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杂妖们笑嘻嘻地聚在一起,举起小小地手臂齐声喊道:“蝴蝶小姐的金平糖!”
安倍晴明从袖子里摸出一只漂亮的锦囊,拆开线口,让它们自己摸糖,尽管他没有规定拿多少,小杂妖们还是规规矩矩地一人只拿了一颗糖,雀跃地离去了。
“你明白什么了?”兰因和晴明一起看着小杂妖们走进墙壁消失不见,疑惑地问。
安倍晴明无辜地睁大眼睛:“嗯?啊……其实没有哦,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不,你刚才明明笑了的。”
“诶?是兰君看错了吧,我哪里有笑呢。”
“就是笑了,是那种看到了真相所以很狡猾得意的笑。”兰因笃定地指出。
“硬要这么说的话,我可是没有办法了啊。”安倍晴明露出那种装模作样的无奈表情。
这么说来,安倍晴明天生就长了一张笑唇,无论什么时候,他脸上永远带着那种笑微微的神情,好像感到眼前所见的任何事物都十分有趣所以忍不住要笑,这种表情大概很不讨严肃古板的人喜欢,过于轻佻,但要是放在安倍晴明身上就合适得恰如其分,似乎他正应该是这样始终笑微微的人。
“兰君有兴趣和我一起去梦里游玩吗?”安倍晴明向同行人发出了邀请,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回应。
大阴阳师左右看看,挑了一间茶室,和兰因进去坐下,茶室规模很小,古雅寂静,四五叠大小的房间,一面正对着精心打理过的庭院,他们拒绝了茶师的服务,兰因合上门,一回头,迎面就扑来了一股香气清淡的雾。
这雾气是醒目的淡金色,像是蝴蝶翅膀上的鳞粉闪闪发光,安倍晴明带着笑的狭长狐狸眼在他面前一闪,属于男性的修长有力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向上轻轻一提,如同脱去了躯壳的飞鸟一般,兰因忽然觉得自己异常轻盈。
他低头一看,地上两人正闭目躺着,神态平和安详。
他又转头看自己身边,这个安倍晴明身上已经不再是那套绮丽华贵的和服,而换成了平时的狩衣,但是在对方小镜子一样的瞳孔里……
兰因的唇拉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安倍晴明用蝙蝠扇抵着嘴唇,一双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啊呀,兰君也是不可多得的美人呢。”
被阴阳师引导着脱离了肉体的灵魂俨然也换了装束,正和方才的安倍晴明换了个打扮,水蓝色的和服,海浪里银色鳟鱼穿梭,天穹云海里飞鸟高低起伏,腰带上横生出富士雪景和一支春樱。
身量高挑的美人眼尾一抹长长胭脂红,后衣领拉得低低的,刻意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除此之外他脸上并无其他妆容,于是这一痕红并没有弱化他身上男性的高冷锋利的气质,反而更为他增添了一丝诡谲凶悍的浓艳美感。
兰因斜睨了他一眼,对他这样兴致所至的恶作剧不做评价,阴阳师看够了才满意地点点头:“一个十分简单的小窍门,人的灵魂是没有固定形态的,大多会因为人的本能意识而呈现出自己的本来样貌,兰君第一次尝试所以不知道,而我借机想象出了你的模样,你被我的思绪影响,所以看到的自己也会变成我想象中的你。”
兰因的眉头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他还不知道小木偶的能力是否能影响到灵魂,如果不能,那岂不是刚才出现在这里的会是乔昼的样子?幸好安倍晴明一肚子坏水,不然……
兰因又看了对方一眼,在安倍晴明遗憾的视线中,比刀锋茶花更为浓艳冷冽的大美人就变回了那个清冷沉默的青年。
“往这边走。”安倍晴明举着扇子指了指一面墙壁,两只灵魂无声无息地穿透了墙壁,入目就是与方才茶室截然不同的装扮。
“楼上就是早樱的居所。”阴阳师看了一圈周围环境,抬起蝙蝠扇一扇,室内凭空刮起一阵风,将两人托举着穿过楼板送上了二楼。
安倍晴明选择那间茶室当然是有理由的,那里距离早樱居住的茶屋只有一墙之隔。
两人轻飘飘落地,眼前一面四开的窄屏风,画着四幅姿态各异的仕女图,衣架上挂着层层叠叠华丽非常的唐衣,一旁是小桌和纸笔,除此之外一片空荡。
屏风后有低弱的呼吸声,早樱似乎已经睡着了,安倍晴明拉着兰因在屏风前坐下,看看四周:“还没有进入梦乡呢,那么再等一会儿吧。”
事实上他们没有等很久,外头的琵琶和尺八婉转地响着,花见小路的灯笼光晕照进了窗户,一个若有若无的哭声慢慢传进了两人的耳朵。
和哭声一起的,还有一个迟滞的脚步声,躺在屏风后的早樱似乎也听见了这声音,梦中的花魁坐起来,连连后退,直到靠在了墙壁上。
这时兰因才看见了这位花魁的面容,果然是十分清丽的美人,长发披散在背后,就算是恐惧也自有楚楚动人的风情,她像是完全没看见屋内多了两个人。
“这是早樱的梦境,我们只是两个不请自来的客人,不被她看见也是正常的。”阴阳师解释了一句,施施然地站起来,走到门边,抬手就要推开门。
在危险的警告下,早樱的视线里才突然出现了晴明的影子,她惊慌失措地尖叫:“不!不要开门!她要进来了!不要开门!”
那阵哭声停在了门前,短暂的呜咽后,骤然变成了尖锐凄厉的哭嚎,如果说刚才的哭声还是女性柔美的垂泪,现在这声音已经超出了人类所能发出的极限,可以说是恶鬼的嘶鸣、指甲刮蹭的尖音、怨鬼嘴里组成了风声的尖啸……等等一切与之有关的东西的混合体。
听见这个声音,早樱惨叫一声,死死捂住了耳朵,将头埋进了膝盖里。
安倍晴明听着这可怕的声音,脸上神色不变,抬手拉开了门,看着外面的东西,轻轻一挑眉:“啊呀……这可真是……”
第82章 魍魉之国(九)
门外站着一个娇小纤细的女人, 身上穿着层层叠叠的华丽唐衣,长发蜿蜒如溪流,一双脉脉含情的眼睛黑白分明, 而除此之外, 在白皙平滑的肌肤上, 裂开了一条条黑洞洞的缝隙,一张张丰盈红唇从中生出,带着锋利尖齿的嘴巴张大了,齐齐发出尖锐凄厉的嚎哭。
这场面实在令人头皮发麻,不过安倍晴明对此接受良好, 他甚至身体微微前倾打量了一下女人的面貌, 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
兰因飘到他身边, 入殓师见多了各种死相惨烈的尸首,当然也不会因为这一点阵仗就被吓到,比起晴明,熟悉人体骨骼面貌肌肉等走向的入殓师只是一眼就发觉了异常, 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墙边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花魁早樱。
尽管只是惊鸿一瞥,他也能确定,门前这位不速之客有着和早樱一模一样的面容。
“苦啊……苦啊……”
密密麻麻的嘴张开了, 发出悠长的叹息,每一张嘴都开始自顾自地说起话来。
“又有年轻的女孩子到来了,停留在我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少了啊……”
“好害怕、好害怕, 从此就要在这里生活了吗, 姐姐们的衣服和首饰都十分美丽,或许以后我也会拥有, 但还是好害怕啊!好害怕啊!”
“怨恨呀, 嫉妒呀, 一辈子作为陪衬的人生……”
“再美丽也是一时的朝露,何时会被遗弃到张店,成为坐在木栏里供人取笑玩乐的游女呢,这样的生命真是悲惨啊……”
“被埋葬啦,长长的水沟,三棵垂柳和星星呀,笼中鸟能飞到哪里去呢?”
这些嘴里发出了声线不同的女音,从稚嫩尖细的小女孩,到柔婉哀媚的盛年女性,还有沙哑粗糙的老妇低语和少女独有的轻快,她们七嘴八舌地说着不同的话,嘈嘈切切汇聚成难以分辨的河流,与早樱如出一辙的美人面容上一双眼睛弯起,左眼含羞带笑,右眼垂泪怨毒。
安倍晴明一合蝙蝠扇,发出清脆的声响,突兀的短音打断了嘴巴们的诉说,来人一动不动地站立在那里,连发丝都没有动一下,唯独那双情绪分裂的怪异眼珠转动了两圈,直勾勾地看了过来。
在看见安倍晴明的一瞬间,所有嘴巴都紧紧地闭上了,反应最慢的一张嘴咕哝道:“是客人吗?多么年轻俊美的男子啊……”
这张嘴发出的声音是属于年迈老妇的。
安倍晴明不慌不忙地朝她颔首微笑,脚下动作却不慢,一闪身就离开了正对门的位置到了兰因身旁。
“是从人心中催生出来的百齿鬼,常在女子的梦境中游荡,以怨恨、恐惧等负面情绪为食,园里各种悲惨之事繁多,是最适合百齿鬼的乐园。”
“那它这幅样貌是怎么回事?”
安倍晴明不吝于为人答疑:“百齿鬼啊,是一种可悲又贪婪的东西,它们只能生存在梦境里,一旦无法从梦里获取负面情绪就会逐渐衰弱消失,为了永远地存在,它们会选择一个宿主,努力吞食她的情绪、变化成她的样貌,最终变得和宿主一模一样,然后在现实里替代宿主。”
“虽然危害很大,但是因为是在梦境中才能存在的鬼,现实中是不存在它的痕迹的,再高明的阴阳师也不可能在现实抓到它,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实物呢。”
说着,他略显感叹地打量这个和早樱面容相同的百齿鬼:“已经到最后地步了啊,再晚一点,等这些口齿都融合了,早樱也要被替代了吧。”
百齿鬼见晴明让开了道路,就不再看他,又笑又哭的眼睛望向墙边瑟缩的早樱,数不清的嘴巴张开了,露出牙齿和舌头,开始发出令人恐惧的哭嚎和不停歇的怨毒话语。
“这就是它催生负面情绪的方法?”
兰因被这声音吵得心烦意乱。
“是哦,它们说的话就是被吞吃掉的来自园其他女性的情绪,这么多的怨恨、嫉妒和恐惧,足够让正常人发狂了。”
安倍晴明轻声说着,举起扇子在虚空中划下了五芒星的轮廓,淡金色的桔梗印在扇子前端发出微弱的光芒,阴阳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色的符纸,往桔梗印中一贴,红润的嘴唇翕动,伴随着低而快速的咒言,桔梗印如利箭疾射而去,当头把百齿鬼罩在了中间,那张符咒见风就涨,如有灵智般绕着百齿鬼缠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把它从头到脚严严实实满满当当地包裹得一丝缝隙都不露,就在晴明的一个响指中缩小成了半尺长的一根东西。
当啷,那一根百齿鬼掉到了地上,滚了两圈后不动了。
阴阳师走过去,弯腰捡起这根百齿鬼塞进袖子里,早樱还缩在那里瑟瑟发抖,被恐惧完全占据了的女孩丝毫没有意识到外界发生了什么。
“唔……”安倍晴明摸着下巴想了想,手中忽然出现了那件方才来时穿的和服。
“你觉得哪里的风景最好看?”他抖开和服,歪着头问兰因。
和服上的图案繁复绮丽,从富士雪景到江户春樱,乃至天穹云鹤都有,篇幅最大的就是海洋,于是兰因抬手指了指衣服下端绵延成片的翻涌海水。
安倍晴明点点头,将和服托举在手里,蝙蝠扇朝着衣摆的海浪轻轻一扇、一扇、又一扇。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在衣料上的图案渐渐变得立体起来,像是要脱出布料的束缚,而随着安倍晴明扇扇子的动作加快,不知是哪一簇雪白深蓝的浪花首先挣脱了布料,带着咸腥气味的海水涌入了这间房间,四周的墙壁像蜡烛般融化了,深褐色的礁石林立,银色的鳟鱼卷着海浪起伏,沙滩上满是搁浅的鱼和形态各异的贝壳,辽阔的天空铺展开来,几只羽毛雪白的飞鸟擦着浪尖飞过。
这景色浩瀚又壮美,海天一色之间,粼粼波浪起伏,蜷缩在角落的早樱感觉周围的光线变得柔和温暖,那种冷森的恐怖和尖锐哭嚎不知何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悠长的鸟鸣和海浪的声音。
鸟鸣?这里哪来的鸟鸣呢?还有海浪?
她战战兢兢地抬起头,随即就瞪大了眼睛。
好美的风景啊,这是……海?
临走前赠送了早樱一场美梦的安倍晴明拉着兰因回归了身躯,两对坐在茶屋喝完了半壶茶,才悠闲地回归土御门安倍宅邸当然,回到自己身体里后,安倍晴明还是那个华丽美艳的艺伎妆扮。
作为代步工具的胧车一路上都有些心神不宁,车前那张巨大的女人脸时不时想着偷偷回头瞧一眼,这让安倍晴明无奈又无语。
好在兰因最终良心发现,替他卸掉了那些复杂的妆容,被挽成高髻的头发和沉重的首饰都拆了放在一边,披着头发显得不是很雅观的阴阳师对此毫不在意,把衣摆随意一撩,盘腿坐在兰因面前,任由他在自己脸上捣鼓。
“兰君的手法很熟练诶。”安倍晴明半阖着眼睛仿佛随口一说,将脸凑近兰因观察他的表情。
兰因因为他突如其来的靠近而显得有些尴尬,往后仰了仰头,眼神不自在地动了动:“嗯……我的职业是入殓师,替亡者妆点遗容的。”
“唔……”阴阳师眯起眼睛笑起来,“那真是了不起的职业,还兼职处理鬼魂和活人的事情吗?”
不等兰因表现出惊讶,安倍晴明就朝他眨眨眼:“因为兰君身上的灵力真的很强大,靠近之后能感觉到,运行方式是自成体系的。”
兰因推开他的脸,点头:“猜对了,业务范围没有你的广,好像对妖怪无效。”
说这话时,他想起的是那盏半失效状态的问阴灯。
安倍晴明摸了摸下巴:“是吗?”
他们回到土御门已是后半夜,为了赶朝会,安倍晴明没休息多久就再次出门往大内里走,这回他可不能使用胧车作弊了,只能老老实实地两条腿赶路,不过按照兰因对他的了解,这家伙想偷懒的话方法多得很,大不了用个障眼法缩地成寸,不过安倍晴明对此不置可否:“阴阳寮有些人麻烦得很,被抓到用术法进宫的话,会被责怪是不尊敬天皇陛下。”
他这一去就去了一个上午,回来后表情有些古怪,像是遇到了什么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坐在廊下思考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起身去敲了敲兰因的门。
入殓师正盘腿坐在房间里看那棵盛开了一半的梅花树,这间房的结构也十分怪异,中间竟然挖了个数尺见方的土坑没有铺地板和榻榻米,那棵梅树种在里头妥帖至极,据蝴蝶说,这个坑原本是用来安置喜欢阴凉的草木妖怪的。
“晴明。”
入殓师在他一走过来时就察觉到了动静,叫一声名字表示自己知道来人是谁,而后用沉默询问来意。
安倍晴明忽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竟然能搞懂这些不同的沉默的意义了,不由得摇了摇头,手里转着那把蝙蝠扇:“嗯……早上觐见的时候,我汇报了园的事情,天皇对你非常好奇,想要见你一面。”
安倍晴明其实也挺烦阴阳寮动不动就把大小事务都推给自己的行为,于是在向阴阳头汇报事情结果的时候绵里藏针地怼了他几句,而一向脾气怪异的阴阳头这次竟对晴明的话视若无睹,反而提起了居住在晴明家里的兰因。
土御门安倍宅邸住进了一个陌生青年,这是京都里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的事情,京都的贵族们个个闲着没事干,一天到晚就以这些无聊的八卦打发时间,和那些四处传播流言的小杂妖们差不了多少。
天皇不知怎么的突然对兰因起了兴趣,听闻兰因也参加了园一事后,就提出要见见他,想知道“能和晴明成为好友的唐国人是什么样子的”。
……他难道是什么猴子吗?送上门供人参观的那种?
兰因脸上写满了这种无声的质问。
“或者就报物忌吧,”安倍晴明很熟练地说,“一出门就碰见了一只死在路上的黑猫,这是不吉中的不吉,必须斋戒七天。”
就从阴阳师想借口的速度来看,他没少用这个方法逃避上班。
这年头的人们都极其迷信,碰见什么怪异的事情都会惶恐不安认为是撞到了妖鬼,遇见不吉之事需要斋戒并请阴阳师上门驱邪,什么家中的柱子忽然发出了奇怪声响、庭院里的花草莫名其妙枯萎了、房子角落里多了一窝虫子……等等等等诸如此类的事情,都是贵族们避物忌的理由。
“不用了,去一趟也没什么,我还没有逛过你们的皇宫。”
想了想,兰因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