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道术士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扭曲的女孩,呼吸间都是自己的血味,忽然难以抑制地狂笑了起来。
他笑的这样猖狂,丝毫不顾及身上的伤,汩汩涌出的血瞬间湿透了两人的衣服,笑得开始咳嗽的术士猛地伸出手,堪称疯癫地用力回抱住章子,带着穿透了他胸口的天丛云一并捅入了章子的肩胛骨。
内亲王咬着嘴唇闷哼一声,听着邪道术士用怪异甜蜜的声音在她耳边道:“我也很高兴,章子竟然这样爱我吗?那我们一起死吧,好不好?”
他手中还握有白狐式神和大天狗的契约,而这个契约已经随着骨肉鲜血一起落到了章子身上,只要他掐断契约,章子就会和他一起陷入永恒的长眠。
口中温热的血大股大股地涌出,阴阳师艰难地抬手掐出诀印,狐尾卷着的天丛云毫不留情地连续拧动翻转,将人类胸腔里的脏器统统搅成了泥泞。
“不好,”章子脸上还是那样温柔的神情,眼里无边深情,口中却吐出了冷淡的话语,“道满难道不知道,我是最想要活的那个人吗?”
被绞碎了内脏的术士彻底失去了力气,死亡的阴影迅速笼罩住了他的视野,他看着这个被他捧在手心喜欢过的女孩,对方看着他,眼神和从前一模一样。
就像那天她坐在阳光下,翻着泛黄的古籍,用雅言为他念一首和歌,他听不懂那样晦涩优美的语句,于是用别的有趣见闻来吸引她的注意力,那时的内亲王就会放下书卷,微微歪着头,用看透了一切却仍旧含笑的眼神注视他。
全心全意地,注视他。
“那就努力活下去吧,”和安倍晴明齐名的邪道术士耳语般喃喃,用过分扭曲的深情目光看着章子,“我把我的所有都送给你,你要像欺骗我一样去欺骗所有能帮助你的人,不择手段地活下去……”
活到我再回来找你的那一天。
第95章 魍魉之国(二十二)
在芦屋道满的概念里, 他的死亡不过是前往黄泉比良坂暂住一些年头,这个期限可能是几年、十几年、几十年,或者上百年也行, 总之以他的才能,想办法带着记忆再次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什么难事。
只要章子能如她所渴求的一样, 不择手段地疯狂地活下去, 大妖近乎无穷尽的寿命,总有一日能将她带到他面前。
暂时的死亡绝不是永远的告别。
……假如这个世界不是异变而来的成果,或许芦屋道满真的能如愿以偿, 然后青行灯的百物语中就能收录一个关于阴阳师和大妖的扭曲爱情故事。
天纵奇才的邪道术士费力地将下巴压在章子肩上, 被搅得稀巴烂的心脏不甘地最后收缩了一次,而后一切就陷入了死寂。
穿着被血浸泡透了的沉重衣的章子慢慢将天丛云从道满后心拔出来,死去的术士还紧紧抱着她的肩膀,章子费了点力气才将他的手拉开。
九尾的大妖诞生时四周混沌不堪,能见度极低, 整条朱雀大街已经没有活人,一道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弱气流卷入充满血腥气的战场, 出现在这里的人外形与周围场景格格不入,好在已经没有活物能对此提出异议。
银灰色长发的疯医生牵着身披猩红斗篷头戴王冕的小国王,两人都是典型的西方贵族打扮,衣着整洁,站在满是灰尘血迹的战场中间简直有些突兀。
身上狼狈不堪的章子握着还在滴血的天丛云站起来, 她身后的九条雪白狐尾曼妙地舒展开来, 乌黑的长发间探出两只毛茸茸的狐耳,接触到京都夜间冰冷的空气后, 还敏感地抖动了一下。
“真是亏本生意啊, 被拉来给敌对组织增加成员这种事情……”小国王轻柔地叹息着, 轻轻转动拇指上象征着王室主宰的权戒,像模像样地抱怨起来。
“不满的话抱怨也没用,”疯医生转动眼珠,宝石般美丽的蓝色眼睛里笑意隐隐,“谁叫你们仲裁庭人多势众,就显得我们议会特别势单力薄,更别说成员还都是小可怜呢,人不多一点的话,怎么衬托仲裁庭的厉害。”
“诡辩。”浸淫在权术中,在风波诡谲的阴暗中世纪笑到最后的赢家不咸不淡地评价了一句,就算外貌是纤弱的少年,但他语气里自然带有当权者的居高临下。
小国王伸出手,由传奇级别道具圣路易王冠赋予的能力正在生效,在他怀中的木偶咔哒咔哒动了动嘴巴,从衣服里爬出来,攀着国王的领口往外看。
混乱血腥的战场中央,有淡淡的光线正在聚拢,虚空里织就了一个男性的大致轮廓,而后是细节的一一添加。
黑色的长发,永远笑着的带着面具似的神情,清雅的东方人外貌,深蓝的和浅色近白的狩衣,头上没有戴立乌帽子,看起来是个文质彬彬的好脾气青年。
邪道术士睁开眼睛,柔情缱绻地看着满身血污的内亲王:“章子。”
小国王干完了自己的活,自然而然地将视线投向了疯医生,宛如荼靡蔷薇的疯医生叹了口气,收起手杖,有些费力地弯腰他身体有一部分的血肉都被吞吃了,只剩下骨骼的手脚活动不便。
文森特抱起芦屋道满的尸体,腾不出手去牵小国王,年幼的国王相当自然地将手搭在了他臂弯里。
仲裁庭的君主,和死对头议会的议长,堪称友爱和谐地站在一起,还好这一幕没有被别人看见,不然怕是要引起地震。
“那我们就走了?顺便提一句,调查处派出的队伍好像遇到了一点麻烦,正好可以作为议会登场的最佳舞台……”
在不犯病的时候,疯医生是最有风度的绅士,尽管这些消息是大家都能通过本体得知的,但他还是颇有责任心地为“新成员”介绍了一下。
不过要木偶说的话,这就是一个神经病演员的自我修养。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恪守人设,绝不ooc。
术士全然没有将眼神放在未来的顶头上司身上,自始自终都笑眯眯地看着章子,而年轻的内亲王也同样带着笑回看他,这场景实在是甜蜜多情,当然,如果不是同一个人扮演的就更好了。
“好吧,我真是羡慕你们仲裁庭,虽然用强权和冷酷制度维系起来的结构非常变态严苛不适合正常人,每个人都喜欢玩弄权术心理阴暗,但是”
“最不正常的人难道不是都在议会里吗?”面对疯医生明褒实贬翻着花的骂人话,冷静的小国王犀利反问。
“啊哦,这么说来的话……”疯医生陷入了装模作样的沉思,半晌才露出了一个没有破绽的笑容,“我们可不一样,维系着我们的,可是人类至高无上最纯洁最伟大的情感爱啊!”
他的尾音刻意地模仿了歌剧式的夸张,诚然文森特的声线非常好听,就算这样故意提着嗓子也不显得刺耳,不过话语里满含笑意的讽刺就更加突出了。
可能是因为歌颂着这种情感的,偏偏是最不相信这些情感的人之一。
说完这句话,在场的几个人都面无表情,没有得到合适反馈的演员失落地叹了口气,也是觉得自己对着自己演戏实在无趣,怀抱着芦屋道满的尸首,身上还挂着个小国王挂件,原地消失了。
圣路易王冠并不是全能的道具,木偶可以复制出一个新的账号,但要想多开,王冠持有者必须和被复制体待在一定的距离内。
举个例子,上次复制章子时,作为本体的乔昼其实还待在京都外围,入殓师进入了大内里,获得了有关章子的情报和重要物品,持有木偶的乔昼创建新账号亲王,当时小国王就在附近不远处,确保了账号多开不会引起混乱,而后由具备位移技能的疯医生将新账号带入大内里,同时带走那具死去多时的尸体。
在当时重重帐幔阻隔下,这一系列行为可以说是神不知鬼不觉。
如果没有圣路易王冠在场,恐怕木偶在复制出新账号的第一时间,其他账号就要被踢下线,这次的京都之行就可以快乐地打出gg了。
简单来说的话,木偶就是一次只能专注一个账号的小废物,而圣路易王冠就是专对木偶研发的特效增幅器,只不过这个增幅器的使用有一定的限制。
登陆了小国王的账号,揣着木偶,牵着文森特到这里转了一圈,创建了新账号阴阳师(邪道),带着一具尸体离开,乔昼颇有种大丰收的快乐。
被芦屋道满刷满级的账号章子有了妖化的第二形态,九尾的大妖战斗力不可小觑,而且……
章子用衣袖怜爱地擦拭干净天丛云身上的血迹,被大妖握在手里的神器微微颤栗着,像是在经受痛苦,但它始终没有释放出任何一点会伤及大妖的神气,反而拼命地克制着神器伤害妖物的本能。
“保护……保护……”
化为了大妖的章子得到了与非人类沟通的能力,但或许是天丛云被皇宫中的术浸染了太久,原本应当能诞生付丧神的神器,不仅没有孕育强大的神明,反而连神智都变得支离破碎,只能断续地重复几个连不成字句的词语。
“保护……章子……”
虔诚的刀剑始终谨记着自己的使命,它是被打造出来庇护皇室的神器,再多的溢美之词也不能让它忘记自己作为庇护之刃的职责,终于有一天,它从高高的冷清的神宫里被拿出来,送到了一个柔弱的女孩身边。
这个女孩身上流淌着皇室的血,但有无数的强大的妖鬼怨气缠绕在她身上,恐怖的怨气拧成锁链,试图将她拖下无间地狱。
这还是个孩子呢,没有造过任何恶业,单纯、善良,甚至有些天真的孩子,怎么会被这么浓厚的怨气缠上呢?天丛云有些焦灼地想着,它得保护她才行。
被神官们虔诚供奉了上千年的神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诞生付丧神的本能,将所有力量都收拢起来,把这个无辜的女孩子拢在小小的保护圈里,但是只有在被触碰的时候,它才能尝试着一点点驱逐掉她身上的怨气。
不要把我收起来啊,天丛云无奈地对什么也听不见的女孩说,把我放在你身边吧,就像是任何一把护身刀一样。
被收在涂笼里的日子才是大多数,它只能努力扩大自己的保护圈,去包住那个躺在主殿里的孩子,好在这个孩子对它十分上心,就算是病重也不忘记经常将它拿出来养护。
不要把我收起来啊,天丛云每一次都认真又好脾气地重复着,尽管它知道她听不见,但每一次每一次都还是会重复。
把我放在你身边吧,我是来保护你的呀。
被大妖握在手里、斩杀了人类,这是绝对不应该由神器作出的行为。
在被大妖握住的一瞬间,这个胆大妄为的妖物就该被烧灼成灰烬。
但是天丛云克制住了自己毁灭妖鬼的本性。
这是个无辜的孩子,它想,它承诺过要保护她,可是没有做到,那它怎么能责怪她找了不合适的方法拯救自己呢?
大概利器的思维比较简单,被妖鬼的庞大怨气消磨了不少理智的天丛云更是一根筋,被大妖使用以击杀了人类的神器乖巧地蜷缩在狐妖手中,破碎的理智只记得最后一个念头。
保护……它应该保护她。
【账号九尾狐,作为人类时的名字是章子,曾经可是有着了不得的高贵身份呢,不过作为皇权的牺牲品,这个年轻温柔的姑娘决定奋起一搏。自古以来,献祭情人战力满级,该账号开场等级封顶,且自带传奇级武器天丛云之剑,是极其稀有的六星ssr账号哦~】
乔昼模仿着木偶阴阳怪气的语调给章子配了一段注释。
【账号阴阳师(邪道),生前的名字是芦屋道满,对非科学世界的怪物有特攻效果……什么!你竟然没听说过这个名字?这可是与安倍晴明齐名的天才人物!心狠手辣恶贯满盈罄竹难书,他唯一的错误就是喜欢上了一个没有心的玩家。由此可得,玩家和纸片人的恋爱是没有好下场的!希望他来生不要遇到收集癖。】
自顾自给新入手的两个账号做了注解,趁着安倍晴明还在焦头烂额地解决鬼门事变,决定去解救陷入了困境的华夏行动组成员。
之前就提起过,在进入京都黑洞前,侦查组具有相关异能的人勘查到这个黑洞是游戏类的,诞生于某个封面黑红疑似恐怖或解谜类的游戏,因而行动组带上了以乔昼为首的六名游戏行业顶尖人才,不过或许是人们对于黑洞的了解还是不够,他们其实并没有感觉到自己掉入了什么游戏世界,硬要说的话……应该是恐怖片大杂烩。
十五名成员组成先导小组潜入黑洞,除了乔昼多号并行自己去开了条攻略线路玩得飞起,大部队还在京都外围的庞大町屋群落里徘徊。
他们遇到的……是更近似于多部恐怖片杂糅的玩意。
比如町屋某处住宅里居住着一对失去了男主人的母子,年轻的寡妇为了生计将房舍改造成旅店招徕旅客,奇怪的是好像从来没有看见有客人从这里离开;旅店后头那片废弃宅院里有一口奇怪的水井,无论春夏秋冬,井里永远散发着幽寒的冷气,还有类似指甲刮擦石砖的撕拉声响;町屋尽头公用的厕所里,总有人说自己看到了奇怪的小孩子的背影,但要问是谁看见的,好像也没人承认……
还有正反面都长得一模一样的鬼、到处找寻自己失踪的头颅的女人、会发出怪异笑声邀请活人来玩游戏的男女人偶……
先导组的十五人这段时间简直是过的惊心动魄,平均每天撞两个鬼,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睛睡,还好组里的三名玩家都不是浪得虚名,硬是凭着自己强大的恐怖游戏攻略经历和恐怖片储备带着十二名战士活到了现在。
到了这个时候,大家都已经精疲力尽了,而关于这个世界的头绪,还是一点都没有。
……然后他们就再次进入了一个重度异化的恐怖世界,这回集齐了十五人的生平阅历,也没想明白他们是进入了什么恐怖片,如果要起个名字的话,大概可以叫它猛鬼街,倒没有什么其他的含义,只是因为这个地方,是以一条街的形式呈现的。
这回,就算是乔昼,也觉得棘手了起来。
智力固然是解谜的必备属性,但是在遇到需要无脑杀怪的时候,还是来个战力充足的账号更好一些。
而且这回正好可以让另一个与仲裁庭对立的阵营亮相了。
第96章 魍魉之国(二十三)
【一把钥匙总是要配一个锁的, 虽然一个锁可以有很多把钥匙……啊,说这话没有别的意思哦,只是要恭喜你, 你找到了一把没有锁的钥匙!打造它的匠人是个粗心又拙劣的初学者,他在制作模具的时候显然没有把握好尺寸,于是独一无二的钥匙诞生啦!它不能打开任何一把锁,但是可以打开没有锁的任何东西!由于其主人的糟糕水平, 这把钥匙只能使用三次。3/3】
这一行文字浮现在周见青眼前时, 他已经疲惫到难以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了。
十五人的先导小组在充满了灵异鬼怪元素的町屋里躲躲藏藏, 住进了疑似由伽椰子开办的旅店、碰到了疑似居住着贞子的井、上过疑似有花子寄居的厕所、隔壁是拔头鬼营业的理发店、饭馆的传菜员是喜欢问问题的裂口女……
其中的经历之悲惨,足以让任何一个听过这故事的人潸然泪下。
要不是组里还有三个阅遍各种套路的游戏专家,只怕整个先导组都要折在这里头。
但目前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们在想尽办法脱离那片鬼怪密集的町屋后,进入了另一个恐怖程度不相上下的世界。
一条街。
依旧是典型的岛国风格街道,长得望不到尽头,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低矮店铺,店铺风格不再是江户时期的古旧,反而显得十分混乱, 既有全木结构的老房子, 也有用水泥钢筋建造的三层小楼, 因为风格实在是太过不统一,这条街看起来竟然还有了点后现代主义的混搭美感。
十五人早就分成了便于行动的三个小组,周见青示意二三两组稍稍分开, 快速观察了一遍这条寂静无人的街道,转头问自己组里的专家:“乔先生有什么意见吗?”
俗话说得好, 男人培养感情最快的方法就是一起嫖过娼, 一起扛过枪, 嫖娼作为国家明令禁止的活动, 出身军队的周见青自然不会犯这种作风问题,这一段时间里的生死与共已经非常符合后一个条件了,见识过乔昼灵活的思维和处变不惊的态度后,周队长俨然已经把乔昼纳入了自己人的范畴。
“来之前说是游戏异化的世界,这里好像也没有什么游戏的样子啊?”一名圆头圆脸的战士吐槽了一句。
乔昼这段日子也是实打实地跟着他们逃命躲鬼的,就算开的账号再多,也不能掩盖他的本体其实是一个战斗力可以忽略不计的脆皮,他也不想用生命去实验一下被鬼热情拥抱是什么样子,于是他眼下也跟其他人一样有着大大的两个黑眼圈。
“不一定是单一世界,”乔昼一边看两旁的店铺,一边分心解释,“可能是很多来源融合的异化,那位侦察员只看见了其中一个来源。”
只有这样才能够解释,为什么平安时期的安倍晴明会出现在江户时期,为什么这里的时间乃至空间都显得有些错乱,许多个作品融合在了一起,将游戏、电影、小说统统杂糅在了一起,共同组成了这个笼罩东京的巨大黑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