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酒吧区的这片儿公寓楼是达西子爵家的产业, 楼面规格与上世纪的华夏乡镇自建楼类似, 最高四层,层高仅有两米出头, 每层有同一朝向的四到五个套间, 厨房和厕所公用, 通煤气、有自来水,由达西子爵家的一名执事负责管理,每个套间的月租金为四个银币。
这租金不能算贵,但对于一般人来说仍旧属于比较沉重的负担, 公寓楼中的住户多为两家人合租, 人口密度只比市集区那边略低。
新领主查封了街上八成以上的酒吧, 对公寓楼区域的住户是有一定影响的, 因为住这里面的人,有不少是靠这条离住处不远的酒吧区过活的。
住在11座二楼201室的伯克利家,就是因为酒吧区查封而严重受到影响的人家。
与一对年轻夫妻合租201的伯克利兄妹, 哥哥贝奇原为一家酒吧的打杂小工, 每个月有七个半银币的收入,妹妹凯特擅长制作带辣味的下酒小菜, 每晚沿街叫卖也能赚到三、四十个铜币。
在新领主到来之前, 兄妹俩的收入加在一起还能保持相对于一般市民而言较好的生活, 餐桌上时不时能看见肉星。
新领主来了之后,哥哥贝奇直接失业,妹妹凯特也只能跑到两个街区之外的南城区街道上去卖下酒小菜,生意还相当差那边早就有固定的卖家了,凯特这种外来人贸然跑过去是不受欢迎的。
连续一周多的时间入不敷出,伯克利兄妹心情是一天比一天差。
这一天的午餐,为了节省开支,兄妹俩的餐盘里只有加了一点点盐的土豆泥、煮熟的玉米粒和夹了卖剩小菜的三明治。
草草吃完,哥哥贝奇沉闷地说了句去北城区碰碰运气,便拿起外套出了门。
凯特没有说话,沉默地收拾盘子清洗。
北城区的工厂并不好进,没有熟人介绍是进不去的,除非他们兄妹能舍得出钱去托人说情。
这个钱吧,倒也不是凑不出来……兄妹俩从不大手大脚花钱,还是有点儿存款的,只是乡下的父母还等着他们带钱回去给家里买头牛,他俩谁也开不了这个动用存款的口。
凯特清洗盘子时,合租的夫妻神色晦暗地从隔开的房间里出来。
“日安,凯特。”看见凯特,合租的夫妻强打精神,两人一块儿冲着她笑。
凯特看到他们这比平时热情得多的表现,心知不妙。
果然,接下来这对夫妻抱歉地说出了他们的决定……这个月只有十天了,如果这十天里他们还没法儿找到新工作,那么他们就只能放弃在城里打工的打算,回乡下去了。
这对夫妻诚恳地对凯特道了个歉,双双并肩出门,继续踏上茫然的就业路途。
凯特无力地放下盘子。
如果合租的夫妻走了,那他们兄妹也得考虑搬出去了……一个月四银币的租金加上和同层另外几家人平摊的煤气费用,对于伯克利兄妹来说负担太大了。
消沉了会儿,凯特打起精神把家务做完,整理了下头发,也披上斗篷出了门。
这段时间天天往南城区的街道跑,凯特看到了许多还在营业的餐厅,她决定也去碰碰运气……如果有哪家餐厅能看得上她制作小菜的手艺,那么也许她就能得到一份能解决住所问题的工作大部分餐厅是会给员工提供住处的。
从公寓楼区域前往南城区需要穿过酒吧区的大街,凯特从巷子里钻出来时,惊诧地发现已经冷清了许多天的街上居然又热闹了起来。
“难道是关掉的酒吧又能开业了吗?”凯特心情激动地想着,驻足张望。
很快,凯特就发觉不对。
大部分的门面是紧闭的,只有中间那段街道两侧的门面开了门。
虽然开了门,却半点儿也不像是重新开张。
凯特下意识得往人群最多的那段路走了十几米,果然看见那些门店原来的酒吧招牌要么是拆掉了,要么就是被布幅覆盖了。
数量很多、且都很夸张地拉开好几米的大幅布幅上,标着“二铜大卖场”、“二铜饰品店”、“二铜豆腐店”、“五铜平价店”、“十铜精品店”之类用红油漆漆出的显眼字体。
凯特好奇地又走近了些,直走到人群外围才停下。
倒不是她不想去看看新开的门店都是经营的什么生意、去打听一下老板们需不需要招小工,而是人群实在是太密了,凯特没地方挤。
把一整段路面堵得结结实实的人群里面,不时飘出“不要抢,货源充足有的是”、“偷一罚十”之类带破音的吼声。
这些吼声,还全是女人的声音……听得凯特藏在斗篷兜帽下的小脸蛋儿越来越惊愕。
凯特是没有见过在公开场合对除了自己老公之外的人还敢这么大声说话的女人的,不管是城里还是乡下,如果有女人出了家门还这么凶悍,那么她的名声就会很糟糕。
奇葩的是,这还不仅仅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正当年轻的凯特对重重人墙里面发现的事儿无比好奇、却又什么都看不到时,旁边响起一阵骂声,有几个人满载而归的人从厚密的人堆里强硬地挤了出来。
凯特侧头看了眼那几个无礼的人,见都是些穿着好人家仆从打扮的男性,连忙稍微让开。
中城区出来的男仆是比市警司还不能招惹的,谁也不知道他们的主人会是哪位大人物。
这些挤得浑身是汗的男仆没时间与那些张嘴乱骂的平民计较,个个手里胳膊里都抱着挎着一大堆东西,神色匆匆地离去。
凯特咽了口唾沫,对人群里面那些能让好人家的男仆都抢着购买的“卖场”更加好奇了……生意这么好,肯定会缺人手的吧?
再等一等,人少些了就挤进去问问。
凯特这便耐心地在人群外面等了二十多分钟……
然后她不仅没等到人少,反而被越来越多的人推得更远了。
南城区、东城区、西城区、甚至连北城区那些穿着背带裤的工人都出现在了这条街上……
凯特绝望地被越来越密、情绪越来越高涨的人群挤得越来越远离那片卖场区域……
差不多要退到通向自家住处的巷子时,凯特看见路边站着两个女人。
一位是穿着盖住脚背的长裙、长裙外面还罩了一层华丽蕾丝轻纱的夫人,另一位是作管家打扮的女士。
搁在平时,凯特若看见大街上有人穿着这么美丽的长裙,是肯定会羡慕地盯着人家看好半天的,但这会儿凯特只焦虑着这么多涌到这条街上的人中会不会有人抢先她一步、抢走了卖场的好工作,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可怜巴巴地垫着脚、忧心忡忡地朝卖场方向张望。
凯特不以为然地收回视线时……距离她直线距离不到五米远的女管家威尔女士,听见女主人用鼻子狠狠地吸了口气。
威尔女士默默低下头,不敢去看女主人的脸色。
这条街上确实有很多会羡慕格里夫人漂亮长裙的平民女性,但是吧……来来去去的平民们就没几个多看她两眼的,甚至很多人都没发现她的存在……
格里夫人,以前确实也挺虚荣,但并不像现在这么夸张。
在那家神秘的照相馆营业期间,经过那些神秘化妆师妙手“恢复”了“天生姿色”的格里夫人,很是享受了一阵子不管走到哪都是人群关注焦点的待遇,在那之后,格里夫人的心态就有些失衡……
没法体会到之前那样明显且强烈的关注度,让这位忍不住想要刷存在感的夫人日渐焦虑起来。
“回去。”
格里夫人咬牙吐出这两个字时,威尔女士就知道今晚的格里家估计不会太平静。
果然,这一下午格里夫人看谁都看不惯,差点儿把女仆克莱尔骂哭。
格里先生四点半结束工作回到家,也给夫人逮着明里暗里嘲讽了一顿。
格里先生已经相当习惯太太的脾气,只是他最近心情也不好,听得烦了,便丢下一句“与谁谁聚会”、晚餐也没吃就离开了家。
格里夫妻很少有连重要的晚餐都不一起用的时候,格里夫人感觉很委屈,连女管家威尔女士也被她当成出气筒好一通挑刺……
逃离家庭的格里先生,叫了辆公共马车前往西城区的另一处中产街区拜访友人。
进了朋友的家门,和同样在市政厅任职的好友在书房里喝了两杯葡萄酒,格里先生这位年收入超过五十金币、无论在谁看来都是位体面的城市中产阶级精英的中年男士,长叹着道:“还以为不管谁当领主都不会影响到我们呢,咱们之前真是太天真了。”
“是啊。”有着同样处境的好友苦笑着道,“现在的新领主,对我们这些人并不重视……不,已经是轻视了,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我可是王室学院的高材生,新领主居然弄了个亡灵来当我的上司,这种羞辱,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我太太说。”
“我还不是一样。”格里先生脸上一点儿也没有了平时的翩翩风度,一脸怨恨地指着自己的鼻子道,“真难以置信,我居然会被安排给一个妓~女打下手!”
背锅侠雷克斯
第二百零五章
四十二岁的瓦奥莱特格里, 原来的职务是秘书司办公室的高级文员。
格里先生的工作内容,是负责因纳得立城市执法部队的人事档案换句话说,原来的市警司、监狱和法庭出现人事变动, 就得到格里先生这里来申请档案变动。
这是个位卑而权重的职位, 格里先生虽然没有直接插手市警司和监狱的人事调动权, 但他却有权将不合理的档案变动申请打回去要求重申……这里面的操作空间可就大了,如果格里先生看不上某个人, 哪怕这个人是即将上任的新法官, 格里先生也有权让此人在档案上被卡个三五个月。
格里先生那高达五十金币的年收入,至少有一半是通过职务之便获得的, 而这, 是虽不公开但却合理合法的潜规则, 秘书司本就有这样的特权,就像领主指派本地市长的人选一样合理合法。
类似的情形,也发生在秘书司的其他高级文员身上,比如格里先生面前的友人……这位友人捞金的渠道还比格里先生更优秀一些, 他原本负责的是因纳得立领地的土地审批权限贵族们想要购买(兼并)哪块好土地, 总得打发下他这个负责本地土地所有权登记入档的人。
直接对接市长和领主的秘书司, 大部分高级文员即使攒够了资历了也不会愿意升迁, 外人羡慕不已的灰色合法收入就是最大的主因。
可惜的是,随着巴特莱斯家被赶下台,秘书司的好日子也到了尽头不讲规矩的查理雷克斯连市长人选都没定就直接取消了秘书司, 把秘书司的高级文员们打散分配到各个部门, 让他们这些高级文员去干刚入职的新人就能做的基础抄写工作!
格里先生就被发配到了文化司,而他的顶头上司是个名叫希贝尔的、曾经在威斯特姆当过妓~女的女人!
这个希贝尔倒是还没有来到城中、还留在威斯特姆那边开展着什么扫盲工作, 但这种可耻上司的存在已经足够让格里先生感到他的人格被羞辱……他偶尔也是会和夫人一起去参加贵族举办的酒会的, 如果酒会上哪个贵族调侃他几句为妓~女做事, 那他还有脸面站在那些体面人之间吗?
有着相同遭遇的两人在书房中越说越激动,兴头之上,友人冲动地脱口而出:“不如我们和三世一起走吧?”
刚还喋喋不休地隔空臭骂新领主雷克斯的格里先生,一下子安静下来。
阿德拉三世战败后,一直被关在监狱。
城中的贵族们都在冷眼看着一进城就不讲规矩地毁了大家财路(赌场、妓~院)的查理雷克斯会如何对待前领主,大约是不想招致贵族们强烈反弹之故,雷克斯这个可恨的私生子并没有对巴特莱斯家做太过分的事,只查封了巴特莱斯家的大宅便算数。
但……雷克斯似乎也没有兴趣对巴特莱斯家太仁慈。
格里先生是知道的,前几天达西子爵试探着找了个借口吞掉了巴特莱斯家在凯恩镇的那座大庄园,而雷克斯领主对此并未作出过反应。
在入城之日损失惨重的各家贵族便像是接收到什么信号一样,群起对巴特莱斯家的庄园农场下手在格里先生看来,雷克斯领主似乎是默认了贵族们对巴特莱斯家遗产的分割,试图以此安抚愤怒不已的贵族们。
像今天,新成立的后勤司那些粗鲁的平民妇女在酒吧区重新组织开业而没有受到任何刻意阻挠为难,原因便是贵族们都在忙着往自家兜里扒拉原属于巴特莱斯家的土地,暂时无法分心在城中刷存在感。
通过自己的夫人与贵妇人们的交情,格里先生是知道本地贵族对雷克斯这个不守规矩不讲道义的私生子有多么恼火的;他还知道城里那些转入地下的街头帮派,其实目前都已经被各家贵族有意地收容起来了,就等着什么时候给雷克斯领主制造些大~麻烦。
简而言之……格里先生已经不太看得上如丧家之犬般的巴特莱斯家了,以他对本地贵族态度的了解,他觉得他完全可以耐心一些、再等一等,也许过不了多久,雷克斯就得被本地贵族联合起来赶下台了。
到那个时候,不管谁成了新领主,格里先生都觉得自己还有东山再起的资本他在市政厅秘书司工作了十四年、有足够丰富的经验和傲人的资历,只要不是雷克斯,哪个贵族当领主都得启用他这样可靠的高级文员。
斟酌了会儿,格里先生对相交多年的友人别有深意地暗示道:“也许我们不用太心急,约顿,谁知道雷克斯领主什么时候才肯释放三世呢?”
友人没能第一时间领悟到格里先生的意图,疑惑地道:“三世认识那么多王城的大贵族,雷克斯领主总不至于让三世太过下不了台吧?”
格里先生只能委婉地道:“这是当然的,约顿,雷克斯领主迟早是要释放三世的,不过我觉得我们可以再等一等,不用那么早就下决定……即使三世人脉广阔,可我想他应该也很难在因纳得立之外的领地解决那么多人的就职问题你看,你都想着跟随三世离开,有这种想法的人肯定不会少,我们可没有比其他人更与三世相熟。”
约顿的神色顿时有些奇异,欲言又止。
他还以为格里那位长袖善舞的夫人与巴特莱斯家也能说得上话呢,看来是他想多了。
不能在三世那儿混个脸熟,跟随这位丢失了领地的前领主离开就成了带赌博性质的押注,约顿不得不打消主意,长叹着靠到高背椅上,痛苦地道:“这种日子可真是让人绝望,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看到改变。”
“可不是呢,只能耐心等待了。”格里先生也不由得唏嘘。
如约顿、格里这种自以为离贵族更近的中产都关心着阿德拉三世的去向,查理雷克斯本人当然也不会忽略了这位被他随手丢进监狱里关着的前领主。
从应付贵族们的无聊酒会上出来,雷克斯来不及换掉穿得他浑身难受的礼服便跑去找占用了巴特莱斯家大宅的杨秋。
见到躺在豪华客厅里玩手机的杨秋,雷克斯便劈头盖脸地问:“杨,北城那些工厂我们真的不用去管?”
“嗯?”正玩单机自走棋的杨秋皱眉抬头。
“你知道那些工厂里有多少粮食吗?”雷克斯摘下圆顶礼帽,狠狠地往沙发上一摔,一边烦躁地解领子上的领结一边道,“城里的黑面包涨到六个铜币一袋了,东城区的磨坊主们都拿不出多少面粉来卖了,北城区的工厂却每隔两天就往外面运粮食!一车厢一车厢地往外运!”
因纳得立领地并不是多么优秀的粮食产地,倒不是说平原太少,事实上这块位于拿巴伦大陆中东部的领地平原还是挺多,能占总土地面积的四成左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