想要咬住夙筇的脖子，确实很困难。

　　再加上，僵尸一回头，发现随时可以取它狗命，但是没有行动的ERROR。

　　大僵尸：“……”

　　确定了，这两个家伙，他绝对打不赢。

　　“聊什么？”大僵尸屈服了。

　　夙筇四下看看，指着远处的房屋说，“站在外面，随时有僵尸打断我们，我们进去找个地方吧。”

　　大僵尸别无选择，跟随他们进入人类的房屋。

　　这栋房屋荒废了有些时间，到处都是积灰，但内部构造还保持着从前的模样，墙上挂着全家福照片。

　　从装修细节可以看出来，屋主肯定很爱惜自己的小家。

　　“希望他们可以快点回来，回归正常的生活。”夙筇喃喃低语两句，坐到僵尸对面，开门见山地问，“去除NPC的身份之后，你应该不需要履行红名NPC的职责了，为什么还要追杀我们？”

　　“追杀你们需要理由吗？”大僵尸凶巴巴说，“我本来就是个无恶不作的狂徒，你看我的样子，就应该知道我多么可恶。”

　　“看你的样子，应该知道什么吗？”夙筇盯着它的脸，一本正经地说，“你的脸上，又没写‘坏人’两个字。”

　　“……”大僵尸哽了一下。

　　没有写吗？

　　从他出生开始，因为长了绝非善类脸，从智力开化时期，就被强行贴上‘恶人’标签。

　　小学阶段，只要他跟同学发生冲突，哪怕是对方欺负他。

　　只要老师和家长出面，他永远是被指责的那一个。

　　即使真相公开，代表权威的大人，也不会认为自己有错，总是轻描淡写说：

　　‘他长得人高马大，谁能想到他会被欺负？’

　　‘你长得太凶了，肯定是你的脸吓到其他同学了。’

　　‘一个巴掌拍不响，他为什么只欺负你，你反思一下自己的问题！’

　　后来，渐渐长大一些，到了学业繁重的阶段。

　　他视力不好，老师却把他放到最后一排，理由是个子太高，影响其他同学看黑板。

　　无论哪个老师，都默认他学习不好，是班上的‘坏孩子’。

　　即使那个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做。

　　每次考试成绩不理想，开头永远是‘你心思没放在学习上’‘你根本没好好学’。

　　再后来，他如同那些人期望的那样，真的变成坏孩子。

　　没有人在意他变坏的理由，反而用早有所料的语气说：

　　‘我早就知道，他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真不知道生在世上干吗？’

　　‘警察快把他抓起来，关一辈子。’

　　‘关一辈子太便宜了，直接死刑。’

　　最开始，他还觉得难过，思考自己是否真的十恶不赦。

　　后来，男人渐渐麻木了。

　　既然世人觉得，他应该是个坏种，他就坏给他们看！

　　他做了很多坏事，后来真的进了局子，为自己的恶行接受改造。

　　刑满释放时，大家都议论说，他迟早会二进宫。

　　男人已经放弃思考，不去想别人为什么这样看他。

　　人生已经毁得彻底，干脆稀巴烂吧。

　　他再次堕落深渊之前，被拽进这个游戏。

　　《IF》简直是为恶人设计的发泄之处，他可以为所欲为，作恶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坏蛋！

　　男人真的那样做了。

　　他发现自己变成僵尸之后，像其它大僵尸那样，把所有人类赶尽杀绝，让他们体会自己的绝望。

　　既然面目可憎是原罪，那么，这个世界都应该变得和我一样。

　　人性本来就是丑恶的，没有例外。

　　剥开他们光鲜的外表，内里，同样是污浊的灵魂。

　　这个世界。

　　毁灭吧！

　　它带着强大的恨意，把那些人逼到绝境，看他们从仪表堂堂，到狼狈不堪，懦弱且卑贱的求饶，干净的皮囊一点点变得肮脏。

　　人类就是这种生物。

　　长得可憎或者可爱，其实没有什么不同吧。

　　知道，它遇见夙筇。

　　“你的脸上，又没有写坏人两个字。”夙筇语气轻软，看着他的眼睛干净明亮，“我认为啊，杀人也是很辛苦的工作。”

　　夙筇以前没有攻击能力的时候，每次想要刷KPI，总觉得很辛苦。

　　虽然他给玩家造成净化攻击，连血都不会流出。但是，夙筇仍然不喜欢这样。

　　他为了KPI，不得已而为之。大僵尸已经没有这种限制，为什么还要追杀玩家，甚至不惜冒着危险。

　　“你喜欢白白给系统打工吗？”夙筇只能想到这个可能。

　　“谁喜欢？”僵尸愤怒地回答，“我讨厌人类！我要把人类全部消灭。”

　　“……哦。”夙筇应了声，脸上露出一点嫌弃，“你还不如承认，自己喜欢给系统打工呢。消灭人类这个理由，笨笨的。”

　　“哪里笨？”僵尸更加愤怒。

　　“你也是人类，跟他们没有什么不同。你们人类真复杂，有的喜欢互相拯救，有的喜欢互相憎恨。明明都是单独的个体，非要把自己的意义，强加在别人身上。”夙筇说完，感觉自己对人类又多了一点理解。

　　不过，离彻底理解，还差得很远。

　　夙筇看向大僵尸，目光真挚，“你只在意别人，没有自己的人生吗？”

　　大僵尸听到这话，竟无言以对，只能恼怒地说，“你懂什么？我这样的人……”

　　“你，很好啊。”夙筇再次表明立场。

　　大僵尸不信，“你肯定是忌惮我，才这么说。”

　　“哦？”ERROR如同背后灵般，幽幽提醒他的处境，“请你搞清楚，他没有忌惮你的理由。”

　　只要大僵尸聊天，稍微不趁夙筇的意思，ERROR绝对能在他反应过来之前，锤爆它的脑壳。

　　反正僵尸不会死，多锤爆几次，或许还能促进发育。

　　“……”大僵尸看向ERROR，确认他没有开玩笑，又重新评断夙筇的话，

　　“难道说，你真的觉得我很好？”

　　“是呀。”夙筇点点头，诚恳地说，“你个子很高，身体很结实的样子，能做很多事情。按照我同伴的说法，你属于标准的健美型身材，个人素质非常优秀。你在人类世界，一定特别有力气吧？”

　　“确实。”大僵尸若有所思。

　　虽然他长得很凶，但是身体被夸奖过不止一次。

　　改造期间，负责他的狱警惋惜地说，‘你要是当运动员，或许能为国争光。可惜有案底，路走死了’。

　　那位狱警，是少数对他没有偏见的人，即使男人确确实实犯了罪。

　　刑满释放时，狱警把他送到外面，还嘱咐过，‘你已经赎了罪，可以重新开始’。

　　她对每个出狱的人，都会说同样的话，男人并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想想，那位狱警大姐，或许真的希望他有全新的人生。

　　“我好羡慕你啊。”夙筇伸出手指，戳了下他结实的骨骼，意外不觉得反感。

　　这位僵尸先生的骨架很漂亮，而且保持的很干净，没什么脏东西。

　　“我也想长得高，拥有强壮的身体。”

　　“你这种样子，在人类世界很讨喜。”大僵尸缩回去，闷闷地说，“他们总会偏向长得好看的人。”

　　夙筇纠正他的说法，“我在游戏世界，也很讨喜哦。”

　　“哼。”僵尸愤愤。

　　凭借一张脸，就能成为人生赢家的家伙，根本不会理解他。

　　“因为，”夙筇慢吞吞补充道，“别看我长这样，我很厉害的。”

　　“嗯。”ERROR深表赞同。

　　“我好好履行了自己的职责，所以大家都应该喜欢我。”夙筇停顿几秒，又说，“不喜欢也没关系，我喜欢我自己。”

　　ERROR：“喜欢。”

　　“我知道你喜欢我！但是，我自己对自己的喜欢，才是最重要的。”夙筇理直气壮地说，“人类应该喜欢自己，然后再考虑别人的喜恶。”

　　“是……这样吗？”大僵尸竟然有些悟了的感觉。

　　确实，他太过于在意别人的看法，竟然做出‘我就如你们所愿，成为彻底的坏蛋’这种事。

　　现在想想，难怪夙筇觉得蠢。

　　大僵尸一度陷入沉默。

　　知道又能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