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钻进去，像是钻入了一个柔软的睡袋。选手村的床铺加长、加宽，其实两个人一起睡也没有什么问题。躺进去之后陆水不说话，只是借助还没关掉的床头灯打开大西瓜游戏。一个一个水果掉下来，陆水开始绞尽脑汁地合成大西瓜，时不时抬头看队长一眼。

　　顾风时不时伸手帮他一下，帮他合成一个。

　　安安静静地玩游戏，时光仿佛倒流回夏日的楼梯上，只不过陆水不知不觉开始自言自语：“比赛会不会很难啊，和这个大西瓜比，哪个更容易些啊……”

　　顾风掀开些被子，一个人睡正好的温度，两个人睡就热了。“大西瓜更难吧。”

　　“能拿金牌吗？”陆水又问，问完之后他也不看顾风，自己也在思考。

　　这一局game over，陆水又新开了一局，等到他第1个大西瓜快要合成了，顾风还没回答他。

　　他猛地抬起头，怀疑队长已经睡着了。

　　但顾风没有睡，而是他也不知道。“比我想象中要难一些，但是我没开电脑，所以也没法严谨地分析究竟有多难。”

　　“哦，这个我也知道的。”陆水放心了，如果顾风直接说根本不难，他反而心里没有底，“难吧，但是我会努力，队长你也要努力，因为这是咱们第1次比赛。”

　　手臂就在这时环上了陆水的腰。

　　顾风将脸埋入陆水的颈后，深深地嗅着他不久前吹干的发梢。他当然知道这是他们的第1次比赛，从两个人7岁开始，到今日，自己19岁，陆水18岁了，十几年光阴过去，仿佛什么都没变过，但是仿佛什么都匆匆而过。

　　他们朝夕相对，却从没一起站上过领奖台。

　　“我知道很难的。”陆水继续玩，对周遭的压力像是没有任何反应，他太习惯高压生活了，这点反而不算什么，“但是，还是想要一起拿金牌。”说完他放下手机，不再去管大西瓜到底怎么样。他的手臂搂住了顾风的脖子，眼神当中充满了信任。

　　“可是，比赛虽然很难，也不该成为你不亲我的理由啊……”陆水抱怨，提醒他，“你可是在追我呢，屈南当时追我哥的时候可费劲了。”

　　“那我问你。”顾风先是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你哥好还是我好？”

　　陆水根本不带犹豫的。“我哥好。”

　　肯定是哥哥好，哥哥不会欺负人，也不会故意问这样刁难人的问题。他从来不问“我好还是你队长好”。

　　顾风没回应，直接将陆水先吻住。在接吻这件事情上陆水学习很快，他像是运动员学习新动作那样去思考如何动舌头、动嘴唇、摆一个方便深入的角度。他们湿湿地亲在一起，就在1205E这个房间里，白天，这里是A队和B队开会的房间，所有人都躺在床上翻肚皮。明志鸿进来讲话，一项一项讲述着比赛需要注意的地方。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住在一个房间里，但是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仅仅是室友和搭档。

　　陆水很认真地进行舌吻这个活动，他喜欢。他现在还会在接吻的时候拉住顾风的腰，表达自己的喜欢。两个人的鼻梁骨时不时硌到对方，陆水睁眼时就会看到队长的眼睫毛。

　　他吸吮顾风的舌头，毫无保留地吻他，就像他10年来毫无保留的陪伴。

　　这时候的队长总是让陆水困惑，有几秒他觉得顾风很害羞，有几秒他觉得队长是个坏蛋。他屈起膝盖，轻轻地缓慢地磨顾风的腿，等到两个人气喘吁吁地分开，陆水想，这个姿势也可以是五颗星的，两个人在床上面对面抱着。

　　然后他们笑着给对方整理头发，当顾风的手摸到眉毛上时，陆水乖乖地闭上了眼睛，把侧脸放在他掌心里面，像是要送给他了。

　　“我觉得我应该去一趟洗手间。”

　　陆水听到队长这样说，于是睁开了眼睛。

　　“嗯？”他梦呓一般，然后想明白了，“队长，你去冲……冷水澡吗？”

　　“肯定不是啊。”顾风迅速地下了床，冲冷水澡是什么操作？一有反应就只知道冲澡的男人难道是没手么？

　　陆水看着他抽了几张纸巾进了洗手间，默默地拿出《人类观察手册》，在今天的计划表上打了个对钩。他就知道队长根本没有在忍。

　　次日，陆水在顾风的床上醒来。

　　他昨晚没有回去，两个人睡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只是醒来时看到队长的脸还是让他有些不习惯，毕竟从前睁眼看到的人只有哥哥。哥哥总是会保护自己，在每一个父亲要抱着自己去睡觉的晚上把自己藏起来。

　　现在陆水看着自己的手，重新认识到自己完全长大了。拥有力量和选择的未来真好。

　　上午全部都是男子项目，女生的项目安排在下午，然后是混合和全能。陆水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作息，赛期的运动员都在马不停蹄地奔跑，从一个地点到另外一个地点。哪怕是在世锦赛上，有些运动员也会因为连续几天的奔波导致情绪不对或者状态不稳。特别是男台和女台。

　　跳台跳水对体力的消耗太大了，到了最后两轮，有些运动员的蹬台失误已经算不上失误了，是没有力气。他们有些人中午都没有时间回住处，直接在赛场草草了事，所以现在的大型比赛场地才会越建设越大，甚至有可以休息的横椅和安静房间，只为了让流程安排不开的运动员睡一觉。

　　但是世界上仍旧有许许多多时间安排不合理的赛事，导致运动员累瘫在场上，这真的很糟糕。

　　10点整，陆水抵达跳水馆时，就看到了正在休息的跳板运动员。他们的预赛刚刚结束，自己的征程正要开始。

　　预赛一共26队，参赛人数52，签到时就开始排长队，大家两两成排。好多人都认识顾风，但是不认识自己，他们路过的时候会和队长打招呼，然后陆水就会被顾风拉出来介绍，说这是我这次的比赛搭档陆水。

　　签到完毕之后就可以去换衣服和热身了，跳台正在重新消毒，到处都是消毒水的味道。陆水走进更衣间，拿着钥匙去找相应的衣柜，果然啊，自己和队长是最高的。

　　每一队的泳裤都不一样，小小的三角形就是他们唯一的战衣。大家的身材都暴露在灯光下、每个人的眼下，真是容不下一颗沙子，从离开更衣间就完全展示给大众，每一条肌肉都要接受审美的检查。一对一对带着梦想来的运动员开始热身，陆水也不例外，等到热身完毕后他和顾风又在原地复盘动作，他负责喊口令，两个人将节奏卡一遍。

　　这件事陆水也觉得很奇怪，队长从来不喊口令，永远都是让搭档来喊。

　　最后他们一起去冲水，等热水淋遍全身时，陆水看到采访区域的记者了。

　　全世界的跳水比赛场地规格都一样，运动员出水之后要经过一块采访区域，采访背景是赛事的所有赞助商。选手们依次路过，不少夺冠热门都被拦下做采访，陆水站在最角落的地方等队长回来，现在的自己哪怕路过采访区也不会有人拦下的，他静静地观察着，依次记住那些被采访的运动员的名字。

　　夺冠大热门，丁汐和苏绍，然后是熟悉的雀斑男孩夏竹和赵正，还有一起参加过集训的孙以及他的搭档李瀚。再后面，就是那个神秘的男生周潼，陆水看了他一会儿，发现周潼也经常看自己。

　　西山亮平和金田悠来得很早，陆水一眼就从人群中挑出了他们，因为他们特别喜欢鞠躬。

　　韩呈熙和安高文也很好认，他俩在没换泳衣之前，穿着肩部很宽的外套。

　　现在正在接受采访的应该就是英国选手霍尔萨和嘉森，霍尔萨更高一些，嘉森稍稍矮一点。他们是强敌，在奥运赛事上英国队也是有本事和梦之队抗衡的队伍。

　　“嗨！”

　　一个字打断了陆水的沉思，他回过头，身后又是1个留学生，有着浅棕色的头发和墨绿色的眼睛。陆水以为是自己挡住了他的路，连忙让开，结果不知道戳中了对方什么笑点，他一边看着自己一边笑。

　　陆水不喜欢他这样，转身要走。

　　“你的名字叫什么啊？”留学生却忽然伸手拽住他，“我叫诺亚。”

　　诺亚？他就是那个美国留学生？陆水开始往他身后找，队长说诺亚的搭档叫伊森，为什么他们两个不在一起？

　　“你好高啊，好少见。”诺亚见他不说话，便主动比了比身高，这样高的人还能比赛真是奇怪，“你是刚刚参加比赛的人吗？”

　　陆水想要甩开他的手，太过热情的人和狗他都接受不了，这时从远处跑过来另外一个人发色更深的留学生，陆水有点慌了，他没想到外国人这么热情。

　　以前哥哥参加比赛的时候可是被留学生狠狠地整惨了，怎么跳水运动的留学生这么自来熟？

　　他猜得没错，朝这边全速冲刺的就是伊森。伊森冲到诺亚面前就先击了个掌，掌又变成了撞拳。随后那个拳头伸到陆水面前来：“嗨！bro！”

　　陆水吓得快速甩开诺亚的手，转身往后走，刚走两步就看到了办完正事的顾风。他一头扎进顾风的怀里不动了，两只手紧紧搂住顾风的腰，像等着人抱他。

　　顾风愣了一下，自己只是去裁判组领号，怎么一回来陆水就吓坏了？他连忙搂住陆水的腰，另外一只手压在他的后脑勺上，抚摸他全湿的发尾，周围的运动员来来回回路过，都在做最后的准备，只有他们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怎么了？”几秒后顾风问，“谁吓唬你了？”

　　陆水摇摇头。

　　顾风也不问了，肯定是有人吓唬他，这时诺亚和伊森两个人朝这边快走，顾风瞬间明了，肯定是这俩。

　　“嗨。”诺亚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顾风你好。”

　　“又见面了！”伊森朝着顾风伸出拳头，“这是你的新搭档吗？为什么他会这样啊？”

　　顾风伸出右拳和他碰了一下。“是，他叫陆水，是我好多年的搭档，你们别和他这么打招呼，他不喜欢这样。”

　　“啊，对不起。”诺亚赶紧道歉，“不过……水泊雨呢？”

　　“他在男台单人。”顾风说，怀里的人还是没动静，“你们先准备吧，我带他去休息一下。”

　　“对不起啊，中国朋友。”伊森的中文明显没有诺亚流利，看着顾风和陆水离开的背影，两个人都露出惹祸的神情。但是他们也确实没想到，只是打个招呼，为什么就把陆水吓到。

　　热水池的最里侧没人路过，顾风靠着墙，让陆水继续埋脸休息。起初陆水一动不动，几分钟后他才开始变换姿势，从正面埋脸到侧脸压胸肌，最后变成鼻梁骨摩擦锁骨。

　　“他们不是故意的。”等到陆水抬起脸来，顾风捏了捏他的脸，“他俩就那样，用中国话来说就是自来熟。”

　　“可是我和他们不熟。”陆水可算开口说话了。

　　“嗯，下次我和他们说一下，不要和你太近。”顾风笑着说。

　　“也不用特意去说，这样显得我很不合群。”陆水纠正他的错误方式，自己怎么着都要合群的，“咱们第几组啊？”

　　“6。”顾风说。

　　“那还好。”陆水点点头，但还是没从他身上起来，“6是幸运数字。”

　　“但是第5组就是丁汐和苏绍。”顾风希望他有个心理准备。

　　“没关系啊，迟早要碰上的。”陆水缓得差不多了，在队长的胸肌上轻轻地捶了一下，“这里也是我的了。”

　　顾风捂住胸口，忽然哨声响起，一个非常熟悉的机器开始运作了。

　　造浪器，陆水走到准备区域，看到不断朝着水面淋水的装置，它的启动意味着一件事，10米跳台正式开始。

　　赛场安静下来，e1和e2两组技术裁判先入座，随后是身后5名同步裁判，分别坐上s1到s5的位置。两侧看台的上座率有50%，F区离跳台最近，所以坐得最满。路乐就在F区的2层1排，随队后援大多都在这一排待命，他底下就是教练们，他们不用坐在看台区，而是下方的自由活动区。

　　哨声再响，第1组运动员已经出场。

　　“马来队员波平和普昆。”第6组还不用上台，顾风在底下给陆水讲，“他们两个人是表兄弟，一起来中国读书的，默契性非常强。”

　　话音刚落，10米跳台响起了跳台的硬弹声，兄弟俩从跳台一跃而下，标准动作401B，难度系数2.0。

　　掌声瞬间响起，路乐也跟着鼓掌，大规模地吸收外国强手来国内比赛是近年来的发展趋势。401B，向内翻腾半周屈体，固定难度，这个动作简直就是白给中国运动员的，考验基本功。

　　技术分和同步分都给出来了，技术分分别是6.5和7.0，同步分6.5，6.5，7.0，5个有效分数求平均，然后乘3拉大分数区间，最后乘2.0，实得分40.8。

　　还不够，路乐摇摇头，这分数对外国选手而言不错，对中国的优秀选手还不够，40分的规定难度基本上就是跳废了。

　　比赛继续进行，底下等待的运动员一层一层往上走，当10米跳台上的人正在比赛时，下面次级的选手会进行热身和卡点，不浪费一丝一毫的机会。

　　终于到了万众瞩目的第5组，丁汐和苏绍。

　　陆水和顾风已经到了倒数第2层，再往上就是10米台。他们目前都不知道对方的组别，困难系数加成要保密到比赛前。场上完全安静了，水面在造浪器的淋水功能下不断掀起涟漪。

　　主裁判的哨声再次响起，丁汐和苏绍这对最最热门的选手正向站到了跳台的边缘，同时伸起双臂。

　　这个起势的姿势让顾风和陆水感觉非常熟悉，心里隐隐有了答案。这算是什么特别的缘分吗？他们的第1组固定难度动作竟然和丁汐苏绍撞上了。

　　果真，等到两人起身时，陆水就认出了这个动作，101B，向前翻腾半周屈体，一个2.0难度的基本姿势。

　　刚才已经有选手做了103B，向前翻腾一周半屈体，多翻腾了一周，可是两个动作的难度系数却是一样的。可为什么这个半周的动作也是2.0呢，就是因为它慢。

　　一旦一个动作放慢了，那么所有人的注视都戴上了放大镜滤镜，从起跳的脚踝发力点到腾空高度的标准线，一切的一切都成为了可以慢慢看的片段。教练常说基本功不基本，就是这个原因，真正考验运动员的就是基本功，拉开中国和外国差距的也是基本功。

　　在中国队的优势项目上，基本功真的好太多太多了。

　　完全挑不出错误的101B，丁汐和苏绍入水了，水花声音甚至都发脆。

　　分数很快出现，有效技术分是9.5和9.0，同步分9.5，9.5，9.5。实得分冲到了56.4。一个超高分，要知道第1轮和第2轮就算跳满了也只有60分。

　　“好厉害。”陆水不自觉地说。

　　“丁汐原本就很厉害，但是因为受伤没能进入国家队。”顾风说，太多运动员都卡在了伤痛上面，“他和苏绍也是从小一起训练的，我记得我小时候参赛，他们就在一起了。”

　　“怪不得。”陆水一边往上走，一边扫视台下，忽然看到了穿着淡粉色职业装的宋。

　　宋也看到了陆水，两个人相距甚远，她比了个V字手势。周围其他人都是深色衣服，她今天偏偏要穿淡粉色，谁说淡粉色做成小西服不好看了，只要有专业度，穿什么都是好记者，况且这个颜色非常好认。她仍旧站在记者区做直播，上次自己还是一个离开刘教练就什么都说不出来的小丫头，现在已经成为了半个行内人。

　　“直播间的同学们，大家好，男子10米的双人赛正在进行当中，接下来的选手是本校大一男子跳水队陆水和顾风，本次也是陆水选手首次参加大型赛事，但却不是和顾风首次搭档。”宋再次抬头看向比赛场地，“刚刚评论区有同学问，跳台下方那个黑色的不断淋水的装置是什么，那个叫作造浪器。”

　　说完她用眼神示意镜头拉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