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想啊……”内斯塔捉住路德维希打招呼的手, 把手撩下去, 路德维希又放上来, 内斯塔又去捉他，路德维希于是鼓着脸盯着内斯塔看，后者只好松开手屈服, 叹了口气, 任凭路德维希揉乱他的卷发。

　　在世界杯里受伤是件残忍的事，内斯塔小组赛第二轮就意外受伤下场, 伤势并不严重，但还是需要时间修养，最快也要两周。

　　他已经缺席了意大利小组赛和墨西哥的最后一轮比赛，以及对阵比利时的十六强淘汰赛，现在的四分之一决赛也只能留在替补席, 如果意大利止步于此，内斯塔再也没有机会上场了。

　　核心后卫的缺席某种程度上也逼迫特拉帕托尼不得不改变自己的战术。

　　意大利不缺好后卫, 但是像内斯塔这样优秀的后卫也是历史少见，他和卡纳瓦罗组成的中卫组合是意大利后防线的支柱, 作为反击的一环, 内斯塔承担出球的任务，优秀的大局观和预判让他为轻松为前场提供支持, 失去他后，意大利的后场自然变得混乱。

　　倚仗边路是意大利不得不做出的决定，和葡萄牙比起来，他们的中场好像拿拖拉机去跟法拉利比速度, 虽然他们的拖拉机是兰博基尼，比起其他球队绰绰有余，但是但是，要赢可能得是法拉利自己掉链子，比如鲁伊科斯塔忽然受伤下场或者菲戈梦游全场。

　　但把希望寄托在对方出错身上，这可不是强队该有的态度。

　　被寄予厚望的路德维希照常训练，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上的压力。

　　“我会赢的，小桑半决赛想打谁？”路德维希语气轻松。

　　“明天比赛都还没赢，都想后面去了，lulu你干什么啊，”内斯塔吐槽，“你又不是没输过。”

　　虽然打压路德维希也是看不起意大利队，但路德维希骄傲的样子像只小猴子，昂首挺胸，实在让人想要摸他脑袋，看是不是长了个毛茸茸的脑袋。

　　内斯塔就和拉齐奥一起打败过路德维希，赛后路德维希沮丧得跟内斯塔绝交了三秒，然后才同意跟内斯塔出门吃饭。

　　路德维希不以为然，“可我赢的更多。”

　　足球世界瞬息万变，没有永远胜利的球员和球队，路德维希知道自己会输，但他永远朝着胜利看去。

　　……这么自信，这么骄傲，内斯塔原本是想骂路德维希臭不要脸的，就像他骂托蒂那样，但不知为何脸上却发痒，也许是因为路德维希一脸认真地说他要把胜利带给内斯塔，内斯塔只好笑着点头，仗着身高优势摁住路德维希的脑袋揉，也认真地说好。

　　“别惯着他，”马尔蒂尼也跟着起哄，“要是赢了就打阿根廷怎么样？”

　　“保罗你干什么？”这是不明所以的科斯塔库塔。

　　“不要阿根廷啊……”这是觉得阿根廷难打的维埃里。

　　路德维希难得急了，他知道马尔蒂尼在暗指什么，“不要阿根廷！”

　　“哈哈哈哈，臭小子，你看你！”

　　胜利对于路德维希并非遥不可及，就算是胜利女神看见他的模样也会忍不住偏爱他的吧？路德维希的国家队之旅才刚刚启航，已经有无数人相信他的未来必定光辉灿烂，皮耶罗和国家队的大家一样为了路德维希情不自禁地微笑，但心里却忍不住沉沉地坠下来。

　　对阵葡萄牙的比赛，皮耶罗并非首发。

　　从进入国家队开始，皮耶罗就水土不服，联赛里的斑马王子是尤文图斯的骄傲，但在国家队，皮耶罗的表现从未让主教练和球迷满意。

　　皮耶罗真情实感地为了路德维希开心，也同样真情实感地对自己的未来感到迷茫。

　　第二天就是比赛，队员们早早地被赶进酒店休息，不想睡的去娱乐室，可以打台球或者打牌聊天，想睡觉的人就回宿舍，每个人面对压力的表现不同，比如皮耶罗就习惯一个人待着平静心情。

　　只不过他没想到路德维希也在。

　　平日里最受欢迎的小球员没有在娱乐室陪着大家聊天，而是早早地回了宿舍，他盘着腿撑着下巴，坐着床边，看见皮耶罗站门口，脸上放空的神情瞬间生动起来，眉毛高高地挑着，对皮耶罗招手。

　　“阿历，要聊天吗？”他问。

　　皮耶罗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垂下眼睛，抿唇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来。

　　“我觉得lulu很勇敢。”这是皮耶罗说的第一句话。

　　“因为我不害怕比赛？”

　　“不是，是你永远没有压力，永远很轻松，很快乐，”皮耶罗摇头，“但我做不到。”

　　其实皮耶罗也是生性乐观的人，只是面对重压依然迷茫，曾经的伤病已经消失，可他心里的洞口依然空落落，病痛如影随形，好像鬣狗追逐腐肉。

　　“是因为皮波吗？”

　　路德维希抱着膝盖，脸上表情类似校园时代小女孩听见闺蜜聊起自己前男友八卦那样神采奕奕，被调侃的皮耶罗直接呛住了，他没搞懂为什么和因扎吉扯上关系了好吧确实有关系，在皮耶罗最困难的时候，是因扎吉撑起了尤文图斯。

　　只是最后一地鸡毛，曾经一力扛起尤文图斯的因扎吉远走米兰，尤文旗帜的皮耶罗也和高层产生嫌隙。

　　安切洛蒂其实想过带皮耶罗来米兰，只是尤文图斯不缺钱，而皮耶罗还是放不下心爱的俱乐部，即使曾经亲热称他“佩鲁吉诺”的阿涅利变成了只会叫他“戈多”的另一个阿涅利，可是爱和时间已经将他们紧紧缠绕在一起，难分你我。

　　理智上，皮耶罗没有资格怪因扎吉，但是情感上，他向因扎吉索求太多，于是酿成恶果，或者说，那个时候他们都很骄傲很自信，觉得全宇宙都要该围着自己转，而足球的世界里，没有冠军什么都不是，于是争吵爆发冷战决裂，最后一刀两断。

　　“是不是有点软弱？”皮耶罗眉毛无力地弯下来，忽然被过去的雨水打湿了。

　　路德维希没问“后悔了为什么不主动去找对方”这种问题，他想了想，说：“反正明天你不上场，哭也没事的。”

　　这个安慰太硬核了，至少皮耶罗的伤感之情被毁得一干二净，满脑子都是“我得打路德维希”和“我不该打路德维希”这两个念头来回转，最后只好无可奈何地叹气，承认自己对路德维希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才不要哭，太丢脸了。”皮耶罗嘟囔，他知道因扎吉就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哭。

　　皮波的世界里只有进球，如果是他因为表现不好不能上场，肯定不会沦落到半夜在寝室被小队友安慰，他只会满腔怒火藏在眼睛里，在替补席一刻不停地看着场上，所有人都能意识到他在渴望回到自己的王国。

　　“压力也就是代表有很多人在看着我吧，我喜欢别人看着我。”路德维希忽然说。

　　皮耶罗过了几秒才意识到这是路德维希在回答他之前的问题，关于勇敢的那个问题。

　　“打不倒你的最后只会让你更加强大？”皮耶罗记不清这句名言怎么说的了，总之是这个意思，他上学的时候就不是个聪明小孩，踢球踢多了更不聪明了。

　　路德维希惊讶地看着皮耶罗，好像看见猴子拿起粉笔在黑板上解数学题。

　　“阿历你居然知道这句话……”他语气居然诡异的欣慰，毕竟这可是小熊猫试图夸赞人类，但他还是反驳，“我只是喜欢别人看着我而已，在球场上的时候，所有人都会为了我欢呼，不是吗？”

　　尤其是当路德维希进球的时候。

　　路德维希不觉得自己勇敢，关于压力，他只是和大部分人看法不太一样，他喜欢被关注，关注和看重，两者在他的心里是等号，想要被关注，想要被看见，想要被喜欢，所以要努力争取，他是为了自己踢球，现在他喜欢胜利，所以要永远朝着胜利走去。

　　皮耶罗觉得这有点古怪，但这又很路德维希，他就是那种会光明正大地宣称大家都喜欢自己的人，如果有个人说我才不喜欢你，他还要凑上去问为什么，还要对方喜欢自己才罢休。

　　想到这里，皮耶罗一惊，那一见面就喜欢路德维希的人，在他的面前不就是一张白纸吗？一张白纸有什么好看的呢，就算内心千回百转思绪万千，也不过是一张薄薄的广告单，印满了无关紧要的字和毫无作用的图片，广告单的下场只会是垃圾桶，就这样被路德维希随便抛在脑后。

　　话说完，路德维希没有再回答，皮耶罗闭着眼睛胡思乱想，忽然听见的声响，好像夜里一只小老鼠从窝里跑出来，要去巡视他的领地。皮耶罗忍不住睁眼，侧头往左边看，左边是路德维希的床，先前他就坐在那撑着下巴看皮耶罗。

　　窗帘没有关紧，月光清亮得像是水，溪流从床单往下淌了满地。路德维希爬起来，脚掌无声地涉过水，皮耶罗默默地看着他走向自己，掀开被子躺上床。

　　路德维希捧着呆呆的皮耶罗的脸，亲吻他的额头，好像壁画里慈悲的圣母低头安慰她的孩子，黑夜里他的脸庞和雪一样透明。路德维希又安抚地拍拍皮耶罗的脑袋，两个人面对面躺着，枕头凹下两个小窝，绿眼睛看着黑眼睛，卷曲的头发也缠在一起，像是藤蔓缠绕着树枝。

　　“要是我赢了，你就去找皮波，”路德维希嘴唇翕动，声音小得像在说悄悄话，“不要不开心了。”

　　皮耶罗也下意识地配合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密谋：“诶？”

　　如果路德维希赢了，为什么是皮耶罗实现自己的愿望，难道路德维希的愿望是因扎吉和皮耶罗和好吗？

　　路德维希又拍皮耶罗的脸，这次是嫌弃对方傻，“你被我绑架了，只许听我的！”

　　他翻过身，捂住耳朵，身体力行地表示自己不想听见皮耶罗的反对声，皮耶罗抬起的手只好落在他的肩膀上，晃了晃，没有反应，路德维希瓮声瓮气说自己睡着啦！

　　“真睡着了？”皮耶罗问。

　　“睡着了。”路德维希往被子里拱了拱，只露出一个金灿灿的脑袋尖。

　　“那，晚安？”不知道是不是嫌弃皮耶罗太嗦，路德维希不说话了，皮耶罗只好躺正，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被子上，心却依然活跃。

　　过了一会儿，皮耶罗忍不住又问你睡着了吗lulu，路德维希依然不说话，只有浅浅的呼吸声传了过来。皮耶罗撑起身体，弯下腰，小心地凑过去看路德维希的脸，白净的脸像是月牙，原来已经睡熟了。

　　“晚安，Angel。”

　　皮耶罗小声说，他低下头，轻轻地吻了一下路德维希的额头。

　　*

　　足球不是回合制游戏，以战争作比喻，在球场这片战场上，有球的部分是全场的焦点，有球跑动万众瞩目，无球跑动的球员往往被忽视，所有人都必须盯着那颗圆滚滚的球跑来跑去，好像台球桌上碰撞四散的球。

　　特拉帕托尼的战术执行得相当不错，意大利向来是以团结闻名的球队，当他们专心致志地执行战术时，简直像座钢铁长墙矗立在球场上。

　　托蒂是意大利的核心，是葡萄牙防守的重中之重，和过往担任第二前锋不同，他本场比赛踢得相当激进，和维埃里齐头并进，直直地就往葡萄牙后场逼近。

　　库托张开手好像大鹏展翅，扑腾着扑过去抢位，托蒂避开他，后撤传边，加图索接球，抬头观察了一下四周，保守起见横传中路，阿尔贝蒂尼踩着球不紧不慢地和俱乐部好队友鲁伊科斯塔对上了。

　　“鲁伊好久不见。”

　　“对，好久不见，但是别想这么干扰我，德米。”鲁伊随口回应，上前逼抢，为了不失球，阿尔贝蒂尼只好再次回传，足球在后场转了几个圈，意大利队在沉闷地倒脚。

　　终于对味了，开局直接强攻的意大利回到了他们的舒适区，看惯了意甲比赛的球迷已经舒舒服服地松了口气，互相试探，点到为止，特拉帕托尼别想不开跟葡萄牙抢中路啊！

　　意大利确实不跟葡萄牙抢中场，眼看着葡萄牙的豪华中场越不过去，直接仗着身高优势吊高球打身后。

　　如果内斯塔在场上，意大利队后场将会再多出一个出球点，现在科斯塔库塔接到回传的足球，面不改色一脚猛踹，足球高高地飞起，像是鸟飞过山，落点又是托蒂！

　　“托蒂接球！葡萄牙要小心了！”

　　托蒂接球就好比核弹装入放发射仓，让他启动就是在葡萄牙的禁区大开杀戒，在巴乔老去路德维希还未成熟的此刻，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九号半球员，即使有上帝视角，球迷们也没看清他是怎么把球越过层叠的后卫传到维埃里的脚上的，好像有一条只有他能看见的路，也只有他能轻而易举地走过去似的。

　　短短几秒，其他人甚至来不及防守，防守对象就换个人，亚平宁坦克短暂地调整了一下角度，抬脚就射，可惜对方门将发挥神勇，提前蹦起来抬手打出足球。

　　足球撞在门框上飞山看台，惊起球迷一片惊呼。

　　“哎呀可惜！”解说忍不住扼腕叹息，下一秒继续为了意大利摇旗呐喊，“意大利今天表现不错，相信进球很快就会到来！”

　　幸好这是意大利球迷电台，不然他的表现早就被葡萄牙球迷投诉了。

　　哪怕是趁着世界杯的东风临时入坑的新球迷也很快意识到意大利队铁了心要轰炸葡萄牙的后场，艺术足球碰上不讲道理的流氓，人家不跟你在中路比拼盘带比拼配合，球在天上飞，你总不可能用手接，葡萄牙的中场们不得不后退接应自己的队友，力大砖飞不外如是。

　　岌岌可危的球门在鲁伊科斯塔后撤后勉强得以喘息，他承担起更多的组织责任。后场不稳是葡萄牙的老毛病，整体阵型前压，两个边后卫也要积极参与进攻，身后大片空挡极其容易被突破。

　　先前小组赛他们跌宕起伏的成绩就跟这有关，只要有能力的球队都会尝试打一手反击来对抗葡萄牙，国家队的比赛追求稳定，奥利维拉一条路走到黑，也坚持中场至上的阵容，就看是对方的中场先被葡萄牙打烂，还是葡萄牙的后场先被对方炸完。

　　以球场上的表现来看，两队不相上下，葡萄牙的阵容后撤后，意大利便很难穿过在鲁伊科斯塔指挥下的中场，孤军深入的维埃里被缠得结结实实，左右为男，好像落入蛛网的猎物，进退不得，这种情况下，意大利的绕后得不到中锋的回应，只是做无用功。

　　“对面怎么回事？”奥利维拉背着手，目光紧紧地追逐着皮球。

　　已经半个小时了，足球大部分时间都停留在葡萄牙的半场，意大利竭尽全力来纠缠葡萄牙的右路，他们的攻击固然得不到终结，但是也困住了菲戈，右路人山人海，菲戈怎么也不可能绕着加图索和阿尔贝蒂尼跳芭蕾吧，比起芭蕾王子，还不如指望菲戈突然化身超人，或者马拉多纳附体，而菲戈显然做不到。

　　“菲戈在球场上隐身了，”解说下意识地摇头叹气，“阵容后撤后，葡萄牙攻出去就难了。”

　　虽说如此，但是意大利想进球也难，毕竟葡萄牙的强势路正是右路，就算意大利拖住了菲戈，但不也是把自己戴上了镣铐吗？解说和奥利维拉思维同频：意大利在干什么？

　　当他们忘记你的时候，就是你的机会，特拉帕托尼这样告诉路德维希。

　　“啊，踢得不错对吧。”白了头发的特拉帕托尼老神在在，西装笔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个帅气的意大利风骚老头，作为对比的教练，奥利维拉心里翻了个白眼，直骂臭意大利人。

　　转播镜头忙着拍球场大乱斗，又忙里偷闲看教练席，好不快活，没人注意路德维希。

　　在不重视边路的意大利，又是刚刚加入国家队的小年轻，路德维希在比赛刚开始时因为换了位置引起过注意，但也仅此而已，毕竟意大利的攻击重心在左路，两方人马已经打成一锅粥，一方前压另一方就要后撤，意大利也在防葡萄牙突然的绕后。

　　路德维希相当全能，长传也不错，丢到后场接应也不是不能理解。而且他也相当配合，兢兢业业地给托蒂做配，往中路越跑越深，不少人觉得这是特拉帕托尼打算把中场组织分给路德维希一部分，好解放托蒂，不然一直僵持着难道准备点球大战吗？别搞笑了！

　　身为俱乐部队友，鲁伊科斯塔相当关注路德维希，昨天晚上他们两个人还打过电话，路德维希说自己要在球场上把鲁伊打哭，语气亲亲热热的，却是准备让他喜欢的鲁伊伤心地靠在他肩膀上哭，鲁伊科斯塔还没回答，和他同宿舍的平托先笑个不停，对鲁伊比口型：这么厉害？

　　这么说大话的路德维希会乖乖巧巧地待中路不搞事吗？安切洛蒂都要拿甜品贿赂他才能让他听话，总不至于一进国家队就变小甜心了，鲁伊科斯塔不敢小瞧路德维希，但是葡萄牙队也容不得他多想了，在球场上，进球，一切都要为了进球，他要创造机会为菲戈送上助攻。

　　全场第43分钟，上半场即将结束，电视前焦灼的球迷们能松一口气，过一会儿就要放广告了，但现场的球迷们还在紧张个不停，好像球员们奔跑让他们也脑袋昏昏了一样。又是一次意大利的进攻，被平托断下，避开争抢的赞布罗塔，他往前斜传找到了菲戈。

　　“菲戈拿球，会有机会吗？”

　　解说敬职敬业地开口，不过心里觉得葡萄牙的机会不大，目前意大利似乎把希望都寄托在下半场，到现在还是围追堵截毫不放松，似乎一点都不想着进球，面对一只光顾着防守的意大利队，菲戈毫无办法，磕球回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