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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人间降维 大叶子酒 5475 2026-07-25 23:19

  这回出事的不是国王陛下,而是被大多数人忽视的约克公爵理查。

  经历了颠茄事件后,无论是艾登还是斯图亚特,他们对国王的人身安全都重视到了偏执的地步,一道菜在呈上国王的餐桌前要经过四次检验,一旦发现有问题,做出这道菜的厨师就会被拖出去挂上绞刑架,而无论国王在哪里,他身边永远有不下于一个小队的护卫他们都隐匿在不易察觉的地方,布置这道防线的人则是最擅长暗杀的撒丁刺客之首。

  所有人都将小国王看得牢牢的,也因此忽略了王弟约克公爵,不,也不能说是忽略,约克公爵本人似乎也挺高兴不用享受王兄这样恐怖的待遇。

  发现约克公爵出事的人是一个听起来不太相关的人物玛丽公爵小姐。

  在进入威斯敏斯特宫后,因为受到国王的冷待,玛丽小姐很识相地没有靠近国王的领地,却与接待她的约克公爵关系不错。

  爱德华听理查说过这件事,在过去的轮回中,虽然格罗斯特公爵对国王兄弟不怀好意,不过玛丽切实地尽到了自己作为堂姐的责任,其中可能有玛丽想要做王后的因素在内,但不可否认,玛丽对待国王兄弟十分友善,还多次通过伦敦塔的守卫给他们送必要的生活物资,一直到他们被闷死在一个无声的夜晚。

  理查没有提出要小国王对玛丽好一些,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照拂了一下脱离父母庇佑的公爵小姐,对此小国王并没有什么意见。

  就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傍晚,国王待在书房里处理事务,艾登走进来询问今天的晚餐安排,玛丽身边的侍女就提着裙子冲进了国王的书房。

  “陛下!公爵殿下”侍女头发散乱,裙摆沾着泥土,像是在地上摔了一跤。

  小国王听见第二个词语的时候就站了起来。

  “你是玛丽身边的侍女?理查怎么了?”

  帝国的君主从宽大华丽的橡木桌后绕出来,脸上不见一点笑意,淡绿色的眼睛冰冷如镜。

  侍女抖抖索索地试图说出自己看见的东西,失去耐心的国王却懒得再等下去,他大步走向了约克公爵的卧室,猩红的斗篷在地面上翻腾开血一样的浪花。

  约克公爵的卧室在长廊另一头,仆从们显然也已经听说了什么,他们脸上都浮着不正常的恐惧的青白色,互相用眼神交流着,远远看见国王的猩红的斗篷就飞快跪了下来,将头压得低低的。

  小国王越走心越沉,他最后几乎是冲进那扇镂刻着白玫瑰的橡木大门的。

  卧室正当中就是一张华盖大床,黑边金绸裹住的鸽羽被扯开,雪白的羽毛飘满了大半个卧室,铺在床上的白色水貂皮上浸透了暗红的血,随着国王脚步带动的气流,室内轻飘飘的羽毛再次无序地飘飞起来,一片沾着血迹的羽毛从国王眼前缓缓下落,粘在了国王的袖子上。

  浓郁的血腥气,铁锈味,混着死的气息。

  卧室内没有别人,几名女仆围着昏迷的玛丽小姐待在室外通风处,看见国王的脸色,她们纷纷缩紧了肩膀。

  香槟色的遮光绸缎一半拉开一半垂在床沿,国王走过去,右手抓住柔滑的绸缎,因为太过用力,五指在绸缎上抓出了深深的扭曲的褶皱。

  他垂着眼睛,从他这个角度,可以看见香槟色的绸缎下摆有暗红的液体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被厚重的羊绒毯子给吸收掉。

  “我的陛下……请让我来吧。”艾登紧紧跟着国王,在踏进房间闻到这股血腥味的时候他心中就已经大叫不好,但他什么都不敢说,约克公爵是他看着长大的,他何尝不心中悲痛呢?可是等他看见国王那苍白如纸的神色时,他意识到不能再让陛下看下去了。

  忠心的国王总管按住小国王的手背,哀求:“我的陛下……请让我来吧!”

  这回爱德华冷酷而坚定地推开了艾登的手。

  绣着上千朵各色花卉的帘子被国王拉开,在看见眼前这一幕时,艾登发出了一声本能的尖叫:“上帝啊!”

  而直面这个场景的小国王身体晃了两下,被艾登半拖半抱着试图带出房间:“陛下!天啊陛下!请您离开这里……守卫!带走陛下!”

  怀中一股相反的斥力推开了他,小国王如同被激怒了的野兽,猛地将艾登推开,咆哮道:“闭嘴!都滚出去!”

  他后一句话是对冲进门来的守卫们说的。

  守卫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不敢招惹暴怒的国王,无声地退了出去。

  小国王跌跌撞撞地向那张大床走去,走到一半腿一软坐在了地上,他挣扎了两下没站起来,索性半爬半走地挪到了床边。

  华丽的大床上景象可怖,年幼的约克公爵衣服穿得整整齐齐,胸口一道穿透身体的刀伤,连带着割破了鸽羽床垫,大量的血涌出来浸透了他大半个身体,可能是被割断了动脉,血如同喷泉一样溅上了四周的床单、帘幕,他身下床单褶皱凌乱,手指间全是泥泞的血迹,一双淡绿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失却了神采显得有点恐怖。

  从床上的痕迹来看,遭受了这样致命的一刀后,他没有立即死去,而是疯狂地挣扎了起来,那个不知名的凶手被受害人挣扎的惨状惊吓到了,他随手抓起了一旁的鹅毛枕头,死死压在了约克公爵脸上,直到约克公爵失去一切生命迹象。

  门口又传来了脚步声,洛伦佐踏进这间卧室,看见床上的景象,瞳孔一缩。

  对见惯了死亡的撒丁刺客而言,这种景象并不怎么值得惊奇,但是……

  想到刚刚得到的消息,洛伦佐的心沉了沉。

  死去的王弟双眼直勾勾地望着上方,凶手离去前似乎也对死者的目光感到恐惧,将王弟的斗篷拉起来盖住了约克公爵的半张脸,爱德华将那件沾了血迹而变成暗红色的斗篷拉下来,凝视着王弟的面容,洛伦佐注意到小国王的手在不自觉的发抖。

  “陛下……”他走上去,想说点什么,往日的甜言蜜语像是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效用。

  “这是我送给理查的……”小国王的声音低不可闻。

  他握着斗篷一角的手因为用力而泛出了青紫色的血管。

  洛伦佐迅速看了一遍约克公爵的尸首,轻声说:“是个新手干的,没有任何经验,用了很大力气,匕首很细,刺入身体的一瞬间有犹豫……或是手抖,拔刀时割破了床垫,手法粗糙。”

  爱德华面无表情地听完了,张了张嘴,尝试了两遍才发出声音:“新手?”

  洛伦佐:“如果是我用刀,我会选择割断脖子,被害人一定会伸手去捂住脖子,而不会挣扎得这么厉害,而且训练有素的刺客更倾向于使用不见血的方法,勒住脖子是首选,这么大量的出血,会留下很多不必要的痕迹。”

  他用词十分冷静,小国王却没有生气,他用空洞的眼神盯着王弟的脸,良久之后才问:“理查……是怎么死的?”

  洛伦佐用手轻轻触碰了一下约克公爵的脸,看了看他胸口的伤痕,蹙眉停顿了一会,直到国王将冰冷的视线转向他,他才无声地叹了口气:“应该是窒息,心脏受伤后人还能活近十分钟,从公爵的唇色和伤口来看……他应该是失去了呼救能力后窒息而死的。”

  小国王得到答案后闭了闭眼睛,抓住洛伦佐的手臂努力了两次终于站起来,深呼吸了几下,弯腰解开约克公爵身上沾满血的斗篷,将自己身上这件猩红的国王斗篷抖开,盖住了约克公爵惨烈的尸首和满目血腥。

  “艾登,召集所有仆人,我要知道几天有谁进过约克公爵的房间,还有,问明白玛丽这几天的动向……她和斯图亚特有没有联系……”

  国王的声音越来越低,身体也慢慢往下滑,洛伦佐察觉不对,低头一看,就发现小国王脸色惨白,双眼紧闭,已经晕厥了过去。

  “陛下!”艾登大惊失色扑上来,房间里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等爱德华再次醒来时,天色沉如泼墨,房间里点着明亮的汽灯,有着乌黑卷发的男人坐在高背椅上,腿上压着一本翻开的硬壳书,细细的镜链垂在肩上,折射出细碎的冷光。

  “您醒了。”敏锐地察觉到国王的动静,斯图亚特公爵合上书本,抬头看过来,一双深蓝色的眼睛不带笑意。

  “我听说您怀疑约克公爵殿下的死因与我有关,于是我就擅自进宫来了。”

  躺在床上的国王凝视着他,脸色带有大病初愈的人才有的苍白羸弱,一双淡绿色的眼睛却比刀锋还要锐利:“听说?听谁说?玛丽?”

  斯图亚特公爵皱起眉,沉默了半晌:“我明白您在想什么了,您怀疑我和玛丽联手谋害约克公爵?就因为玛丽小姐那天与我在走廊上交谈?约克公爵死去对我而言有什么好处?”

  他的反问没有让国王动摇一丝一毫,年少的君主冷静地问:“所以这件事和你有关吗?”

  斯图亚特深蓝色的眼睛里掀起了波澜:“不,与我无关。”

  小国王死死盯着他,忽然又问:“那么格罗斯特公爵的失踪,和你有关吗?”

  洛伦佐今天过来找他,要汇报的就是这件事,他派出的人手回报,格罗斯特公爵在离开伦敦郊区后就消失不见了,连同他那些侍从骑士们一起,仿佛人间蒸发一样。

  国王半睡半醒间听他说完了这件事,又昏昏沉沉地晕了过去,醒来一看就斯图亚特,他就意识到了某些关键。

  听见这个问题,斯图亚特表情更难看了,他毫不退避地与国王对视:“如果您认为和我有关,那我无论怎么辩解都是无用的,请您好好休息吧,我会帮助艾登先生找出谋害约克公爵的凶手。”

  他放下书,站起来向国王行了个礼,转头离开了国王卧室,留下国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谎言。”

  小国王无声地翕动嘴唇。

  他慢慢坐起来,眼神四处扫视了一圈,落在远处长沙发上的一件暗红斗篷上。

  小国王下了床,赤裸的双脚没入长毛地毯,他的脚步还是虚浮无力,短短几步路走了半分钟,弯腰捡起那件斗篷,上面的血迹彻底融入了猩红的斗篷内衬,不仔细看竟然看不出那些斑驳的痕迹。

  约克公爵的裹尸布……

  他折起这件斗篷,将它放回了原位。

  第69章 玫瑰战争(二十)

  整个王宫都因为约克公爵的死去而陷入了惊慌, 不过说到底,其实这件事根本与大部分人都无关,所以除去那些与约克公爵和玛丽小姐有关的仆人,其他人都怀抱着不安又激动的心情互相交换着情报。

  “……听说是被闷死的, 被国王赠送的那件斗篷……”

  “……不, 明明是利器, 清理公爵卧室的侍从说,整个房间都被血溅满了!”

  “但是……为什么是约克公爵殿下呢?”

  “因为国王陛下被保护得太好了吧?艾登勋爵现在都不允许人随便靠近国王陛下的卧室了……”

  “要我说,搞不好和格罗斯特公爵大人也有关呢?他和国王关系恶劣不是大家都知道的吗。”

  各种各样奇怪的猜测飞满了整个威斯敏斯特宫, 王宫大门被关闭,不允许任何人出入, 斯图亚特公爵回到自己的套房内,神情阴郁冷森地坐在桌后,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内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器皿碎裂声, 守候在门口的守卫一动都不敢动, 下一秒,房门被霍然拉开,斯图亚特公爵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他并不介意做杀人放火的恶事,硬要说起来, 在北高卢,比这更严重可怕的事情他也没少做, 不然北高卢如今的秩序不会如此井井有条, 他头上也不会戴上暴君的头衔。

  但是他不介意别人在他背后因为那些事情骂他, 不代表他能忍受栽赃嫁祸。

  暴怒的公爵面上倒是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甚至与几名守在玛丽小姐身边的侍女们微笑了一下, 因为看见了约克公爵的惨状而受惊晕厥的玛丽小姐已经苏醒了过来, 坐在软椅上望着他。

  鹅黄色的素净长裙,不带首饰,眼圈通红,长发披散,看起来着实是个惹人怜惜的美人。

  未婚女性是不能和未婚男性私下里见面的,斯图亚特以前来慰问玛丽的借口与她短暂客套了两句,识趣的侍女们纷纷坐到了另一张圆桌前,和这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至于听见他们的对话,但也不会让他们二人留下独处的空间。

  “您很聪明,这是谁的主意?”

  短暂的沉默后,斯图亚特冷冷地问。

  他眼里没有了上次见面时礼貌的温柔,而换成了冰冷锐利的寒意,像是遇见了与自己势均力敌的对手。

  玛丽局促地抬起手将头发拨到耳后,眼神不断地往自己的侍女们那里瞟,看上去有些坐立不安:“不……公爵大人,我不是很明白您的意思。”

  “我不在乎你杀了谁,”斯图亚特被她试图装傻的拙劣表演气到了,嘴唇轻微地动了动,“如果你要扮演无辜的羔羊,最好先擦干净指甲缝里的血。”

  玛丽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似的,差点从软椅上弹起来,她猛地握紧了双手,将它们塞进层层叠叠的蕾丝裙摆下,一张脸煞白发青:“我不是……”

  “我说了我不在乎!”斯图亚特严厉地打断她。

  “但是告诉我理由,你做出这么愚蠢鲁莽的举动的理由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我可以考虑你的提议,但前提是你必须听从我的安排。”

  斯图亚特现在都快气疯了,他完全想象不到他的临时合作伙伴竟然会这么……愚蠢又疯狂。谋杀约克公爵?!这是哪个魔鬼往她脑袋里塞的天才想法?尤其是这个女人竟然还自己亲自动手了!这么拙劣的谋杀手法,若非当时国王刺激过大当场昏了过去,他很怀疑玛丽现在可能已经被吊在了市政大厅前的绞刑架上。

  可是为什么?!

  作为一个有脑子的人,做出这样的事情总需要一个理由吧?!

  谋杀约克公爵对玛丽有什么好处?斯图亚特就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任何一个值得她动手的理由。

  一向狡诈敏锐的北高卢执政官难得地陷入了迷惑。

  被他直视逼问的公爵小姐神情惨白,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一缕一缕的金色长发黏在皮肤上,看上去可怜极了,不过斯图亚特可不是会不分场合怜香惜玉的男人,他的心比他的容貌冷酷得多。

  “我能看出来的,等陛下冷静下来之后也会想到,您最好告诉我一切,否则您很快就将面对国王的怒火毫无保留的。”

  北高卢执政官往她脆弱的心口上又凿了一刀。

  “想一想国王陛下是如何的重视疼爱约克公爵,再想一想作为谋杀了约克公爵的凶手会有什么下场……我希望您的愚蠢和顽固不要用在这种地方。”

  玛丽小小地吸了口冷气,呼吸急促,一双淡绿色的眼睛因为恐惧而睁大了。

  “是……我的父亲。”她用比初生的猫儿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呻吟着吐出了两个词语。

  斯图亚特深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离开之后让人转告我,寻求您的帮助……但是……但是他说,您也是不可信任的,比起让他回到伦敦成为国王,您肯定更想让所有王位继承者都死掉,然后顺理成章地与我成婚统治帝国……”

  玛丽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里还带有扭曲的哭腔:“我、我前天就联系不上我的父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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