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哦!那真是了不起,是人类的公主吧?人类不是都很想娶公主的吗?我经常去的那个武士家,他做梦都在说想要娶一个公卿家的公主呢!如果是晴明大人,一定会娶最厉害的那个公主吧!”
小妖怪们大声欢呼起来, 齐刷刷地大喊“公主!公主!晴明大人娶了公主!”
路过的妖怪们听了半截子, 也兴高采烈地跟着大喊大叫起来, 在街上跑来跑去, 把这个消息传遍了整个京都地下世界。
在大内里值班值得面色憔悴的安倍晴明:……
坐在梅树下瞧着一朵半开梅花若有所思的兰因:……
在两个当事人一无所知的时候,流言进度已经走到了“晴明大人邀请大家去参加庆祝夫人怀胎的宴会”了。
兰因只觉得这几天来安倍宅晃荡的妖怪们都十分奇怪, 总是用各种各样的理由迷路到他这边, 但是说真的, 安倍宅拢共就这么大, 随便走两步就能看见大门,兰因看着左前方显眼的大门,又看看面前一脸镇定地说着“我迷路了”的台词的大头妖怪,露出了点沉思。
难道妖怪的智商平均水平有这么低?
安倍晴明晚上回到家,就听蝴蝶说起了妖怪们层出不穷的迷路事件,苦笑着摇摇头,转到兰因房门前,那个来自海外国家的青年果然还没有睡,正靠着廊柱自娱自乐。
晴明走到近前,还能听见对方低声吟唱的曲调悠扬的戏曲,字句是音调纯正的汉语,岛国的贵族们崇拜唐国文化,念诵汉诗当然也要用汉语,因此大部分出身显贵的贵族们都要掌握汉语这项技能,安倍晴明天生聪慧,学习汉语也不是什么难事,他稍稍一听,就听明白了兰因在唱什么。
“下班了?”
兰因看见他,懒洋洋地问。
下班……
安倍晴明摸着下巴想了想,这个词语闻所未闻,倒是很形象贴切。
“宫中最近不甚平静,大将军即将入京,天皇陛下日日心神不宁,连带宫中躁郁形成的怨气都浓重了很多,小鬼惊吓贵人、杂物成精的事件频发,阴阳寮都在超负荷运转,怠慢了兰君,还望恕罪。”
阴阳师略带歉意地颔首,掌心相对轻轻一擦,拉出一只造型优美的黑陶彩绘盘子,上面盛着一条剔除了骨刺的大鱼,鱼肉切片,如雪般纤细晶莹,鱼嘴还微微翕动着,正是最上等的生鱼脍。
“从鸭川里抓出来的。”安倍晴明朝兰因一眨眼睛,带了点狡猾的意味。
兰因挑起眉毛,鸭川里抓的鱼倒是没问题,但是……哪有在游的鱼会把自己做成鱼脍的?
两个纸人式神抱着两双筷子登登登跑过来,将筷子举过头顶,等两人接过,才快乐地掉头跑走。
安倍晴明坐下,将陶盘放在两人中间,高兴地夹起一片鱼脍:“不愧是鸭川的鲜鱼啊!说起来,这几天是不是经常有妖怪来打扰你?真是抱歉,它们的好奇心都十分强烈……”
兰因夹着一片鱼脍想了想:“啊……无妨。”
安倍晴明忽然笑起来:“兰君原来是那种惜字如金的人呐,和人们幻想中的神明差不多。”
用高冷掩饰社恐属性的兰因:……
“……是吗。”他面不改色地反问。
安倍晴明点头:“是哦,兰君身上有一种神性,连生死都视同寻常的那种感觉,只有神明才有这种感情吧?”
兰因看他:“可是晴明不也是这样吗?生死对你来说很重要?”
安倍晴明闷闷地笑起来,不知这话哪里戳中了他的笑点,他笑着笑着就滚到了地上,不得不用扇子挡住半张脸:“哎呀……兰君说话真是一点不客气啊,我还是第一次听见这样评价我的话。”
他笑够了,移开挡住脸的扇子:“说到生死,的确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见多了妖怪就会有这样的想法,因为各种各样的情绪而自尽化鬼的人实在太多了,死掉的人呢,为了各种执念而跟在活人身边,总之无论是生还是死,都没有明确界限。”
对于绝世的大阴阳师而言,生和死还真是没有明确的界限,后世文献记载安倍晴明创造了泰山府君祭,能将死后的人带回人世轮回重生且保留前生的记忆,不知道这位安倍晴明是否依从了这个设定。
安倍晴明懒洋洋地侧过身体,用手托着侧脸,另一只手夹着鱼脍往嘴里送:“不过说到大将军……有一件事想请兰君帮忙。”
兰因曲起手指,用关节将鱼脍盘子往安倍晴明面前推了推:“什么?”
阴阳师正要张嘴说话,门口就传来一声爆喝:“晴明!是不是你偷了我的鱼!”
随即是震天动地的巨响,一只鱼头人身矮胖肥墩的妖怪裹着水色衣服,气势汹汹地冲进门,一眼瞧见廊上看过来的两个人,头顶的鱼眼睛登时放出青绿的光:“我的鱼!”
安倍晴明迅速将剩下的几片鱼脍塞进嘴里,把筷子一扔,若无其事地坐好,笑眯眯地朝来人……鱼挥手:“哟,是鸭川啊,要一起喝酒吗?”
鸭川河主手里提着两条被草茎穿过嘴的大鱼,哧溜一下跳上回廊,低头一看盘子,鱼嘴都张大了:“啊啊啊啊!我就说一定是你干的!”
鸭川河主是个很会学习人类的妖怪,它最欣赏的就是人类做饭的艺术,尤其是对于鱼脍的发明,这被它称赞为人类唯一值得一提的发明,这天它正在享受晚餐的鱼脍,筷子举到一半,那条精工细作的鱼就连带盘子一起原地消失了,只剩下鸭川河主瞪圆了眼睛和上菜的螃蟹大眼瞪小眼。
“啊啊啊啊啊晴明!”鸭川河主原地跳起来,不用思考,除了那个性格恶劣的大阴阳师,没有人会干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
看着那个熟悉的漂亮陶盘里只剩下一条扇形尾巴的鱼,鸭川河主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豆大的眼泪滚出了眼眶:“我的鱼啊啊啊啊!晴明混蛋!”
大阴阳师用扇子捂着嘴笑,一边示意蝴蝶从鸭川河主手里接过那两条鱼,一边抬手在鸭川河主面前一晃,抄起放在一旁的一只空酒杯,上下一翻仿佛从虚空中舀起了什么,廊上顿时酒香四溢,鸭川河主盯着酒杯的眼睛都直了:“这这这、这是……酒吞的酒?!”
安倍晴明任由它一把抢过酒杯,珍惜地坐下小口小口舔着里面的酒水,对兰因解释:“酒吞的酒葫芦里有被称为天之酿的美酒,是喝不尽的,上次他和我打赌输了,输给我十斗酒。”
说着,他轻轻一偏扇子,挡住鸭川河主,悄声说:“鸭川这家伙,垂涎酒吞的酒很久了。”
兰因歪着头看阴阳师和妖怪的互动,忽然问:“刚才你说要我帮忙?”
安倍晴明用扇子一敲头:“啊,对了。是这样的,大将军即将入京,园那边已经接到了要迎接将军的命令,不过最近园也很不太平,似乎有妖鬼出没,阴阳寮将这个任务交给了我,可是园大部分人都认识我,所以我想请一个她们不认识的人……”
他说到一半,兰因就盯着他不说话了:“园?”
京都的园,是盛名在外的花柳街,比起吉原,园花见小路更为高雅有格调,里面的艺伎们个个才艺双绝,是专为接待出身非凡的贵族们而设立的,不过等幕府设立,皇权旁落,武士阶层崛起,花见小路里的武士们就越来越多,公卿们对此敢怒不敢言,只能和往日里看不起的武士们共享美人。
大将军入京要去花见小路这很正常,兰因奇怪的是……安倍晴明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会混花柳街的人。
他的眼神十分直白,安倍晴明无奈地摇摇头:“那里经常有妖鬼出没,我每隔十天半个月就要去一次,当然会和她们认识,而且……有些沦落园的姑娘非常值得敬佩。”
阴阳师一边这么说,眼里闪过了一丝狡黠的光,阴阳术里当然不缺乏改变形貌的术法,但他就是想带上兰因一起。
有着狐狸之子的传闻的阴阳师面貌端雅秀丽,实则一肚子坏水:“我倒是可以改变面貌,不过她们实在是太熟悉我啦,不过如果我边上有个人帮我打掩护”
兰因很好骗地上当了:“怎么帮你打掩护?”
安倍晴明笑眯眯:“园外有阴阳寮设置的结界,妖鬼入内会发出警报,而我现在需要一位女性假扮艺伎。”
兰因皱起了眉头:“为什么要是女性?两个男性一起逛园不行吗?”
安倍晴明叹气:“当然不是不行啦,可是两个男性结伴逛园只逛不进店……你想想那个场面,不会觉得奇怪吗?”
兰因的眉毛压平了:“嗯……”
他诚恳地问:“或许你也可以扮演艺伎?”
两人对视了片刻。
第81章 魍魉之国(八)
“真是美人啊。”
抱着小鼓的鬼乐法师站在樱花树下, 啧啧赞叹。
“真是美人呢。”
食发鬼歪着头附和,三只手握着梳子梳理自己的长发,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从房间里走出来的人。
那的确是一个值得称道的美人,穿着一件蓝色的和服, 衣摆上用褐色的丝线绣着山崖, 象牙色的波浪纹路象征着海洋水波, 银色的一尾尾鳟鱼在水波中若隐若现, 袖口和胸口都是流云翻卷的天穹美景,朱红嘴巴的飞鸟穿过云层落在她的手腕上。
她头上的发髻盘得精致美丽,发间插着浅金色的吊饰和细碎花环, 刻意用妆粉涂抹过的脸眉眼分明, 眼尾一抹暧昧的红痕,鸦黑的睫毛垂下,充满了多情温柔, 倘若有三味线和乐琵琶的伴奏,那这场景就更加完美了。
……唯一有点令人遗憾的是,这位美人似乎稍微高了那么一点。
天生丽质的雪女和琴中姬簇拥在她身边, 竟然还没有她高, 要知道妖鬼们普遍都具有超出寻常人的身高, 这一点或许会让部分男性心生不满,但这点不满应该也很快能在美人的脸前败下阵来。
“是男人梦寐以求的大和抚子呢。”
食发鬼不怕死地继续说。
廊上的美人一抬手,刷啦一下抖开手中的蝙蝠扇,挡住半张脸, 眉眼一弯, 那种温柔和顺的姿态无限地被冲淡, 转而透出了属于男性的矜持狡猾, 就像是一只披了美人画皮的男狐狸精。
看着那双眼睛里的笑意, 食发鬼忽然一个哆嗦,仿佛又回到了被恶趣味的晴明作弄的时候,不由得心神一凛,识相地闭上了嘴。
不过雪女和琴中姬可比食发鬼强大多了,她们一点儿也不在乎晴明的暗中威胁,毫不客气地说:“晴明大人不可以做这样的动作啦!哪有女孩子这样开扇的!”
京都一番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在她们的虎视眈眈下,叹了口气,乖乖地按照她们的要求重新打了一遍扇子,看着她们满意点头,神情无奈。
“所以我的旦那呢?”
从某种程度上说,安倍晴明的底线也挺低的,接受了自己女装的事实后就坦然地转换了语气,叫起丈夫来理直气壮。
另一头,从未穿过狩衣的兰因一边按着头上的立乌帽子,一边皱着眉盯着脚下地板,瞅见盛妆的安倍晴明后一点多余的反应也没有,平静地问:“你平时就穿这个进宫?不会跌倒吗?”
阴阳师笑眯眯地打量自己新出炉的丈夫:“不会啊,如果觉得不习惯的话,我们可以换一下?”
兰因身上的衣服都是从安倍晴明的衣箱里翻出来的,好在两人身量相当,加上狩衣本来就具有根据穿着者身形调整细节的功能,兰因穿上后也没什么异样,但他显然不是很喜欢狩衣下装这种肥大的绔,走着走着有种四处漏风的感觉。
听见安倍晴明充满诱哄意味的话,兰因瞥了他一眼:“愿赌服输。”
阴阳师笑了笑,两人昨晚为了这套和服的归属开了赌局,东西方各种博弈游戏玩了个来回,胜负始终五五开,围观的妖怪走马灯似的来回,还有妖怪试图用术法掺合一脚,被安倍晴明提着脖子挂到了屋檐下,只能把脖子伸得跟长条麻花一样从上方吊下来看。
到了天将破晓的时候,安倍晴明破了一个妖怪的障眼法,要将它也挂上屋檐和同伴们排排飞,一个分心就被兰因抓住了破绽,输了最后一局。
两人本质上都只是为了找点乐子,并不真的在乎穿不穿女装,安倍晴明输了之后就把花牌一扔,兴致勃勃地起来去欣赏那件绮丽昂贵的华美和服了,还大方地贡献出了自己的衣箱任由兰因挑选。
其实……
在进入园花见小路后,兰因冷着一张脸,难得有点后悔,其实他应该在玩游戏的时候认输的。
在熟能生巧地用物理手段和言语攻击打发走了上来询问兼垂涎“晴子姬”的第四波人后,兰因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失策了。
一见到有人上来骚扰就熟练地躲到“丈夫”身后的阴阳师闷闷地笑,显然是看出了兰因冰块脸下的郁闷。
让一个不擅长应付人的人去应付人,果然是安倍晴明独特的恶趣味,他怕是早就料到了会有这样的场面出现,跟随客人出来的艺伎是不能越过客人和其他人对话的,所以他只要舒舒服服地站在兰因背后开心地看他左支右绌地对付人。
用描绘着绮丽浮世绘图案的扇子遮住嘴,面容过分好看的艺伎凑到兰因耳边笑了几声,笑完了才说:“好啦,这里没有妖气残留,大概是人太多的缘故,我们往巷子里走吧。”
花见小路两旁建筑都具有浓郁的古典美,木质建筑仿照大唐式样,雍容平直,门前悬挂红灯笼,木栅栏里投下竹子和桃树的留影,写着各色名字的幌子在风中轻微摇晃,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典雅婉约的美感。
能将风俗业做成支柱型行业的国家果然有其独特之处,园里艺伎的地位比人们想象中高了很多,她们是有权力拒绝自己不喜欢的客人的,而且客人若想一亲芳泽,还要付出大量的时间、金钱,也正是这样森严的规则,让园形成了特殊的生态链,可以长长久久地延续下去。
这次出现在园的怪异也很特殊,并没有做杀人害命的事,不过是进入了艺伎们的梦境里,反复悲哭哀嚎。虽然没有造成伤亡,但这事情也足够让人们感到恐惧了,艺伎们日渐憔悴下去,有几名因此而得了病,其中就有如今的花魁早樱。
托付给阴阳寮的委托也正是从早樱寄身的茶屋发出的,大将军向园通告了自己将要到来,那么花见小路自然要奉上等同的盛大乐事,早樱作为园的金字招牌当然不能缺席,而且很有可能她还要举行花魁道中前去侍奉大将军。
这样一来,处理掉园梦中哭嚎之鬼的事情就迫在眉睫了。
安倍晴明指引着兰因走进了一条偏僻的巷子,抬手点燃一张符咒,片刻后就有几只方头方脑长着怪异尖角的小妖怪咕噜噜滚了进来,园外有禁止妖怪入内的结界,但这个结界并非万能的,顶多就是起到个通报阴阳寮的警告作用,而对于这些种类繁多能力低下的小杂妖,它们更是连触动结界的能力都没有。
阴阳师很擅长使用手边的资源,寻找情报当然要询问这些无处不在的小杂妖。
“最近有没有特殊的妖怪出现?嗯……好像没有感觉到诶?”
“是说那个到艺伎们梦里哭嚎的妖怪吗?最近人类是闹得很厉害啦,不过我们都没有见过那个妖怪。”
“嗯嗯,都没有见过,只听见人类自己在说,可能是没有实体的东西吧,就像是梦貘一样?”
小杂妖们七嘴八舌地将自己知道的事情都说了出来,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安倍晴明的衣着,又偷偷看他身边的兰因,大大的眼珠子里充满了好奇。
居住在园的小杂妖们见识更广博一点,它们脑子里的奇怪剧情已经飞出了十万八千里,并且很可能明天一大早整个京都的妖鬼们都会知道这些活色生香的刺激故事。
问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安倍晴明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红唇微弯,脸上露出了恍然之色,礼貌地向小杂妖们颔首道谢:“非常感谢,我大概已经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