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夏盯着眼前的身影,只生出一个极其平淡的念头:“哦,这只是个人。”
没有圣光环绕,没有异象丛生。
对方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年轻人,穿着简单的衣物,神色慵懒。
乐夏调侃:“不给我出个CG纪念一下吗?”
“我们三个同框的CG?那有什么好看的?”永恒耸了耸肩,“而且,加百列不愿意画我,对吧?加百列。”
加百列的眉头瞬间蹙起,露出明显不情愿的表情。
沉默片刻,他才低声唤出那个名字:“……亚当。”
“嗯嗯,”永恒微笑点头,语气轻快,“上次你许愿时都没有认出我,太难过了骗你的,我知道你根本不记人。不过能发展成这样还是令人惊讶,你看,这世上所有的事都不是‘永恒’的……”
加百列打断道:“这是你安排的?这是你针对上帝的阴谋?”
永恒专注的看着他,突然说:“如果我回答‘是的’呢?你身边的恋人其实是我的工具,我利用他引诱最听话的天使堕落,然后……”
加百列干脆的说:“我不信。我的每一步都出于我自己的选择。你想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幕后黑手,好彰显你计算到了一切,但你不是。”
“哎,我喜欢这个回答。”永恒轻快的说,“几千年后,终于连你都有点想法了。”
乐夏插话道:“你活过来了,夏娃呢?”
“想个主意扎我的心是吗?”永恒回答,“她当然也成神了,我要怎么说才能让其他人理解我们两是一体的?你看,上帝从我体内分出她,用你理解的话说,我们两个是自己和自己结婚。”
乐夏:“……呃,我并不想理解。”
“你看,我们创造出来就是成年体,没有父母,所以她算我的母亲,我算她的父亲,这事其实挺好玩的从伦理上来说。”
永恒莫名有些兴高采烈,且根本像是听不到,“而且她可以变回我,也可以离开,惩罚我缺少一部分……上次我遇见死亡,她说我应该去德国看骨科……扯远了。但我以为自从《弗兰肯斯坦》面世后,关于我们的关系已经被解构完了。”
如果是乐夏的另一面,他也许能当即接话。
但此时的乐夏不想听他吧:“你现在是在干什么?想告诉我们,这一切都是你写好的剧本?我们是注定要走到这一步的角色?”
“不?什么?当然不是。”永恒像是被这个猜测逗笑了,摊了摊手,语气坦荡,“你们的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我只是个就像游戏设计师,只负责做关卡和道具,怎么玩、走哪条路,全看你自己。这个游戏挺有趣的,不是吗?我希望这里不止我一个人觉得有趣……”
“那么,上帝没事。”加百列松了口气。
倒是乐夏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猛地睁大,语气里满是震惊:“等等如果我当时选了那个离谱的选项,把哥谭直接变成一个大计院?”
“那就会实现。”永恒毫不犹豫地点头。
一时间,乐夏很难评价。
他想起法尔科内家族,也就是说他真的有机会在哥谭建个后‘攻’之‘宫’,他又想起蝙蝠一家,确定了他不喜欢那样,而且肯定会后悔。
永恒的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继续说:“不过后果得你自己担着。最直接的嘛你肯定没机会跟加百列凑成一对了,是吧?”
他说着,还故意瞥了一眼乐夏身旁的金发少年:“说实话,我当时还挺想看那个走向……”
乐夏想起了曾经在纳布面前的玩笑话。
他意识到了:
如果他真想把这个世界变成一款巨大的“苏O的游戏”,会达成的。
但正如永恒所说,那样就只能错过加百列了,他不会选那个结果,无论喜不喜欢。
话刚说完,永恒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伤感:“养孩子的根本就在于不可控制。上帝创造了我和夏娃,希望我们能陪着,但是我们打破了约定。夏娃生下该隐和亚伯,我肯定我们谁都没教过他‘哥哥要用石头砸死自己的弟弟’,接着索多玛和蛾摩拉来了……”
“如果你们当初能放过同性恋的话,” 乐夏冷不丁地插了一句,“也许那两座城根本不用毁灭。”
“拜托,”永恒叹气,“‘倘若在那城里找到十个义人,我便不使那城毁灭。’十个都没凑齐,你还以为只是同性恋这一点的事?不过,人们确实有个通病,就是只喜欢把自己身上最小、最无伤大雅的问题点明出来,继而让其他人不好意思再揪着他身上更大的问题。所以在后世的文学作品的描述中,这座城只剩下一个问题了。嗯,对,我也是人,我明白。”
他看着乐夏,继续说:“可有时候,我们还是忍不住饲养新的生命,即便知道他们压根不会按我们想的路走。所以现在很多人选择养宠物,挺好的,多听话,闯祸也在可控范围内,不至于让你收拾不干净。”
乐夏想到了那段被他当做“游戏的开局”的动画:
混沌之中,一个灵魂悄然诞生了。
有人吹响了神圣的号角,有人张开洁白的羽翼迎接而来,
有人盼着他能成为循规蹈矩的圣徒,走上铺满荆棘的救世主之路,也有人觉得,灯红酒绿、肆意妄为的人生,才更有趣……
“你是……‘爸爸’?”他怀疑的问。
“噗” 永恒直接笑出了声,“别乱认爹,尤其在你自己压根没这玩意儿的情况下。”
他摆了摆手,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光:“不过你这话倒让我想起一件有趣的事:你知道路西法吧?”
由于这个问题太明知故问了,乐夏和加百列都没接话。
永恒自顾自地往下说:“那家伙前段时间的生活可刺激了,他自己创造了一个新的、完全独立的世界,在里头也扮演起了‘造物主’的角色。”
“他怎么能这么做!?”
加百列像是被揪到羽毛的鸟,声音陡然拔高,“创造世界是独属于上帝的权能,他这是……这是对上帝的亵……”
话说到一半,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闭了嘴,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僵硬。
“砍了上帝的人这么说。”永恒补充。
加百列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抿着唇不再说话。
永恒又笑道:“啊,我不是要戳你伤口,而且上帝自己都不介意,你让我们好好开心了一场不是嘲笑,我们都觉得怪有趣。你,加百列,几千年才开始一次违逆上帝,我跟你说米迦勒都没这么……”
“我知道情况,”加百列平淡的打断道,“上次他抗拒上帝的命令,险些先把我打死……”
永恒不必要的干咳着:“总之,我们都觉得如果没有乐夏分散你的注意力,凭着路西法创造世界这件事,你可能会没完没了……”
他更高兴了:“你们都没发现吗?第二轮之后,路西法就突然不见了。看来你们俩也挺不在乎他……这倒是公平。”
乐夏恍然大悟:“这就是那次我在地狱犁了大半年,也没见到地狱之王的原因?”
“对对对!” 永恒用力点头,一副 “你总算反应过来了” 的表情,“我说到哪儿了?哦,路西法……”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爆料:“那家伙创造新世界的时候,想得可周全了,什么规则秩序、山川河流……全按自己的心意来,把世界打造成他心目中的完美乌托邦。结果呢?他在自己创造的世界里遇到了属于他自己的‘路西法’……”
说到这里,永恒忍不住笑出了声:“前不久他终于扛不住,直接放弃那个世界跑路了,对外宣称什么‘我要成为更超然的存在’。事实上,啊…我们这帮老家伙都知道,他单纯也是被自己的造物折腾得受不了了。”
加百列皱着眉,忍不住开口质疑:“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几千年了,路西法根本不跟你说话。”
永恒的语气里满是自得:“说明当人类想八卦的时候,就算是路西法也防不住。”
乐夏看出来了:正如奥罗罗所说,“永恒”是真的闲透了。
他狐疑的问:“如果我单开一周目专门寻找路西法,或者选择认识路西法,或者……我就可以和路西法一起创造世界?”
他小心的看了加百列一眼,后者看起来没反对,他也把中间一段省略了毕竟虽然见过路西法,但“攻略路西法”这种念头,他压根没产生过。
“对。”永恒说,“但你一直在选择加百列。惊喜吧?在你忙着选择的时候,天使长选择了灭世,地狱王选择了创世……这世间的一切也都没闲着。”
“我看你就挺闲的。”乐夏说,“因为你是‘永恒’吗?”
“我也想到要干什么。”永恒坦言,“我不像加百列或路西法。哪怕我没有‘全知’,也知道‘世界’会如何循环,只要是’人’都能想到。我没那么大的侥幸心理。所以,我的想法是,何必大费周章,只让我开一盘‘养成’吧:我只要向现有的世界投入一个来自异界的新灵魂,给他提供无限的‘选择权’……这样就已经可以造好大一场‘热闹’了。”
乐夏干巴巴的说:“你也是系统‘旁白’。”
永恒点头:“对。”
乐夏回忆起在自己成为见习死神时,“死亡”莫名其妙的话,以及突兀出现的宙斯的比赛,等等……
他判断和永恒一样闲的神确实有不少。
乐夏明白了:“你说服了那些’存在’帮你的忙。”
永恒马上否认:“没有。我只是先用自己的能力开了一局,其它的都是自己看着有趣自行加入的。否则加百列也会从我说出的话里知道所有的事,但他只知道他看见的,对吧?有句话说得好,‘当你想跑步的时候,跑就行了,想参加的自然会跟上来’。”
乐夏追问:“你呢?你真就是纯粹为了解闷?
永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反问:“你觉得什么是‘永恒’?”
黑发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点不耐:“别绕圈子了,你不能直接把答案告诉我吗?”
永恒没有理会他的不耐,叫出了他的名字:“乐夏。”
这声呼唤太过郑重,让乐夏下意识的正经起来。
对方继续说:“时间可以被逆转,物质可以被毁灭,精神可以被消亡……而‘永恒’,是你永远会做出的那个选择。”
“现在,你我都知道了,无论重来一次,再来一次,重复无数次、无数个周目、明知道其它更加离谱有趣的选项都会实现……你依然会选择加百列。”
永恒的目光扫过乐夏,又落在他身旁的加百列身上,“就像加百列也会选择付出弑神这样的代价,握着永恒之枪来到我面前,许下‘到你身边’的愿望。”
他顿了顿,声音里终于多了一丝认真:“超级英雄‘选择’不因‘神的愤怒’就杀死你们,蝙蝠侠‘选择’教你成为一个好人,人们‘选择’成为你的朋友或追随者,不同的神‘选择’加入这场游戏……
“这种‘在命运中即便将来后悔,也永远不会改变的选择’,就是‘永恒’。它将构成‘我’的定义没错,我是‘永恒’,我确实需要这个。”
“不过坏选择也是一样,如果你选择一遍遍沉溺毁灭,选择破坏所有羁绊,我也会出现在那毁灭的循环。”
他又开始若有所思,“那次我看见该隐,我想到无论重来多少次,他都会选择用那块该死的石头砸他弟,那也是一种‘永恒’当我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艹!那可真是太地狱了。”
他很快自嘲:“不过每当上帝看见我时,也一定是这么想的,‘无论再来多少次,这造物都会啃光那颗禁果,艹!我到底在造个什么玩意儿’……”
“看,‘永恒’从不承诺美好。它只承诺‘必然’。你们把‘必然’定在彼此身上。而更多的时候……”他说,“‘永恒’只是西西弗斯的石头。”
乐夏却没接对方这番充满古怪思维的话茬。
他抱着怀里的画册,直截了当地开口:“我关心的是,照你这么说,我根本不用打倒你,来给这整件事做一个结局?”
永恒再度低笑出声,肩膀都微微耸动着:“谢谢,不用。我说过,我不是你的‘父亲’,也不是你的‘造物主’。我只是向你提供不用考虑成本,也不用考虑对错的‘选择’……”
他好奇的问:“即便这样,你还是要打我吗?”
乐夏想了想,也觉得不用:
毕竟,从来没有哪款养成游戏会设计一个“孩子在最后把养成者打倒或推翻”的结局。
倒是每个结局,无论好坏,之后会都出现“孩子给养成者写感谢信”的情节。
大概是因为当玩家有了“养成者”的身份时,也不喜欢获得“被孩子打倒”的结局。
从某种方面来说,这也真是“完全理想化的亲子关系”。
“我们达成共识了。”永恒的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语气轻快,“接下来我们会送你离开这个‘游戏’,顺便清空你关于这里的所有记忆。对了,我们还会让加百列重新变回天使,回归他原本的轨迹。”
“什么?”
乐夏睁大眼睛,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刚想上前一步追问,就被永恒一连串的话语堵了回去:
“因为‘玩家’就是这样的,因为观众也会失去耐心,会渴望更有趣的事,因为我们都觉得这样的发展比较有意思,因为我们都很好奇,因为这也对‘我’有利好,理由太多了,说不完……”
永恒含着笑摆摆手,“再见啦,乐夏,你玩的很有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