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多次尝试、寻找之后,虞时已经能够大概控制寻找的范围,以及最终显示出来的结果。他已经意识到,他无法承受太多的信息,这是人类精神力总量的上限问题。
说到底,他仍旧是人类,不可能抛开自己的身体与大脑。
他最好的选择,就是像之前那些信息一样,用寥寥数语来概括关键词,保留最核心的部分,剔除那些无关紧要的杂乱信息。
于是,最终,浮现在他面前的,只有几个关键词。
【格兰星人类培养中心、兰道尔研究所、阿维德仿生躯体制造厂。】
虞时凝望着这三个关键词,然后笑了起来:“谢尔,我发现你说得对。接下来我们有的忙了。”
*
“……下午好,元帅阁下。”
谈秩起身,迎接着终于抵达格兰星的谢尔菲斯等人。
“下午好,谈女士。”谢尔菲斯略有惊讶,“没想到是您负责这次调查。”
“这次事件相当严重。”谈秩言简意赅地说。
她的目光划过谢尔菲斯的手指,注意到了那枚戒指,同时目光一扫之下,也就注意到了虞时的存在。不过她并未多问什么。
在场只有虞时一个人不明所以,不过谢尔菲斯已经通过纽带,简短地跟虞时解释了一下。
谈秩被认为是目前最有可能成为议长的人选之一。
人类帝国中枢的议长,每二十年更换一次。上一次更换是在战争结束之后,也就是十年之后。换言之,下一次更换也还需要再等待十年。
尽管听起来十分漫长,但这与人类如今漫长的生命也十分搭调。绝大多数普通人都懒得关心议长是谁,他们甚至懒得理会议员都有哪些。
但是,对于上层人士来说,议长的人选将决定之后人类帝国的发展方向,以及,中枢与霸主星球的关系走向。
议长并不是人类帝国的皇帝,也并非统治者或者元首。议长更像是一位管理者,处理着大大小小的麻烦事,不辞辛劳、不留余力。
因此,能够成为议长候选人,或者说公认的可能候选者,就意味着足够多的“实绩”。
谈秩是人类帝国内部最为知名的几位调查员之一。她早年破获了无数大案要案,逮捕了无数穷凶极恶的匪徒。她如今也有将近一百岁,尽管容貌上看不出来。
在战争期间,谈秩坐镇后方,稳定了人类帝国内部的局势,并且平息了几场来自新世界同盟的叛乱。
如今谈秩是中枢的司法委员会的副委员长,绝大部分时候都不会离开中枢,但是这一次,因为查普林星球的袭击,以及更重要的,失魂症。
他们简单地介绍了彼此。
在介绍的时候,谢尔菲斯毫无顾虑地将虞时介绍为“恋人”,而虞时也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这一点。
谈秩只是礼貌地微笑了一下,但另外那三位调查员就各自惊讶地低呼了一声,用十分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们,被谈秩冰冷的目光看过之后,才收敛起来。
随后,他们就一同前往了格兰星惠顾城为他们安排好的酒店。
在抵达酒店之前,虞时也大致领略了这座城市的风光。那位陪同的男性仿生人十分体贴地介绍了这座城市,以及沿途的风景。
惠顾城最早是格兰星的经济中心,但是在整个格兰星发展起来之后,惠顾城尽管仍旧保留了浓厚的商业气质,但是也有意往旅游、文化方面有所开拓。
因此,虞时看到的是一座漂亮的、雅致的城市。这里的人类大多衣食无忧、目光从容。
……当然,虞时也在网上看到过一些关于格兰星的说法。他想,他所望见的这一幕平静繁荣的景象,或许只是因为,他们走过的是“这一条”街道。
如果换一条街道,换一片街区,甚至于,换一座城市,那么他所望见的情况可能就会完全不一样。
这是一个巨大的城市、一个巨大的世界,单纯的某一个画面,并不足以概括一切。
惠顾城是一座超大型城市。从他们降落的地点往外走,汇入无数飞艇构成的无形天空轨道的时候,他们就像是走入了一个巨大的迷宫。
不过在这里,虞时倒是终于有了一种回到地球的感觉。
以往去过的那些星球,都给他一种相对安静的感觉,人不是很多,建筑排布也相对松散,和他熟悉的那个紧凑的、挤满了人的地球截然不同。
如今的人类是散布在不同的星球上的,人均土地面积大概是古地球人类的几千倍。
但霸主星球又是另外一种情况。这让虞时觉得挺亲切。
惠顾城的“车辆”都是飞艇,但即便是在天上飞,虞时也注意到,有一条道路似乎是堵住了。星际时代的人类也要面临堵车吗?虞时有点好奇地在心中想。
他询问了那位仿生人,而后者的回答则是:“堵塞情况的确是会出现的。但交通部门会负责监管车流量,如果发生堵塞,会立刻开辟临时的飞行通道。”
虞时再往那边一看,这才发现那边堵车的地方已经变得畅通无阻了。在原本堵车地点的旁边,似乎是多了一条道路,允许飞艇从那边飞过。
虞时不禁有点惊叹。
这种处理办法,就像是在堵车地点的旁边再造一条路出来。在古地球时代当然做不到,但是在这个时代,无尽的天空就是他们的道路。
因此,“通行权限”反而是更加重要的事情。
虞时的目光放远,望见那些正在运作的太空电梯。这十一台太空电梯,就像是格兰星上的奇观,向来到这里的人类送去最早的欢迎声。
……也或许,不是欢迎?
酒店已经被惠顾城官方整个包下,完全用以这一次调查,以及迎接。
虞时稍微有点不自在,因为他没想到格兰星会以这么大阵仗迎接他们。
说起来,他和谢尔菲斯之前也去过别的星球,那边也没什么反应啊?为什么格兰星就显得……谢尔菲斯过来是做什么大事一样?
虽然他们也的确是为了某件事情而来的。
在简单休整之后,他们就借助酒店的虚拟现实设备,前往了星际网中的一个虚拟会议室。显然,这是经过中枢加密之后的特殊会议室。
虞时还是头一回接触这么高规格的保密设施,心中难免好奇。
不过,虚拟会议室也显得足够真实。
现实、虚拟现实、精神维度(哨兵的精神图景)。虞时在心中暗自思考着这三个地方的区别。如果让他用肉眼来识别,那么他可能完全无法辨别差异。
不,倒不如说,人类似乎就是有意让虚构的东西,贴近真实。
这个想法让虞时有点走神。
很快,所有人都到齐了。
除却谈秩四人、虞时这边五人(虞时、谢尔菲斯、荣琴、西莉亚、阿莫斯五人,何宣阁没有过来)之外,虞时还看到了两个陌生人,一男一女。
“我是莱曼兰斯洛特,你们可以叫我莱曼。这是我的秘书贝雅。”这个男人的脸上浮现出略微浮夸的微笑,“我是携带着安东城主的善意而来到这里的。”
与其说是善意,不如说是监视。霸主星球显然不希望中枢的调查员在格兰星闹出什么事情来。
不过谈秩对此不以为意,她对此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她只是简单地朝着莱曼点了点头,然后说:“那么,我们就从查普林袭击开始吧。”
她开始详尽地向虞时等人了解当时的情况。但是看得出来,这只是走一遍流程。同时,谈秩也提及了发生在荒澜星的袭击案。
在提及荒澜星的时候,一直旁观并且沉默着的莱曼,似乎出现了某种情绪波动。
在场似乎只有虞时注意到了。
虞时很难说自己是怎么观察到的,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感到这个会议室就在他的精神力掌控范围之内,每个人的情绪波动都在他的感知范围内。
并且,这种感知能力,似乎比在现实中更为强大、敏锐。
虞时下意识往谢尔菲斯那边传递了一缕疑惑的情绪。但是下一秒,他突然想到,他们这可是在星际网之中,纽带能够链接他们彼此吗?
但是随即,谢尔菲斯就给出了回应。那是一缕柔和的波动,带着类似于“怎么了”的想法。
这一来一回几乎就是他们的本能,自从结合之后、纽带建立之后,他们就习惯了这种交流方式。但是随后,他们都怔了一下。
……在星际网,哨兵向导结合之后的纽带,却仍旧能够发挥作用吗?
又或者说,这种高维的东西,不会受到虚拟网络的影响?实际上就是他们在现实世界的精神力发挥了作用?
这也不是不可能,也有一些精神力者在使用星际网的时候,因为精神力不小心与外界的精神力发生了碰撞,而惨遭精神力暴动。这是有先例的。
但是……
但是虞时还是察觉到了一丝怪异。
这种怪异更多来自于向导的感知能力。他的感知能力,在星际网中似乎还要更好使一点。
这让他察觉到一种可能:星际网与精神维度之间的距离,或许比现实维度与精神维度之间的距离,要更近一点。
他想到了米尔族的那个特殊维度。
此时,谈秩提及了失魂症的情况。虞时也就将这个问题记在心里,然后望向谈秩。
“在两个月之前,失魂症出现了首例死亡案例,并且在随后的两个月之中,死亡数字提升到了近百。”谈秩的语气十分低沉冰冷,“这是一个不好的信号。”
“他们的死因是什么?”
“脑死亡。”谈秩说,“他们的大脑无法检测出任何波动,就像是他们的大脑枯萎了一样。在此之前,失魂症患者还是拥有最低限度的脑活动,就好像他们只是睡着了一样。
“拿仿生人比喻的话,这群死者,就好像是仿生人失去了人工智能程序。”
他们面面相觑,都感到了些许的意外。
这个时候,虞时突然察觉到,莱曼似乎因为这个消息而十分惊讶。
那种惊讶的情绪只是一闪而逝,随后就隐没在一种深沉的冰冷之中。这个男人给虞时的感觉一直都是这种微妙的“深沉”,即便他的脸上始终挂着一抹微笑。
他将莱曼的情绪波动告知谢尔菲斯。在这个场合下,由谢尔菲斯出面会是更好的办法。
谢尔菲斯并未迟疑,很快便说:“你好像很惊讶,莱曼先生。”
莱曼适时地露出一抹惊讶的表情,不过这显然是因为谢尔菲斯的这句话。
谢尔菲斯那双棕色的眼睛望着莱曼,但语气毫无温度:“这是一场与所有人类有关的可怕病症,而我们甚至对此毫无了解。如果你知道任何相关的事情,那么,你就应该说出来。”
他的语气已经显得略有强硬。所有人都望向莱曼。
“……好吧,元帅阁下,您真是敏锐,我原本还在想什么时候该说出口呢。”莱曼依旧微笑着,“在格兰星,类似的情况曾经出现过。”
虞时又一次察觉,在面沉如水的谈秩的心中,有一缕怒火一闪而逝。
这种对于情绪的敏锐觉察能力,让虞时自己都惊讶了。
不过他能够理解谈秩的怒火。
如果失魂症早已经出现过,为什么格兰星不向中枢汇报?好吧,就算霸主星球不愿意成为中枢的下级,那么在中枢察觉到失魂症出现的时候,格兰星也应该进行情报分享吧?
但格兰星却始终保持着沉默。
“因为这发生在更早之前,所以我们不确定这是否与如今的失魂症有关。”莱曼像是游刃有余地解释着,“那发生在十年之前。”
他们都有点意外。
莱曼偏头,向自己的秘书点头示意。随后,贝雅连接了这个虚拟会议室的放映台,将一份资料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战争期间,格兰星的人类培养中心总共培育了五十三万人,其中二十九万人在战争中死去,十五万人失去生活自理能力,仅有九万人算是‘正常’地存活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