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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人间降维 大叶子酒 5575 2026-07-25 17:11

  这种举动绝不可能被容忍,他现在能好好地活着,只是因为谢家三郎的名声实在太过鼎盛,加上谢家这尊庞然大物目前还没有明确表态,他们不敢擅自谋杀掉谢家子弟而已。

  这个四皇子,就是皇宫里派出来的说客,只要谢琢能改口放弃修史这件事,他的生命安全和日后的生活依旧能得到保障,不过显然,走仕途就是不可能的了。

  谢琢已经成了大半个大夏官场的眼中钉肉中刺,从他流露出要修史这个念头开始,他就再也不可能被接纳。

  四皇子自认为暗示得已经足够明显,也足够诚恳,谢饮玉曾经名动京华,少有才名,绝不是个听不懂人话的傻子,甚至他觉得,其实在看见自己的那一瞬间,对方就已经明白了他的来意。

  但事实上,对于此行能否圆满功成,四皇子心里也很没底。

  和聪明人对话是很容易没错,不过聪明人一旦认定了某件事情,就很难说服他改变主意。

  谢琢……到底是真聪明,还是假聪明呢?

  谢饮玉自从进门后就一直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没有要坐下的意思,四皇子说完了这套话才有心情掂起茶盏,不着痕迹地细细打量这位京城芝桂。

  放在往日,他可是没这个机会进入谢三郎君的文宴的。

  世家清贵傲气,皇室在发迹前,也不过是一个中末流的小世家,就连递上拜帖给谢家子弟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就算是一跃成为了皇族,也离不开这些大家族的支持,因此要说皇室的骨头在世家面前有多么硬,那还真没有。

  于是这就造成了一个极其奇怪的现象,皇室子弟们既自卑又傲慢,恨不得时时刻刻张扬自己高贵的身份、标榜自己的地位至高无上,又不由自主地想要融入世家的圈子里跟他们一起玩,这种扭曲割裂的情况落在聪明人眼里显得异常可笑。

  四皇子曾经也不是没想过结交这些世家子弟,可惜他本人资质并不怎么出众,在谢饮玉最为风光的那几年,顶头皇位上坐着的还是他的伯父,他也只是一个亲王的儿子,这样的身份想去参加谢三郎的文宴自然不太可能,还是当时的太子也就是他的堂兄偶然听说此事,给了他一个同行的机会。

  太子,虽然也是皇室子弟,但到底还是不一样的,再威风的世家也会给未来的天下之主足够的面子。

  于是他就在这样跟随着太子,见到了被簇拥在一群鲜衣怒马清俊郎君中的谢饮玉。

  世上珠玉,京城芝桂,谢饮玉不能说有多么容色出众,可是每个人在进入此地,第一眼都只会看见他。

  或许是周围人隐约以他为首的坐位?又或许是他身旁的郎君公子们都有非凡的风雅仪态?也可能是他位居其中,却如同身居冰雪世界,身旁的人再怎么使尽浑身解数试图换来他全身心的投入,也只能得到仿似出神的微微一笑。

  他们走进来时,坐在谢饮玉旁边的几位郎君正在博戏,输了的那一个不以为意地大笑着站起来,随手摘下发冠,解开身上累赘束缚的深衣,露出雪白宽松的中衣,这行为非常不雅,因为他做得坦然优雅,加之时下风尚肆意开放,周围人只是笑嘻嘻地叫好起哄,一边呼喝童儿抱来琴琶,调音预备奏乐。

  时值深秋,天气已经转凉,场中的郎君身长玉立,失去发冠束缚的长发如墨瀑委顿,白衣胜雪,他握着佩剑随手挽了两个剑花,剑眉星目,意气风发,尽管仪态不甚雅,却透着超拔天地的潇洒气度。

  被簇拥的谢饮玉无奈地笑了起来,朝场中的输家招招手:“凤子,天色骤冷,莫要如此妄为。”

  被招呼了的人乖乖地走过去,谢饮玉解下自己肩头的大氅披在他身上,又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周围的人顿时大笑起来,有人还大声应和:“凤子凤子,你以后莫叫凤子了,改名叫鹤子罢!”

  被嘲笑了一顿的人也不生气,扯着大氅挥剑起舞,真如一只白鹤飞下九重天,姿态昂扬,舞姿典雅高贵,折腰如松遇雪,旋舞如风猎猎,挥袖如鹤高飞,手中剑翻飞出薄光万丈,看得众人一时痴了。

  四皇子想起来这个被谢饮玉亲昵地称为“凤子”的人是谁了,王氏惊才绝艳的六郎王瑗之,小字凤子,源于王氏已故的族长一次闲谈:“瑗之,吾家稚嫩凤皇子是也。”

  王家的凤子,是不少京城少女的梦中佳婿,无奈此人不通情爱,任凭小娘子们怎么示好都无动于衷,四皇子记得自己还帮妹妹递过一次诗书,想来妹妹应该也没有得到过任何回音。

  但是这个对他人都不假辞色的王凤子,在谢饮玉面前竟然是这样的吗?

  方才被谢饮玉一招即来的乖巧,简直就像是他家中被豢养得亲人的小狗儿了!

  大概是王凤子给他带来的震惊实在是太剧烈了,他竟然有些忘记了这场小宴上之后发生的事情,也可能是漠北战役刚爆发不久,太子诸事忙碌,只短暂地饮了几杯水酒,闲谈了几句,就离去了,作为太子随身挂件的四皇子也没有留太久,很快就告辞离开的缘故。

  而无论是太子的到来还是离开,都没有引起这群骄傲的世家子弟的过分注意,好像来的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人,被携带而来的四皇子也只是这样短暂地瞥见了属于他们的世界的一个角落。

  比浮光掠影更加的短暂。

  想到这里,四皇子再次仔细打量起了面前的谢琢。

  他发现他竟然有些不能将面前这个谢琢和几年前的谢饮玉重合起来了。

  那时的谢饮玉,有这样沉冷、静默吗?

  在这样淡淡的疑惑中,他听见谢琢说话了。

  “多谢殿下为谢琢奔忙,”谢琢温和有礼地道谢,“然而琢向来行事肆意妄为,年少时候气盛,年长以后更是变本加厉,自觉天下无人能居琢左右,及至目前,养出了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臭脾气,最不喜欢的就是看人眼色过活。”

  “殿下说琢欲行此事,就会站上整个大夏的对立面,那么琢敢问,殿下能代表整个大夏吗?”

  四皇子一愣。

  “满朝文武,朱紫琳琅,是整个大夏吗?”谢琢没有停下声音,不紧不慢地问。

  随着他的问话,四皇子悚然瞠目,后背上不知不觉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谢琢看出了他神色的变化,微微一笑,双手笼在袖子里,好似一只收敛了翅膀垂眸的高洁白鹤,说着大逆不道的话语。

  “谢琢一生叛逆,却也想问问,天几高,地几厚,殿下可能解我心头疑惑?”

  四皇子蹭一下站起来,脸色忽白忽青了一阵子,猛然咬住牙低声快速道:“宫中已有风声,你若执迷不悟,就算父皇也保不住你,虽然不至于判处死刑,但很可能是流放漠北终身,而等你出了京城,你的命就再难保住了!”

  谢琢脸上出现了点真切的讶异,旋即变作了微笑:“谢殿下关照。”

  他说了这么一句就不再说,四皇子又盯了他一会儿,感觉到了这人的心意坚如磐石,怕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了,愤愤地哼了一声,拔腿就走。

  他虽然被好心当了驴肝肺,但是奇异地并没有多么生气,可能是因为那一瞬间又像是看见了被环绕簇拥的谢饮玉,或者是某种难以理解的情绪冲击到了他。

  就算是再卑劣的人,也会对好人产生敬畏的。

  被独自一人留在了秀雅堂的乔昼站了一会儿,一名侍人悄无声息地走上来提醒了一声:“三郎君。”

  这是在提醒他回到自己的院子去,他还是个被囚禁的“犯人”呢。

  侍人面貌平平无奇,带着种呆板木讷的朴实感,他领着乔昼再回廊上七转八转,很快转到了没人的地方。

  乔昼跟在他后面,眉头轻轻提了起来,这路线跟他来的时候可不一样,眼见周围人迹荒芜,这人难道是谁派来的杀手,忍不住要先下手为强了?

  没等他继续琢磨下去,带路的侍人忽然停了下来,停顿半晌后,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双膝触地,双手趴伏,额头深叩,是标准的五体投地跪姿。

  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了一点的乔昼不动声色地往后仰了仰,不过也松开了袖子里尖锐的竹刀。

  “你这是做什么?”

  侍人趴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说话,乔昼垂着眼眸思考了一会儿,以他目前的处境,唯一一件能帮到别人的事情似乎只有

  “和六年战役有关?”

  听见这个词,侍人的脊背猛然一抖,他开始疯狂地、用力地磕头,头颅砸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回响。

  “求三郎君修史!求三郎君修史!求三郎君修史!”

  他一边磕头,一边喃喃重复着这句话,乔昼忽然觉得有意思极了。

  “你刚才也在秀雅堂,你听见了四皇子的话,如果我继续修史,很可能会因此而死。”

  侍人停下了磕头的动作,抬起一张木讷的脸,青紫的额头上伤痕累累,干枯的眼底泛起了一点水花:“我……我听见了。”

  他的声音比蚊蝇更加细弱。

  他听见了四皇子的话,开始害怕起三郎君真的会因此而退缩,于是出此下策,前来恳求三郎君。

  “我的弟弟……就死在定州,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他们说定州军投降了,害得定州被屠戮一空,定州军都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但是、但是我不相信……我弟弟不可能投降的……”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嘴唇颤抖,眼神呆滞:“没有人告诉我到底怎么了,史书也不肯写,可是我弟弟应该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他怎么就变成卖国贼了呢?”

  他在自己的思绪里呆了一会儿,猛然弯腰,又开始以更快的速度磕头:“求三郎君修史!求三郎君修史!求三郎君修史!”

  一滴滴深色的泪水打在地板上,他在恳求一个无辜的人为此付出自己的性命,这个要求很无理,但他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不知磕了多少下,他看见三郎君的衣角越过他,同时落在他耳边的还有一个字:“好。”

  单独一字,重逾千斤。

  侍人浑身脱力,他还是跪在那里,很久之后,向着那个人离去的方向又用力磕了三个头。

  第138章 为君丹青台上死(三)

  和四皇子的会面结束后好几天, 宫里朝堂上都没有任何关于谢三郎的处置意见传出,就像是所有人一夕之间都忘记了这个引起轩然大波的人,不过正如能卷起滔天风浪的暗涌永远盘踞在深水之下, 能够引爆朝廷的引信也藏在一次次微妙的眼神交错之中,等待着那个微不足道的火星炸响在众人面前。

  要么将所有人都炸得血肉横飞,要么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谢琢炸得尸骨无存。

  而为了避免第一个结局,无数人都在绞尽脑汁想抢在火星落地前定下谢琢的流放判定。

  至于这一切暗涌漩涡的中心人物,被各方密切关注的谢三郎, 这几日都平平静静安安生生地窝在自己的院子里,被买通的谢家家仆指天画地发誓三郎君这几日绝没有踏出过院子一步, 就连饭食都是一个木讷下仆送进去的,而且他一次也没有提出过想翻看查阅六年战役有关的资料文献。

  ……就像是意识到了自己处境不妙, 正后知后觉试图亡羊补牢一样。

  这样识相的举动让不少人暗自松了口气, 或多或少放松了点注意力。

  被驱逐了所有的下仆,囚禁在幽静的院子里, 唯一的好处就是各方探子都失去了近距离窥探的机会, 因此没人能确切地看见这座院子里到底发生着什么事情。

  原本清幽雅致的广阔厅堂上铺满了简帛与竹卷,牛皮绳索散落拖曳各处,墨渍沾染在竹台上,只着足衣倚靠在木几旁的青年对此仿若未见, 他肩上简单地披着一件御寒的大氅,里面单薄宽松的里衣襟口微微敞开, 露出一痕平滑的锁骨, 苍白的皮肤裹在骨骼上, 随他的动作缓慢地起伏。

  乌墨似的长发随意结成一束散在背后, 因为没有人梳理而有些凌乱, 不过这也无损他身上那种雅逸清正的气度。

  他眼下有着缺乏睡眠的淡淡青黑, 眼球上蔓延细细血丝,修长清瘦的手指间握着丝绸包裹的竹刀,因为长久握刀,指节上都是血痕和细碎伤口。

  “三郎君。”

  合拢的木门被轻轻叩响,不等他回答,一个躬着脊背的家仆就推开门走了进来。

  家仆长着一张木讷呆板的脸,手里提着一只食盒,他轻车熟路地走进来,同时将门开得更大一点,让外头清新的空气和温柔晨光铺泻进来,一转头,看见满地散乱的书简,以及熄灭了不知多久的油灯,当即露出了点忧愁的神色。

  他欲言又止了一会儿,将食盒放在一处空地上,跪下来一点点收拾地上散乱的竹卷,将它们一一收拢,放在青年随手可及的地方。

  然后才举着食盒膝行到青年身旁,将里面的碟子一个个拿出来摆放好,轻声劝说:“三郎君,该用早膳了,您又熬了一个晚上,歇一歇吧。”

  青年这才被惊醒了一样,睁着茫然的眼睛看了眼门外,随即被外面的光线刺了一下,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家仆慌忙喊了声“郎君缓睁眼”,直起身体挡在他面前,拦住了对他而言过于刺目的光线。

  三郎君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眼尾落下两滴透明的泪,沾湿了乌黑的鬓角,像是在无声哭泣一般。

  家仆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豁然垂下头,逃避般移开了视线,声音干涩道:“郎君,仆按郎君吩咐,带来了弟的全部遗物,但是弟战死突然,又因为之后定州军被判为怯战偷降之军,很多东西都被埋在定州了,不允许寄还给家属……”

  清风朗月的谢三郎君睁开了眼睛,神情冷淡平静,那滴被光刺出的泪悄无声息地干涸消失,他微微前倾身体,伸出了手。

  骨节清瘦的手掌上被竹刀划出的薄薄伤口里有血丝渗出,被他毫不在意地随手抹在衣袖上,家仆出神地看了那点晕红的血渍一眼,默默低下头抽出了食盒最后一层,从底层掏出了一卷用油纸包裹的东西。

  里面是几封家信,还有一只粗布小袋,家仆解开小袋上的系口,倒出袋中的东西,几十枚旧铜币撞击着砸在地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家仆低声道:“这是阿弟最后一次寄回家的军饷,我用了一多半,还剩下这些。”

  谢三公子凝神瞧了这些铜钱片刻,抬手拈起一枚放在手里翻转了两下,忽然神情一凝,将铜钱抛掷了两下,沉思片刻:“没有克扣欠缺?”

  家仆摇摇头:“虽然有拖欠,但总额基本相符,有所出入的部分,大多是军中成规的孝敬钱,军中旧习一向如此,若不向上峰缴纳孝敬钱,就连这点军饷都发不下来。”

  青年嗯了一声,指指那几封家书,温和地询问这位遗属:“可否阅览?”

  家仆垂首,将家书推过去:“请三郎君自便。”

  说是家书,其实普通士兵哪里用得起昂贵的丝帛竹纸,这些都是士兵自己削平磨光的薄竹片,请了军中专职替人写信的文书代写成的,不过谢家诗礼传家,便是寻常家仆也识得些许文字,这名家仆的弟弟从军后不大不小地做了个军中小尉官,家书都是自己亲笔写就。

  竹片上的刻字歪歪扭扭,部分字还缺胳膊少腿,透着朴拙的气息,言语直白,每封信都很短,却也能看出兄弟情深。

  “……军向寄出,一白三十文,行脚五文己付青。我守城门,火房晚上有肉汤分。家中好?哥赞钱可娶妻,大将军说退了蛮人就能回来,兄弟们都很高兴。”

  “蛮人凶恶,斥候回来,说外头坞堡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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