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那是仰头看着城中一座巨型雕像的‘梅里埃尔’,她与他一样看上去没有携带武器,只是赤手空拳的站在广场上,注视着那座雕像。
‘迦伦’落在广场边缘,步伐轻缓而稳健的走向她,在离她三十米处遥遥停步。
两‘人’沉默无言。
片刻之后,‘梅里埃尔’先出了声:“天选者知道,这里站着的,只有‘半个’人类吗?”
“他们没必要知道。”‘迦伦’平静的说。他看起来坦荡极了,表现的简直就像雷哲本人完全不知道一直有颗‘眼’在跟着他一样。
与此同时,飞速散去了城中的玩家们也开始了他们的任务调查这座名为‘罗斯林’的空城,以及通过副本回溯此前发生的故事。
单只是初步扫过地图之后,他们就能确定,这座城中至少有两个大型副本、四个中型副本和十二个小型副本,此外还有不计其数的单人副本。
从城前的码头到城后的矿道入口,这些副本遍布全城。
玩家们自动自发按照个人喜好与职业划分跑去了自己想康康的地方他们并没有看到这段CG,它将会在他们的调查全面结束后再播放给他们看。
在现在的他们眼中,罗斯林的中央广场是一片黑蒙蒙的禁区,他们走进去没几步就会被警告退出,如果试图强行进入,还会在快速百分比扣血中保持着重伤虚弱的状态被送出来。
“那些‘天选者’,”‘梅里埃尔’转回头来,意味深长道,“他们知道你为他们做了什么、又要让他们去做什么吗?”
“他们不需要知道。”‘迦伦’的回答依然如此冷漠。
不知何时,两人脚下都已经出现了猩红一片的秘能,各自呈一片正圆形铺散。但它们仍未发生接触,就像广场四周那些悄然浮起的红色宝石状陷阱如今也仍未触发一样……
“梅里埃尔丹特瑞克。”
‘迦伦’念着她的名字。他的发音很好听,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虚假温柔。
当他念出这个名字时,他与‘梅里埃尔’一样抬头看向那座雕像的脸那是一位形貌优美的女神,她身形窈窕、有着海藻一样的长发,下半身是鲸鱼尾的样子,上半身则穿着石雕的薄纱,双手抱着一个透明水瓶,里头装满了打磨好的、五光十色的美丽宝石。
“你可别告诉我,你来这里……”他轻声问,“……是来听鲸歌的?”
第180章
‘梅里埃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只是她那双此刻看上去比‘迦伦’更像人的眼睛动了动,目光就从鲸尾的女神脸上挪下来,挪去了远方海面上。
罗斯林的人似乎很敬爱这片海即使他们的财富全然来自陆地的恩泽,但养活了他们的食物依然来自海中。
在这样的环境下,他们将城内每一条大道都修的顺直明亮,一半通往海边、一半通往矿坑。
如今,来自这座空城的灯火照耀着岛边一片近海,光彩勾勒出浪波形状,雷哲知道,在那之下掩藏的是无尽噩暗与致命危险这片群岛已经落入‘黑暗领域’了,它再也不是那座宝矿丛生的岛屿,而是黑暗领域的一部分。
“这里是‘黑暗’最先出现的地方。”‘梅里埃尔’说。
雷哲知道,她说的‘黑暗’不是那个物理现象,‘这里’这个词汇指代的目标也不是眼前的海洋,而是脚下的岛屿。
“很早以前,这里还不是岛屿,甚至不是半岛,也没有一片海洋环绕……”‘梅里埃尔’轻声叹息道,“那时候,这里是我的家乡。”
“……”‘迦伦’沉默无声,但没人会觉得他是双手离开键盘了他一定藏着什么,无论是敌意还是开启一场战斗的力量。
但在这个来自数万年前的小道消息面前,他短暂的披上了沉默与无害的表象。
可‘梅里埃尔’却没有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我想,我们之间没必要发生战斗……至少现在如此。”她说,“我太了解你、你也太了解我了,不是吗?我们之间的战斗是毫无意义的,因为它总会通往一个既定的结果,区别只在于,最后是谁做主。”
“如果你真的这么认为,”‘迦伦’说,“你就不会想方设法把那本书给我。”
“……”‘梅里埃尔’面不改色,“说到这个你觉得,它好看吗?”
“很好看。”‘迦伦’微笑道,“尤其是关于黑暗领域的起源故事。‘大英雄特瑞克被毁灭的故乡上建起了新城,它叫特瑞克城,后来又改名叫罗斯林’改名?有意思。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罗斯林是谁?”
“也是‘特瑞克’。”‘梅里埃尔’说,“但这个发音太过干脆的姓氏属于她的母亲,而‘罗斯林’是她的父姓,人们要她的权威归于‘父’,那样她的功业他们就能分一半儿了人类的生命太过短暂,死亡就是一场群体遗忘,就算只是个人人皆知不可信的名头,喊上一千年也能成真。”
‘迦伦’没有对此发表什么感想,但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他脸上一闪而逝的蔑视:对那些拼命时躲在后方、分功时一拥而上的人。
‘梅里埃尔’也像是看到了他的表情一样,或者说,‘毁灭邪神’与‘迦伦’之间的链接关系已经深厚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
“我们来打个赌吧。”
‘梅里埃尔’转回头来,微笑着看向那身形高大的白发男人,还有那双异常的红眼。而对方也看着她,看着那副曾属于一位英雄人物的面貌,还有她强大的力量与邪化的本真。
“我们来赌一赌,”她歪头扬了扬下巴,示意那城中四处流窜的玩家们,“那些‘天选者’,能不能在黑暗领域出现大变故之前,找到这座岛上的一个女……噢,好吧,男巫?”
“不。”‘迦伦’冷漠的拒绝了这个要求,但依然没有动手。
“为什么拒绝?”‘梅里埃尔’好奇的问,“我还没有说赌注。”
‘迦伦’没有回答她,只是双臂环抱起来,冷冷的和她对视。
“……”‘梅里埃尔’看着他,微笑了起来。
“真有意思,”她说,“是情感的转移?还是念想的寄托?怪不得你会为他们做那些事带着他们见识了数百种难对付的恶敌、威胁了几十家大大小小的职业者组织、销毁了数千份关于他们的资料、让几乎所有情报机构都将天选者相关情报列为禁区……”
“既然你要将他们当作撕裂黑暗的前锋,又为什么要照顾他们?难道你不知道吗?战士不需要被照顾……”
需要被照顾的只有弱者,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灵上的。
‘迦伦’依然面不改色,藏在臂弯下的手指却动了动。
“……噢,我明白了,”‘梅里埃尔’说,“他们看上去太年轻了。即使你知道那些十五至二十八岁的身体中装着一个个难以测算的灵魂,也下意识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学生与孩子。”
她笑了起来,迈开步伐走向‘迦伦’。
“别开玩笑了……”她说,“你要让我们以后的躯体中掺上‘爱’这种东西吗?”
一道凛冽红光闪过,那是她的长刀它斩断了、破坏了、毁灭了她挡在面前的一切,以及‘迦伦’留在原地的幻影。
“恶心真恶心!!”
怒吼着,好像被挑起了怒火似的。无数红宝石组成的浪涛从四面八方升起,同时升起的还有一具近似菱形的巨大铁棺,其上延展出不计其数血管似的丝线,每一根都链接向一枚红宝石。
“爱与我们无关!就像谅解、遗忘和痊愈一样,爱与我们无关!迦伦昂希斯,你走错路了,而且,错的太晚了!”
风起云涌。‘梅里埃尔’的身形飞快变得高大、又与那具铁棺融为一体。‘毁灭邪神’出现了。
与当初的‘生命女神’一样缺失了下半身,却有着四对手臂。没有一双常规意义的‘眼睛’,但在头上却环绕了一圈圈长满眼睛的铁黑圆环,它们一共三圈,一圈紧箍着的头颅、一圈飘浮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还有一圈在背后,万千只眼睛紧紧盯着‘迦伦’。
展开的双翼,在这片孤立的黑暗中。于是,一对庞大如天盖的翅膀在背后出现了,那上头每一片羽毛都长了一只眼睛,与铁环之眼相似的是:它们都是金色的,毫无一丝邪化的猩红。
除却主色调为黑色、又满身血战后似的恐怖伤痕外,这位毁灭邪神看上去竟如此圣洁,比‘迦伦’还像是个正派人物。
好吧,‘像’这个字的存在,本身就证明了他们俩‘谁都不是’。
‘迦伦’目光平静的仰头看着。
的声音回荡在漫漫无尽的光影之中。当升上天空时,连黑暗本身都在为‘毁灭’的降临而颤抖……
可‘迦伦’却连应有的、披甲带光的战斗形态都没有变换出来,只是平静的扫视周边。
在《天选之书》的视界中,那具铁棺的名字叫‘特瑞克之骨’,血管的名字叫‘生命连线’。
而那些被链接成为了邪神身体一部分的红色宝石,它们的名字叫‘古代贤者之石’。
或者说,它们也可以叫古代微型核弹。
那么……
……这些‘贤者之石’,它的材料,又是哪儿来的?
“你知道吗?”他叹了口气道,“每个人的身体都是他人生的博物馆,是照透骨骼与魂魄的镜子。”
“你把那些恶人融入了你,你就得到了他们的恶。你把那些可怜人融入了你,你就得到了他们的可怜。”
“‘爱’是属于生命的力量,但你如今不算‘秩序生命’,于是你就否认爱的存在……可你还是使用了‘方法’,你还是想‘向上’,这就是‘秩序’的体现。”
‘迦伦’轻声道:“你令我失望了。”
“如果是真正的‘梅里埃尔丹特瑞克’在这里,即使她同样携毁灭而来,也不会否认爱的力量。因为‘生命’所代表的‘存在’与‘毁灭’是关系紧密的两相。”他说,“爱能带来生命,也能带来……”
‘轰隆’!!!
天穹裂陷。在这个根本没到约定时间的时间里,‘黑暗领域’那无星无月的天空中,被开了个大洞。
阳光照了进来,满城的玩家抬眼看向天空,他们呆滞的看着那一切:那是一片破镜似的蓝天,它静滞于所有人头顶。
而在那天空中,除却太阳,还有另一样事物正大放光明:那是一颗耀眼的圆球,它上头流淌着不计其数的符文,散发着银月似的光辉。
那是‘翠玉塔’的使者。他们根本没走。
来自‘牺牲之城’的力量怎么会不跟着‘牺牲之月’走呢?雷哲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加入这场盛会,探求的目标与其它城市所求的那些都毫无关系……
“……你看,‘毁灭’来了。”‘迦伦’说,他漫不经心的抬起眼,看向那连人格都只是个拟态的卑劣模仿者。而身形庞大、高达两三百米的邪神,茫然的伸出手来,看向了自己的手掌,还有落在上头的阳光。
“邪神,我承认你是个强劲的敌人。”他说,“但……‘对手?’”
他冷笑了一声。轻蔑之意在其中显而易见。
“人性不够完整,邪化也不够彻底……要我说,你还不如把‘梅里埃尔’的人格固化在表层。”他说着,向着那轮符文之月招了招手。
“至少那样,我还能尊重你一点儿。”
第181章
从一开始,‘迦伦’瞄准的目标,就不是‘毁灭邪神’。
因为早在数月之前,管理员就曾告诉过他一个消息:这个世界存在着一个最古老、最强大也最蒙昧的邪神。那是属于‘泰恩’的原初混乱,是个极其棘手的大问题,以至于在无静钟楼甚至有自己的登记档案,记录名称非常简单:‘泰恩之子’。
‘泰恩之子’,多么意味深长的名字。
雷哲不认为无静钟楼会胡乱取名那么,这个名字的存在就证明了,从这拯救了无数世界的组织所处的高度来看,‘泰恩世界’的子裔并非生存其中的秩序种族,而是这只邪神。
“它所在的位置太敏感了,我去看过。”当时的管理员摇头道,“我必须待在天外,无法插手其中。”
“敏感?”当时的雷哲有些疑惑的问他,“怎么说?”
管理员想了想,比划道:“你知道生命的怎样被孕育出来的吗?对它来说,泰恩的主物质界就是它的胎膜……”
雷哲瞳孔微动,他意识到了这之中的危险性。
“……如果我去动手,那就是一场剖腹产,因为现在的我是‘外来者’,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对整个泰恩都造成不可扭转的巨大伤害。”管理员说。
“但你们不同,你们深入其中,在那个美丽且病根深种的世界里,你们可以调动属于泰恩本身的力量,从内里攻击它……只要有那么一个可以承载那份力量的个体作为‘免疫细胞’,它就不再会被认为是‘子裔’,而是‘寄生物’。”
“在无静钟楼,它还有个未曾启用的名字,叫‘泰恩之暗’。”管理员郑重的道。在他说话时,雷哲虽然看不到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在注视自己。
“集合七城的力量剖除它,让它力量中纯粹的那部分返还给泰恩,邪化的那部分则被抽离出来,承载于某个有形的个体上,这就是我们唯一能选择的出路。”
然后呢?那个有形的个体会如何?是死还是干脆烟消云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