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已经是九点多,作息规律的整栋公务员楼基本上都没有什么人了,也就显得这辆停在这里的车有些突兀。
乔昼扣着袖口的扣子从电梯出来,一眼就看见了玻璃门外站在阳光下的邵星澜,脚步略微顿了顿,相当坦然地欣赏起了这幅美景,略去其他的东西,邵星澜的确有值得令人驻足的好皮相,自认为审美水平不低的乔昼很善于发现生活的美。
知觉敏锐的邵星澜早就感觉到了不远处丝毫不加掩饰的眼神,他不动声色地翻过最后一页纸,停顿了比上一页更久的时间,等听到了对方的脚步声,才慢条斯理地合上文件,抬头露出一个微笑:“早饭想吃什么?边上新开了一家早餐店,老板是南方人,听说老家就是东省的,要去试试吗?”
乔昼礼貌地婉拒了这个提议,邵星澜从善如流地打开车门:“那就直接去任务地点?”
乔昼上了车,给自己系上安全带:“只有我们两个吗?”
邵星澜发动车子,体贴地将空调的风调小:“是啊,这一批只有我们两个,前面进去的人已经太多了,这次从地方调来了一个特殊的异能力者,可以强行将建立过链接的人带回他面前,基本能保证我们的安全,只不过发动这个能力需要很大的代价,而且还有一定时限,所以无法覆盖太多人,两个已经是极限了。”
乔昼点点头,不再发问,看着车窗外的景色一路后退,逐渐模糊成一片色块,在这些行道树组成的绿色中,还有虚幻的女妖张着嘴高歌,翻卷的海浪一层层穿透柏油马路,把灰色的鱼尾搭在消防栓为基点的礁石上,邵星澜对这样奇异的景象视若无睹,驾着车飞驰而过,于是女妖也成了乔昼视网膜上斑斓的一条影子。
在陆续经过了彩色的大泡泡球、长着人手的柔软菌类、粘稠的海带后,车子驶入了一片被警戒线封锁的区域,乔昼熟练地无视了两边慢悠悠扭动的绿色带鱼,开门下车,抬头仰视这个巨大的黑洞。
能吞噬一切电子信号和所有光源的黑洞静默地伫立在眼前,在视线接触到它的一瞬间,周围那些光怪陆离的彩色幻景骤然消失不见,如同它们从未出现过一样。
邵星澜跟着下车,把车钥匙和身上的杂物都扔进一个白色的塑料箱子里,交给一边等待的警员,用征询的眼神看了看乔昼。
乔昼摇摇头,没有往箱子里放任何东西,警员也不多话,抱着箱子就走了。
邵星澜把一只腕表一样的蓝色东西交给乔昼:“研究所的新产品,可以防止我们被同化为沦陷者,虽然后续进入的救援队目前还没有类似反馈,不过防患于未然。”
乔昼接过这个小东西,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泰然自若地戴上了。
邵星澜见他扣好了背面的束带,才移开视线:“那就走吧?”
“走吧。”
他得到的回应更加平淡,两人就像是闲暇时候遇见准备一起去吃个饭一样,在周围值守的警员的注视下,神情自如地踏进了那张深渊巨口般的恐怖领域。
无论多少次穿过黑洞,乔昼都觉得有种古怪的不适应,好像他被剥离了世界的胎膜,重新降生在了一个新的宇宙,短暂的失明和晕眩后,眼前重新亮起了微弱的光,他睁开眼睛,入目就是一张红木的长案,案上一盏青铜油灯亮着稳定昏黄的光,他手边则是散落的木片和绳索、刻刀、毛笔。
?
乔昼愣了一下,旋即保持面色不变,眼睛微微转动,审视了一番四周,没有看见其他人,才放心地开始低头打量自己。
素色带有卷耳纹路的亚麻长袍,领口宽松,大袖垂逶铺陈在木地板上,他此刻是一个标准的跪坐姿势,木地板上一层竹制的平台,被削得薄薄的篾条编织成席子铺满四周,几只蒲团散落在边上,这个构造有点像……
乔昼回忆了一番,像是华夏史上魏晋时期的室内构造,就连衣物也带有这个时代特殊的宽松飘逸之风。
这是从未有过的状况。
他以前到达黑洞中,至少自身都是没有任何变化的,这种一键换装的状况……明明是沦陷者的待遇,可他又非常确定他此刻还是他自己,并没有变成别的什么人。
乔昼伸手摸了摸空无一物的手腕,沉吟片刻,将这点无足轻重的猜测扔到一边,转而饶有兴致地观察起了四周。
房间是通透开阔的大间,多用移门和屏风遮挡,挂着罗帷的柱子旁放置着作为装饰品的瓶花,瓶子里多是伶仃单薄的一支虬曲老枝,虽然别有凌厉锋锐之美,却带有令人心惊的肃杀。
显贵之家。
仅仅一瞥,乔昼就判断出了这户人家的地位。
而且不是豪富勋贵之家,是重在修行内德传承祖训的世家或诗书之家。
而现在的他,则是因为某种原因被众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原因很简单,这样的大家庭里,子弟读书竟然没有人在旁服侍,看本人衣物穿着和房间布置来看,本尊绝不是不受重视的小可怜,那只能说明这个人因为某种原因犯了大错之类,正处于不太妙的境地里。
是什么错误,能让一个还算受重视的子弟,成为家族中的小透明呢?
乔昼将视线落到面前的桌案上。
在纸张还没有普及时,用以书写和记录的工具就是竹刀、竹简,还有简易的毛笔,一片片削好的木片用牛皮绳索串联起来,就是一卷书,也因此会有“学富五车”这一成语的出现,乔昼现在面对的就是这样一本还未完成的“书”。
他轻轻捏起尚未串联完成的简牍,简单翻阅了两下,竹简上能记录的字数有限,他很快就看完了上面的内容,也瞬间明白了导致此人境况窘迫的原因。
谢琢,出身门阀世家、少有盛名的谢氏子弟,在这个皇室凋敝、世家坐大的时代,他原本有着锦绣前程,可以从清贵职位做起,一路入阁封相,成为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大人物,接替长辈撑起谢家栋梁,变成下一个世家标杆。
然而在他按部就班跟随长辈安排进入朝堂刷资历后,事情却发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变化。
谢琢进入丹青台重修史书,这本来是一件不费什么力气又有大功劳大名望的事情,只要按时上下班、核对一下旧史中有无缺漏,再依样誊抄一遍就好,哪知谢琢一上来就闷不吭声地搞了件震动朝野的大事。
他要重修六年卫国战役的史记。
六年卫国战役,来自西方的战火弥漫了丰饶安宁的大夏国度,将半壁江山拖入了血与火的战争中,数十万将士、平民死在了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每一家每一户都在这六年中挂起过白幡,这是大夏王朝心底愈合不了的伤痕。
但更重要的是,在这场战争胜利前夕,无故暴毙的先帝,以及铁板钉钉能够继承皇位却在先帝驾崩后战死边关的先太子。
六年卫国战役,直到战争结束后的第十年,记录这段历史的书册还是一片空白,皇帝似乎一点都没有要修撰这段历史的意思,这也让底下人对六年卫国战役讳莫如深。
而现在,谢琢站出来,说他要重修这段历史。
当然,因为不知名的原因,现在这个被众人认为是失心疯了的谢家三郎,成了乔昼。
第137章 为君丹青台上死(二)
乔昼从容自若地敛了敛过于宽大的袖子, 腾出手拼了拼那堆零散的竹片,上面大多只记录了只言片语。
“……二十六年秋,天大旱, 渭南十五州颗粒无收,漠北边境粮草十不存一,上使戍北军尽取民用, 常平、天丰二仓皆空……”
“漠北大饥, 人相食,千里无鸡鸣, 白骨露于野……”
“北蛮南下,连克儋、平、余三州, 每下一州,必行屠城之举, 烹煮民众为食……”
“此战绵延数千里, 渐成对峙之势, 北蛮据江山半壁, 大夏颓靡, 竟呈亡国灭种之象……”
乔昼再翻了翻,余下的竹片也都是类似的内容, 不过记载的都是零碎的事件, 大到朝堂上是否要再次征兵的争论, 小到前线某地一件仁人义事, 几乎是搜罗万象无所不包。
太全面了。
乔昼暗暗想。
谢琢虽然出身世家,但在六年战役期间, 他一直留在都城谢家, 能知晓朝堂上的事情还算正常, 可是为什么他能知道前线这种小事?
显然, 这位谢三郎君并没有他表面看上去这么单纯无害。
乔昼将竹片一一归拢堆好,坐在那里沉思许久,仿佛一尊一动不动的雕塑,一直坐到桌上的油灯都熄灭了,门外渐渐泛起了青白的微光。
一个人影笼着袖子无声地走到门边,轻轻敲了敲门板,像是知道里面的人还没有歇息一样,轻声道:“三郎君,陛下遣四皇子为使,现在正在秀雅堂等候。”
乔昼动了动因为长久不动弹而失去了知觉的腿脚,感受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和麻痒一点点攀爬上来,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低声回答:“知道了。”
外面的人停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更多吩咐,再度像之前那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留下一个乔昼一边活动脚踝,一边想着,那个秀雅堂……到底在哪里啊?
这位执意修史的三郎君现在在谢家的待遇明显不比以往,侍奉的人不剩下几个,大半都是杂役,连踏上檐下连廊道资格都没有,所以等乔昼找到一个能够给他带路的人,已经是小半个时辰后了。
不过就算这样,此刻的天色依旧尚早,隐约能看到重重黛色屋檐上一抹朝阳的橘红。
这种时间跑到臣子家里,就算是奉了皇帝的旨意未免也太奇怪了点,就算他不考虑臣子要不要睡觉,他本人总不能不睡觉吧?
给他带路的侍童年纪还小,在这种世家里,家生子的待遇比一般奴仆高很多,他们大都是主家的心腹,甚至能陪伴一代代小主人一起长大,因此这个侍童讲起话来也十分活泼大胆。
“阿母说三郎君要做一件很危险的事,郎君不可以不去做吗?阿背喜欢三郎君。”小侍童天真无邪地仰着脸说。
“你叫阿背?为什么叫这个名字?”风姿卓越的谢三郎君低下头,声音温柔地问。
小侍童很轻易地被这个话题扯开了注意力:“因为我小时候喜欢哭,阿兄一直背着我,后来我就叫阿背了。”
三郎君于是望着他笑起来,清俊的眉眼弯起,有些冷肃漠然的脸上出现了点鲜活的气息:“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呢?”
阿背神态老练成熟:“我听阿母说的,阿父也这样讲,他们说三郎君做这个事情,谢家都不同意,所以现在三郎君那里都没有人过去了。”
阿背还记得不久之前,三郎君仍是谢家最为出色的子弟,他居住的庭院日日人满为患,整个都城最优秀的那些公子都流连在此,诗歌酬唱,琴萧不绝,就连皇室子弟都希望能获得一张来自谢三郎君的邀约请柬,而在三郎君入丹青台那天,半个都城的世交公子和小娘子都来到了这里。
他们来为这个名满京城的三郎君献上祝福,祝福他从此仕途通坦、青云直上,所有人都为了能够成为三郎君入仕的见证人而骄傲不已。
郎君们剑舞雄壮,鼓琴吹箫,没有带琴的索性抽出佩剑弹铗长歌,小娘子们坐在水榭上,挽臂跳起踏歌舞,将手中的鲜花抛入水中流到郎君们座下,满园芬芳灿烂,衣冠锦绣。
那是多好的一段时光啊。
可是很快就变了,永远荡漾芬芳鲜花的水渠清瘦干涸,车马不再停驻谢家门口,前来递上拜帖的人不再是衣着飘逸轩昂雍容的年轻郎君们,那些意气风发的公子们似乎一夜之间寻觅到了别的友人,而将这位曾经被誉为都城芝桂的三郎君抛到了脑后。
公子们还在酒里醉生梦死弹铗长歌,只是他们所簇拥的人不再是谢琢。
阿背故作老成地重复着从父母或是某些主家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三郎君如果还要一意孤行的话,是会死的。”
这样一个眼眸清澈的小童儿说起死字,未免有些滑稽,也不知他能否明白自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乔昼跟着他转过回廊,用木板铺陈的长廊透着光润古拙的美感,檐下垂挂细密的竹帘,挡住清晨过于刺骨的冷风,帘子旁的石青色穗子随风摇摆晃动,铜铃撞出悠长静谧的回响。
“多谢阿背关心。”他笑着这样回答了一句,眼前已经能看到秀雅堂拙朴的题字了。
秀雅堂果如其名,是个装饰雅致的地方,桌案上摆着倚瓶的玉雕梅花,一色摆饰清幽高雅,细节处又能见到独特的小心思,是自家人聚会消闲的好去处,但是用来待客似乎并不大妥当。
如果这客人是至交好友也不是不行,可是作为皇帝使者而来的四皇子……?
听见动静,坐在上首饮茶的男人放下茶盏,屈身坐在下首当陪客的青年站起来,没什么表情地看了看进来的乔昼,侧身对四皇子微微一礼:“殿下,这便是我的三兄谢饮玉了。”
谢琢,字饮玉。
乔昼从这个不知姓名的便宜弟弟眼里看出了点厌恶和不解,这明显又是一个因他试图修史而疏远他的亲人。
“谢三郎,想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出乎意料,没等乔昼学着便宜弟弟的样子对四皇子行礼,那个四皇子已经蹭地站起来,大步走下来,亲亲热热地扶起了乔昼的手臂打断他要行礼的举动,讲出的话也过分和蔼。
完全不像是代表皇帝来兴师问罪的。
“我进宫求了父皇的手谕,又请了刑部司的司监开了凭条,才能趁着这个没人的点上门请见,还请丹青令恕我不告而来。”
丹青台上丹青令,史笔如刀刻春秋。
丹青台上的史官都能被雅称为丹青令,四皇子这个称呼就是在不动声色地恭维谢琢。
可是有必要吗?
从他话里可知,现在的谢三郎完全是自身不保的境地了,他虽然居住在谢家,但已经是被刑部司发下明令监禁在此,连皇子要见他都得去找皇帝要手谕、开凭条,如果他不是百年世家谢家的子弟,现在可能已经下到牢狱中死的神不知鬼不觉了。
身处这等境地,四皇子为什么要来纡尊降贵来讨好他?
事出反常必有妖。
正主来了,作为陪客的便宜弟弟无声地退下,室内只留下了四皇子和乔昼,以及几个存在感约等于零的侍人。
“丹青令心怀天下、善心慈悲,父皇也不不忍这样对待忠义之士,奈何朝议沸腾,六年战役中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复杂了,其中牵涉到大半个朝堂的官员,文臣武将势力交错复杂,饮玉想要以一己之力掀开六年战役的真相,等同于将自己放上整个大夏的对立面,将饮玉软禁府中,也是父皇无奈中所想出的唯一一条路,只要饮玉放弃修史,以你的名望,还有谢家的助力,你还是能逍遥富贵一生。”
啊,原来如此。
乔昼微微眯起眼睛。
谢琢要干的这件事可比他原来想的更大、更了不得。
他这是要毫不留情面地掀开整个大夏官场藏污纳垢的皮囊,把底下的污垢统统挖出来暴晒在天下人面前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