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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弥赛亚的叹息 溟野 4397 2026-07-22 09:04

  过了一会儿,他淡声开口:“莱托莎的母亲可能从来没有想过要治愈自己的女儿,不但如此,她还很大可能就是导致莱托莎患病的源头之一。”

  “最开始莱托莎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精神疾病迹象,但她的母亲却多次坚持着带她去精神病院看病,为什么呢?因为她是不是精神病并不重要,精神病医院的诊断结果也并不重要,周围人并不会知道结果,只会看见莱托莎经常出入精神病院。”

  “一个多次被父母带去精神病院检查的孩子,难道会不是精神病吗?所有人都会这么想。”

  “他们会让自己的孩子远离莱托莎,会告诉他们她是乱咬人的疯子。一些孩子会远离,一些孩子会到处传播,还有一部分孩子会直接表现出嫌恶,并对她进行殴打辱骂他们洋洋得意,自以为是地‘镇压’疯子,封自己为‘惩恶扬善’的‘校园英雄’。又因为周围人都对莱托莎带有偏见,就算她去找大人们告状,他们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疯子需要人调教,不能让疯子跑出来伤害别人。”

  “所有人都这么说。”

  “莱托莎或许一直活在一个孤立无援、充满着嫌恶与厌弃视线的世界中,没人爱她没人在意她,所有人都认为她是疯子,那她是不是真的疯子也就不重要了。”

  “莱托莎可能从来都不是‘天生的疯子’,而是被她的家庭环境,被周遭的舆论,和无尽的霸凌逼成疯子的。”

  阿瑞贝格将西尔芙林的椅子往自己身边拖近了点,右手抓住西尔芙林搭在座椅扶手上的左胳膊,轻轻按压他的肘窝,又一路缓慢下移,擦过柔软的衬衫布料,来到裸露在外的细白手腕上。

  “这也是刚刚调查到的重点内容莱托莎小时候生活在一个极端的地狱里面。”

  阿瑞贝格边说边用食指悄悄蹭过西尔芙林的大鱼际肌,接着顺着前移扣住他的手指,揉按着他的指关节。

  “她的继父严重酗酒,长期家暴,喜怒无常,工作上的不顺心全都发泄到家里,前期他会连着她母亲一同打骂,但之后她母亲成为了政府要员,他只能住手。”

  “莱托莎就这样成为了他唯一的发泄物,邻居同学知道莱托莎身上经常有吓人的淤血淤青,还有令人头皮发麻的钝器伤,但始终有两个理由可以解释这些伤痕,一是莱托莎发疯的时候伤到自己了,而是她的‘受害者们’,和她的父母终于选择‘教训’、‘教育’她了。”

  “疯子身上带着各种各样的伤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她的母亲同样没有放过她,事实上,她母亲才是最开始有精神病的那个,如果说莱托莎是天生的精神病,那也是遗传自她母亲。”

  “她的生父就是被她母亲逼到自杀的。她母亲掌控欲强,情感极度淡漠,和她父亲在一起并不是因为爱他,而是因为只有他能成为自己的所有物,她没有‘爱’这个情感,也没有‘恨’,对于莱托莎,她给出的位置大概是‘自己和背叛者’的血肉?”

  “她认为莱托莎生父的自杀是背叛,认为莱托莎的逃跑是背叛,而她不会在背叛者身上浪费时间。”

  “但不代表她对流着背叛者血液的孩子就没有嫌恶了。一方面,莱托莎仍是她的所有物,她能随意打骂支配,另一方面,莱托莎是混合着‘肮脏血液’的‘不该存在’的东西。”

  “在这种认知下,莱托莎怎么样都不会好过。”

  阿瑞贝格的带着枪茧的手指又摸向西尔芙林的指腹,刮蹭得他发痒。

  西尔芙林知道阿瑞贝格的动作是一种无声的安慰,即使他对自己的具体情况还不算特别清楚,但他永远能敏锐地感知到自己的情绪。

  阿瑞贝格对他的关爱怜惜是不需要缘由的,不需要心碎的打动人心的故事,不需要自己的哭喊与眼泪,不需要回报,更不需要自己付出自尊的代价。

  如此自然,如此让自己感到心安理得,如此让自己毫无顾忌地袒露脆弱。

  仿佛阿瑞贝格天生就站在那深不可测的悬崖底端,铺好柔软的温床,张开怀抱,就为接住不断下坠的自己。

  西尔芙林就在这样的温床中,收起满身的尖刺,卸下所有的防备,像猫咪露出柔软的腹部,他愿意露出内里的伤口,等待“猫猫医生”阿瑞贝格的治愈。

  他用手指去戳阿瑞贝格的指甲,示意自己没事。

  “莱托莎的母亲最开始没有放弃她,只是出于个人发泄的需要,以及一种诡异的掌控感,她给自己女儿安上‘精神病患者’的称号,以此来更好地控制她,掩盖家庭的不幸,剥离女儿身边一切可以依靠的,让她的世界只剩黑暗,这会给她带来莫大的快感。”

  “可当莱托莎真的生病了之后,她发现她总是在‘疯子女儿’的身上看到自己,好像这种疯病真的是遗传她一样,她不能怀疑自己,如果连自己都怀疑的话,她会被逼死的。”

  “所以把她送去精神病院是最好的选择,莱托莎失踪不见是最好的结果。”

  泉茜点点头,抓住关键问道:“所以福利院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能让莱托莎平静下来?我可不相信什么‘上帝的福泽’,如果上帝真的对这个福利院降下了福泽,那为什么阿里斯这个恋童癖还能不被发现地作出那么多恶?”

  “答案就在她态度发生转变的那个地点,福利院休闲区或者说,在休闲区的那些孩子身上。”西尔芙林空着的手指指节敲了敲桌面,思考几秒,又补了一句:

  “但一群玩乐的孩子并不能唤起她纯洁美好的童心,我更偏向于是那群孩子中的某一个。”

  ……

  莱托莎记得那一天天气晴朗,头顶蓝色的幕布上看不见几朵云,阳光刺眼,舔舐上她皮肤时带着灼烧的疼痛。

  她很少能清晰地记住某一个日子,生活环境逼迫她的大脑自动选择了快速的遗忘。

  这是她的自我进化,也是她能活到那一天最重要的生存法则。

  其实也没什么需要记住的,莱托莎想,每天重复上演的殴打与谩骂,满屋子的酒味与刻薄冷漠的眼神,她甚至能依据那人一些细微的动作判断出他下一步掏出的“训诫物”是什么。

  不过他也会“与时俱进”、“创造创新”,不断升级殴打自己的物体有时候莱托莎也会感到好笑,如果那人愿意花研究棍子鞭子一半的精力去提升自己的工作能力,他这个法官的名声都不会臭成这样。

  而自己的母亲,永远是那一幅“你配活着吗”的表情,莱托莎有时候宁愿被继父打得神志不清,也不愿意去细看自己亲生母亲的眼睛。

  侮辱殴打逼疯她早就成为一种“每日任务”,而她和她周围的人都是演绎着相同剧情的小配角。

  谁是她人生戏码的主角?莱托莎这时并不知道,只知道绝对不可能是她本人。

  有一些时刻她觉得自己真的得了精神病,就像母亲一样,不,准确来说是像母亲给她塑造的那样。

  她其实希望自己真的病入膏肓,这样就可以完全失去理智,完全失去对现实世界的感知。

  但是没有,她总是半梦半醒,时而被压抑狠了发一次疯,又在清醒时感到加倍的痛苦。

  她不能清醒地记住什么,或者说不愿清醒地记住什么。

  但这一天,这个太阳耀眼得不正常的一天,改变了一切,彻底扭转了她的人生轨迹。

  莱托莎其实并不愿意去福利院,虽然她厌恶上学,讨厌甚至憎恶她的同学和老师,但她更不喜欢福利院。

  人们都说福利院有很多天使,那里的孤儿过得很幸福,有无数的伙伴、有耐心教导他们的老师,还有把他们当做亲生孩子的志愿者。

  莱托莎从不否认自己的劣根性,她不希望那些没有父母的比自己这个有爸妈的过得还好。

  所以她直到进入休闲区,都一直在发疯反抗。

  直到她看见她。

  直到她第一次遇见她。

  金黄的阳光在莱托莎的世界里第一次拥有了生命,它爬过斑驳的灰色墙壁,轻轻吻住对方凌乱的头发,再往下紧紧拥抱住这个清瘦的身体。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周遭小孩的聒噪打闹声通通消失,莱托莎只能听到风的声音。

  掠过对方的风告诉她,她们是一样的人。

  那个清瘦白皙的女孩正在用一块尖锐的石头,在地面上刻画着什么,似乎是对某个细节不满意,她秀气的眉毛蹙了蹙,毫不犹豫地咬开自己的食指,鲜红的血滴往下坠

  一滴,两滴,三滴。

  莱托莎看得如此清晰,如此分明,阳光下她竟然觉得那几滴血的味道是甜美的。

  她不受控地走上前,看见了那个女孩画的图案一片荆棘丛。

  “那是玫瑰吗?”莱托莎指着那几滴血落下的地方,第一次主动和别人说话。

  女孩做事非常专心,一开始并没有发现有人过来,直到莱托莎开口,她才皱眉抬头。

  她看见莱托莎,看见她一头漂亮的金发,被打扰的不悦突然消失了。

  那是比任何阳光都漂亮的金色,她莫名觉得莱托莎应该成为太阳,发光发热。

  可她也在这一刻明白,她们是同一种人。

  “你说什么?”福利院里最不爱说话的孩子第一次理人。

  “我说,从你手指里滴出来的,落在地面上的,是玫瑰吗?”

  “是。”女孩勾起嘴角,“你明白我在画什么?”

  “我知道你画什么。”莱托莎笃定地说。

  “我叫莱托莎,你叫什么名字?”

  “尤兰达。”

  福利院的所有小孩都不愿意和尤兰达玩,认为她是画奇怪图案的怪胎,她总是用血画画,像是在勾画什么邪恶的咒语,召唤恶灵。

  有时候志愿者看到了会好心地给她提供画笔,但全都被她无声拒绝。

  血液才是她的唯一颜料。

  只有血液才能提供最原始的张力。

  只有莱托莎说她的颜料是玫瑰。

  “这是世界上最具野性,最有生命力的艺术。”莱托莎狂热地说。

  当然,这当然是世界上最有生命力的艺术作品。

  因为它在透支自己的生命,尤兰达想。

  她本来打算用自己的血画完一百幅画就割腕自杀的,但现在……

  尤兰达静静地看着莱托莎,毫无来由地问:“你觉得荆棘会刺穿我们的心脏吗?”

  “会。”莱托莎突然咧开嘴笑起来,颧骨处未完全消散的淤青被牵扯着刺痛她的大脑神经,她却完全不在意,“但不会让我们死亡。”

  尤兰达觉得,在有人懂得自己艺术的情况下,就把期限定到一千幅吧。

  ……

  “查到了,福利院的孩子们都说莱托莎当时只跟他们当中著名的怪胎玩,最后她们俩变成了一对怪胎。”乐衍快速地说,“我们找到曾经的志愿者和工作人员进行求证,她们口中的怪胎叫‘尤兰达’。”

  “据说她们俩很喜欢凑到一块用血画画。”

  “她们是不是经常画一个类型的东西?”西尔芙林倏然问。

  “对,志愿者们说她俩经常画一些凌乱的枝条,再用血给枝条的尖端上色。”

  “那是‘荆棘’。”西尔芙林看向阿瑞贝格,“但是血在那时候表示的应该并不是心脏。”

  “那是什么?”乐衍问。

  西尔芙林摇摇头,“那只有当事人清楚了。我们要弄明白的是,是什么让那些血液变成了如今的‘心脏’。”

  “我们还要弄懂现在她们画中的‘心脏’代表着什么。”阿瑞贝格补充道。

  西尔芙林低下头,看着阿瑞贝格与自己十指相扣的手,以及他们膝盖碰着膝盖的两条腿,突然对其他人说道:“你们可以转过身吗?”

  其他人虽然不明就里,但还是下意识地听从西尔芙林的话转过身。

  西尔芙林突然侧过头吻上阿瑞贝格的嘴角,伸出舌尖轻而迅速地舔了舔,像湿润的羽毛拂过。

  整个过程不过两秒钟,却让阿瑞贝格的心跳骤然失速。

  即使他们一天要亲八百回,阿瑞贝格还是会轻易地被西尔芙林的亲昵“偷袭”弄得心跳失衡。

  西尔芙林亲完后抽身离开,带着阿瑞贝格与自己相扣的手,按上他的左胸膛,感受了一会儿后又按上自己的。

  “触碰到了吗,或许答案就是那样简单呢。”

  “或许答案就是那个老到掉牙的,但又带着永不过时的浪漫的象征义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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