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鬼传】
母后知道,我最喜欢的是杜鹃花。
皇族权势滔天,身为长公主,我能搜刮来全天下开得最好的杜鹃花。我的凤阳宫处处都栽满了杜鹃,旁人说的什么杜鹃啼血不吉利,我才不放在心上。
今天那个小子又来找我了。
他叫我皇姐,把无数宝物献到我面前,可看着他那双金色眼睛,我却叫不出一句皇弟,这是哪门子的弟弟呢,皇室族谱里有没有他的名字?
据说他在江湖上颇有名望,是什么强大到凤毛麟角的人物,可江湖是江湖,朝堂是朝堂,我不过是一位宫廷女子,他实力再强又与我何干?
今天他说了一件事,我听完后心跳加速,感到这个提议很荒唐,左思右想了一夜后,又觉得未尝不可。
世界上没有人能拒绝这个诱惑……
传记到这里戛然而止,玩家们纷纷表示震惊:“卧槽,那穿金缕玉衣的女鬼,生前居然是皇室长公主?”
那这些富丽堂皇的装饰摆件,就能解释得通了,可皇室公主一代天之骄女,是怎么沦为一个女鬼的?
另一边,跟玩家们冲散的阮雪宗,独自一人点着火折子,一路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朝地下最深处走去。
他准备去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测。
随着他越走,他发现周遭的雾气越来越稀薄,那些如梦似幻的亭台楼阁、珠宫贝阙都渐渐失去影子,一切显得虚假起来。
最终他抵达最下一层,他发现这里有一座石室。石室的锁孔是一个剑鞘形状,上面插着一把宝剑,这把剑色泽焕然如冰霜,赫然是纯影剑。
作为母剑,纯影剑与这石室的锁孔极为契合,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的缝隙,却没有打开这个石室。
阮雪宗见状,想到霍崇楼的野心勃勃和上辈子以他祭剑的行为,他眼睫微垂,似乎明白了什么,于是他想也不想,抽出了这把嵌在其中的纯影剑。
阮雪宗不练剑,握剑的手法很生涩,可他提剑挥向自己的动作却毫不犹豫,十分干净利落。
007号系统是上帝视角,它就这样看着,阮雪宗的手潺潺流血,纯影剑的剑锋被纯净的皇室之血浸润,鲜血滚成血珠,一颗颗往下滴落。
阮雪宗眉头一点也没皱,他似感受不到痛楚,把沾血的宝剑重新插进了锁孔,这下子本来纹丝不动的石室忽然沉闷地发出了声响,两扇大门缓缓打开。
【你居然猜到了?】007号系统表示吃惊。
【是的我猜到了】阮雪宗冷笑一声。
霍崇楼在众目睽睽下说的那番话,他记得很清楚。
“阮庄主阳年阳月阳日生辰,虽自幼体弱,但血液里融有洗心山庄百年来无数天材地宝,能与地宫物质产生共鸣,他天资淳美,以他铸剑,这真正开启地宫的吴钩可成”
语气平和,看似波澜不惊,实则在煽动广大武林高手,让他们快朝阮雪宗下手。
而且对方嘴里所说的都是故弄玄虚的话术,只能骗骗在场的江湖人,对方真正想说的恐怕是“阮雪宗流落民间,血统纯净,以他铸剑,吴钩可成”
阮雪宗走进石室。
他还没看清里面是什么构造,忽然一道苍老浑厚的声音响起,“你来了。”仿佛从云端飘来,让阮雪宗心头一凛,下意识退了几步,架起一个防御的姿势。
那是一名白色长发垂地的耄耋老人,正坐在石室中间,乍看一下仿佛是一座雕塑,在阮雪宗进门时,老人缓缓睁开了双眼。
该怎么形容那双苍老的眼睛,瞳孔颜色如金色熔岩一般灰暗。老人气质低调沉寂,却藏不住周身那股蛰伏的强大威压。
这是一份凌驾此间江湖的强大实力,可有这份强大的实力傍身,老者的神态却不如何威严,面无表情中似乎透着一份和蔼可亲。
见到老人睁眼的这一幕。
饶是猜到了几分真相,阮雪宗心里还是翻滚起了惊涛骇浪。
他没想到众人传闻,百年前就已经踏破虚空的宗师白冶,居然根本没有踏破虚空,而是停留在这个世间,还活到了现在,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更别提,宗师白冶这双眼睛,似乎说明了他跟车桑国有着一份千丝万缕的关系。
阮雪宗拿出一直随身携带的幻影石,回想起曾经在绿洲附近看到的那一场海市蜃楼般的幻境,和这仙气缭绕的庞大天宫,他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
他意识到,这关于宗师宝藏的一切真相恐怕就要揭开了。
第八十九章
“你来了。”宗师白冶这句话睿智又深沉,说完后,久久没有再说第二句话,石室默默安静下来。
阮雪宗想了想,不知道该不该回一句“是的我来了”。
传说中的宗师白冶踏破虚空遗留下来的宝藏,掀起了武林一股又一股的腥风血雨,结果宗师白冶并没有踏破虚空,这究竟是为什么?那九十六位圣君,又是什么人?
阮雪宗对这一切有着太多的疑虑,难免谨慎而沉默。
还好宗师白冶会接茬,他目光凝视着阮雪宗那手掌伤口道:“在你之前有人曾来过,老夫能感受出对方的野心,可惜他没有成功打开这扇门。既然你的鲜血能开启这仙宫最后一层密钥,说明你确实是大渊皇室的后裔,你寻到了这里,想来你应该已经猜到了许多。”
“晚辈确实猜到了一些。”阮雪宗默默地点头,他左手在滴血,右手拿着一颗幻影石,“可对诸多事情依然充满疑惑……”
“不急,老夫都会一一告诉你。你的模样,真如老夫当初一般年轻。”看着阮雪宗过分年轻的脸庞,老人长叹一声,浑浊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深邃而旷远,似乎陷入了一场遥远的回忆,“跟老夫走出大漠时那般年轻……不知道你这年轻人,可否愿意坐下来,听我说一场陈年旧事。”
“等你听完这个故事,你就会明白一切,我只希望一件事,你不要恨我这个糟老头子。”
“宗师前辈请讲,晚辈洗耳恭听。”阮雪宗很懂礼节,他掸了掸衣尘,在老人对面坐下。
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宗师白冶说“不要恨他”,他与宗师白冶这个百年前的传奇人物有何干系?
另一边,玩家们在宫殿又搜出了一本人物传记,是关于宗师白冶的。
【白冶传】
我从沙漠走出,武学造诣一路登顶宗师,我剑术四海闻名罕有人敌,可那又有什么用,我跟我的母亲一样,依然得不到承认。
中原没有我的立足之地,我便向海外寻求一个答案。
我出了海,辽阔无垠的海外是一个新世界,我见识过不少与中原戛然不同的风土,什么东瀛、暹罗、满剌加、佛郎机和亚美利加,我也见到各种奇怪的语言。
可随着漂泊和征服的日子愈久,我越发孤寂,终于发现了自己精神上的弊端,这恐怕是孩童时期就遗留下来的心病。
车桑国暗不透光的私生子身份,让我一直以来便如一根渴望归根的野草,向往中原皇室的强大。
纵使我在海外搜刮了无数的财富黄金,我强大到能干涉别国事务,我富有四海不输给大渊帝王,我依然无法随心所欲,我贪婪般渴望一份承认。
于是我再度回了中原。
江湖是江湖,庙堂是庙堂,彼此防备又冷漠,所以我武功再高强,那些兄弟姐妹也不会认可我。
所以,我向他们提了一个议。
他们大多都心动了,这在我的意料之中。
皇室是多么孤高的群体,他们地位尊贵仆从环绕,富贵于他们而言如浮云,权势对他们又唾手可得,他们高高在上什么都不缺,所以我的提议才能打动他们。
我很清楚,没有人会拒绝一个容颜常驻、永生不死的机会,连千古一帝都对永生充满渴望,偏执一般向海外寻求长生不老药。
在这一刻,我的兄弟姐妹终于高看了我一眼。
来到我身边的皇室宗亲,共有九十六位,这便是地下天宫九十六位圣君的由来、也是一切噩梦的溯源,我的余生一直活在无尽的痛苦悔恨之中。
……
听完了这个故事,阮雪宗嘴唇颤动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
从藏宝图现世以来,民间关于这份宝藏的来历有好几个说法,最有名的是两个:一是开朝太祖命骠骑大将军奉命远征,平定西域三十六国时一路抢掠的宝山,二是宗师白冶踏破虚空前留下的一生财富,种种传闻惊心动魄、瑰丽刺激,令人心生遐想。
阮雪宗唯独没想到的是,这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传闻,竟不是完全的空穴来风,甚至彼此还有联系。
捕捉到他震惊的目光,老人叹息一声:“没错这不是空穴来风。你可知道,大渊开朝太祖派遣骠骑大将军西征时,将军身边还跟了一个身份尊贵的人?”
一百多年前阮雪宗还没出生,他怎么会知道呢,他慢慢摇头:“晚辈不知。”
“是当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大渊皇太子。”老人叹气。
在这贵不可言的未来储君面前,骠骑大将军只能伏低做小。将军在西域三十六国一路劫掠宝山,也是皇太子的主意。
在这一路西征的期间,皇太子偶遇了车桑国圣女,与她坠入爱河,不久后车桑圣女生下了一个孩子。
听到这里,阮雪宗已经反应过来了,白冶恐怕就是大渊皇太子与车桑圣女结合生下的孩子。
可在庞大的中原王室面前,车桑只是一个沙漠小国,皇太子很快便回到了中原,没有娶这个小国之女。
白冶便是这样一个流落在大漠,渴望得到承认的皇室私生子,他的身世充满离奇,这也是对方成年后,毅然走出大漠前往中原的原因。
阮雪宗身上流着大渊正统皇室的血,从血缘上看,宗师白冶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难怪他会是开启地下天宫最后一层的钥匙。
“接下来我这个糟老头子要说的,便是我一生最大的错误和这仙宫的由来……”
接下来白冶所讲述的陈年旧事更加离奇,如一记重锤敲下,阮雪宗脑子一片震荡,他表情错愕,眼神遮不住震惊之色。
宗师白冶道:“什么九十六位圣君,仙人遨游天宫,包括你手中那幻影石,都是我制造欺骗出来,企图蒙骗世人的假象……事情真相是当年的我过分年轻,渴望得到旁人的认可,我也确实摸到了这个世界的瓶颈,便选择了踏破虚空。我原以为自己能够登临另一方世界,于是我带走了大渊九十六位皇室宗亲……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没有人能拒绝长生不老的诱惑,我想带兄弟姐妹一起登临彼方,得到永世不衰的长生,可是万万没有想到……”
说到这里,老人一双饱经风霜的浑浊眼睛,忽然滚下了两行热泪,那一头长长垂地蜿蜒的白发,诉说着岁月沧桑。
“我万万没有想到,踏破虚空竟失败了!退回此方世界的我完好无损,可我那些兄弟姐妹们俱都变成了一副不人不鬼的模样,‘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事成了一个何其荒唐滑稽的笑话!”
对方说到这里,阮雪宗已经全都明白了。
当年宗师白冶确实踏破虚空了,只是遭遇了失败,这一场失败的飞升,造成了极为惨烈的后果,大渊朝九十六位皇室成员不成人形。
美梦破碎后,便是极为可怕的荒芜。
为了隐藏这份真相,宗师白冶倾尽毕生之力,四处搜刮稀世珍宝,建造了一个庞大的地下天宫,制造出一份虚假的仙人幻境和宗师宝藏的传说。
宝藏确有其事,但它所存在的用途,是为了抹去这桩残酷血腥的旧事,让大渊皇室保有一份体面。
难怪女鬼和青铜人身为九十六位圣君,他们攻击了玩家,却直接略过了阮雪宗,看来即使沦为半人半鬼的存在,皇室宗亲也不会伤害自己人,伤害阮雪宗这个皇室血脉后裔。
也难怪靠着阮雪宗这把人血剑,上辈子霍崇楼能安稳地将所有宝藏带出。
听到这里,阮雪宗脸庞冷静,声线却颤抖了一下,他艰涩道,“昔日一切尘世宿缘晚辈已全数了解,可晚辈还是有一事不明,对前辈而言,晚辈是百年后的人物,为何要怨恨前辈?”
“哎。”老人身形佝偻如山,长长一句低叹,道不尽千言万语:“年轻人,你既然能找到这里,说明你头脑足够聪慧,若不是因我一己之私,拉整个大渊皇室下水,以致后来新帝登基不稳,黎民百姓流离失所,还有……你这个皇室后人也不至于流落江湖,老头子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罪人啊……”
九十六位皇室宗亲骤然离去,造成了大渊宫廷空虚震荡,当时的太子浑浑噩噩,膝下空虚强行撑了六十年,最后传位给了如今的景帝。
而景帝年纪轻轻继位,无力稳住混乱的局势,被魔门趁虚而入,阮雪宗因此流落江湖,这一切旧事往上追溯,皆有迹可循。
一只蝴蝶在百年前扇动了一对羽翼,引起了后来无数连锁反应,这便是命运无常背后的真相。
石室之中良久无语,空气中的沉默如一股压抑的海潮,将一老一少淹没。
007号系统错愕地发现,在白冶说完后,阮雪宗神色非常安静,简直安静到了诡异的地步,他仿佛成了一个面无表情的木偶,可这个木偶的睫毛上却悄然浮现两颗泪珠,这把它吓坏了!
阮雪宗是什么人?
在它眼里,阮雪宗是一个性格冷漠、内心极为强大的人,重生以来,别说眼泪了,对方从没表现过任何脆弱一面。
可到尽头真相浮起,知道自己之所以遭遇这一切的原因后,阮雪宗第一次在它面前落下眼泪,暴露出了他身上的破绽。
见到年轻人这副泪盈于睫的模样,白冶如一名慈祥的长者,伸手抚摸过阮雪宗的头顶,爆发出一声长叹:“这份真相老头子我隐瞒了百年,余生活在悔恨之中,也是时候结束它了,你既是大渊的后人,这整个地宫的财富都是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