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康复治疗很贵,阿伊努人没有正式身份,也就没办法享受医保报销,所以佳阿鹤跑得去赚钱付医药费。”
“就这么简单。”阿佩胡奇说完了。
咒术师在生理上也是人类,咒术师的生老病死和普通人是没有区别的。反转术式可以在一瞬间治疗外伤、器官损伤和中毒,掌握反转术式的人也能够大幅延缓衰老,甚至突破生理极限。
但是衰老、精神疾病。
反转术式无能为力。
夜蛾正道对他们说,咒术师不存在无悔的死亡。
咒术师大多战死沙场,剩下的不是精神崩溃就是身体侵袭过量诅咒而英年早逝,能安享晚年的寥寥无几。
他们虽能突破人类极限,却要背负更残酷的命运力量从来不是恩赐,而是必须以生命支付的代价。在这个诅咒横行的世界里,永生可能意味着丧失人性,而死亡往往才是最寻常的结局。
即便如此,咒术师们依然执着于「死得其所」。
他们以生命为盾守护普通人,凭什么,凭什么连最基本的尊严都得不到?
夏油杰声音干涩:“胡奇前辈……你们在北海道祓除咒灵,政府没有拨款吗?”
阿佩胡奇平静地摇头:“当然没有。”
“为什么?!”
如果连基本生存都得不到保障,如果同伴始终处于危险之中,如果连自由行动都处处受限却还要拼上性命去保护那些一无所知、甚至对他们充满歧视的普通人。
这样的守护,究竟有什么意义?!
“阿伊努部落现在在日本是没有正式身份的。”首领说,“我们不受日本政府承认,不归咒术总监部管理,所谓的任务酬金当然也是不存在的。”
“凭什么……凭什么。”夏油杰听得手脚冰凉,他身旁的五条悟气得狠狠跺脚,“凭什么?!前辈!你可是特级啊!!直接带人杀过去逼他们承认不就好了!可恶,可恶,真卑鄙”
阿佩胡奇摇头。
“一时的武力解决问题很简单,但是我们其实才是人数稀少的弱势一方。”
咒术师……才是弱势?
“如果我带领加和尼萨托他们去强行抗争,短期内,政界高层会妥协。但他们会以更恶心人的方式变着方法去压迫那些没有咒力的普通阿伊努人。”
夏油杰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可、可是大家明明都是强大的咒术师!明明整片北海道都是被你们保护起来的”
“仅仅一个人强大是不够的。”阿佩胡奇释然地呼出一口气,又像叹,又像笑。“你们看到的现状,已经是我们抗争几十次的结果了。”
“那总监部呢?”夏油杰着急地问。
“哈哈哈哈哈……咒灵操使,你以为总监部不清楚?”
夏油杰瞳孔骤紧,一时头脑空白。
五条悟垂着眼,嗓音发涩地开口了:“……他们一定提了非常过分的要求,对吧。”
阿佩胡奇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很聪明。”
“他们说了什么?”
“如果在官方层面承认阿伊努咒术师的身份,就要把阿伊努战士的自主权和收入交给咒术总监部来分配。同时要把所有的秘术公开,以及,同意总监部的人进入族地开发。”
“他们怎么不去死。”五条悟紧紧攥着拳头。
夏油杰在这种时候倒是一反常态冷静下来了,他垂眸紧盯着被脚印踩踏到脏污的雪摊,盯着那些细碎的小树枝,一言不发。
今晚冷得出奇啊。
帐内的大火炉怎么也热不了两人僵直麻木的手脚,他们靠在一起取暖,心头乱成一团。
“夏油君,你在吗啊!首、首领大人。”
很久没见的谷川登走跑来叫两位客人去吃饭,见到他们和首领围坐,似乎在谈论什么要事,谷川止住脚步,一下子有点局促,眼里还漏出点看见首领的激动。
阿佩胡奇轻轻点头问候。
谷川见状,攥了下衣角,继续向两位客人发出晚餐邀请:“夏油君、五条君,鹤跑今天捉的鲑鱼顺利拿回来了!你们也来吃一点吧?”
“啊,谢谢!我们这就过去。谷川君。”
“快点哦!不然一会儿就分完了”谷川登走呲牙笑了一下,转身跑走。
“赶紧去吃饭吧。”首领催促他们。
“啊…好,好。”
鹤跑带回来的鲑鱼有好几条。
他挑了最肥的一条与大家一同分享,而最肥美的鱼腩,当然是留给今天要感谢的两位客人!
一条鲑鱼有1米多长,冬季的鲑鱼虽然没有秋季洄游的鲑鱼脂肪含量那么高,但是因为水温变冷,鱼肉会比其他季节更加甜。
佳阿鹤跑的咒术天份没有他母亲年轻时那么优秀,但是在烹制鲑鱼方面,他几乎称得上是整个阿伊努咒术连里最厉害的人了!
按照他自己的说法就是:足够了解鲑鱼才能够一捉一个准,捕鱼能手一定也是做饭能手。
今晚的主角美味的传统菜。
一米左右的巨型鲑鱼,十来斤鲑鱼肉全做了冷冻鲑鱼刺身。
鱼头、鱼骨、鱼尾巴则拿去煎烤出油后炖鲑鱼杂汤,饱满的鲑鱼子用甜酱油腌渍后做盖饭。
冷冻鲑鱼刺身的味道比普通刺身更清甜,因为低温减缓了鱼肉脂肪的氧化,锁住了鲑鱼本身的鲜味。鱼肉带有淡淡的油脂香,但不像普通刺身那样肥腻,而是更清爽。
阿伊努的传统做法,是将鱼身肉切成一厘米以内的厚片在送到室外自然冷冻,不过度调味吃的就是鲑鱼最本真的风味。
夏油杰和五条悟都是第一回尝试这种“冰沙刺身”来,吃得十分新奇。
“这鱼肉口感好特别哦!”
“该怎么形容好,老子想想……介于冰淇淋和生鱼片之间?”
“确实有点那意思!”
“应该脂肪多的鱼才适合这样做吧?要是把鲷鱼或者鱿鱼冻起来做冰刺身,可能味道就没那么浓。”
“唔。那两种鱼本来就比较淡嘛~肉也是白色的。”
「冷冻」这一步抑制了鱼腥,只留下纯净的鱼鲜,让鲑鱼肉外层微脆,内里绵密。
由于半冻的状态,刺身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冰晶,咬下去,牙齿间有轻微的“沙沙”感觉,而鱼片中心仍保持刺身的柔软,但又比完全解冻的鲑鱼更紧实。
他们两个还是头一次尝到这样粗犷又干净的味道。
冷冻刺身蘸上鹤跑特制的辣味噌,咸、鲜激发了鱼肉的甜,这可是东京高级料亭都吃不上的美味!
夏油杰试着盖了一大片鲑鱼刺身到热乎的鲑鱼子盖饭上,团裹团裹,夹起胖胖的小被子送进嘴里。刚嚼两口,立刻眼前一亮!!
他赶紧夹了一筷子铺到五条悟的碗里。
他俩嘴里都嚼着东西没空讲话,不过五条悟看见夏油杰朝他“笃笃”碰了两下筷子,马上明白对方想让自己试试那个吃法,于是,他也团裹了一大筷子的刺身鱼子卷饭,“啊呜”吃掉。
新鲜鲑鱼子不需要太多调料,只要一点点砂糖和薄口酱油就能带出它本身的鲜味。
橙红的鲑鱼子铺在雪白的米饭上,像撒了一碗晶莹剔透的红宝石。每颗鱼子都有小拇指甲盖那么大!
鱼子滑进嘴里,舌头一顶,外皮“啵”地压破了,汁水立刻在嘴里爆开
先是一点咸,接着是浓浓的鲜,就像把整个大海的精华都浓缩在这一颗颗小鱼子里了。配着热乎乎的米饭和冰沙口感的鲑鱼厚片,越嚼越香。
今天的晚饭他俩吃得格外珍惜,对于来之不易的食物,少年们的碗里一粒米都没有剩。
夏油杰用筷子刮刮碗底,确认什么都没了之后,开始往碗里夹鲑鱼片,纯吃刺身。
他吃了一阵,感觉肚子不空虚了,便尽量语气放松又随意地问坐在对面的谷川登走:
“谷川。”
“嗯?”
“你以前没上学的原因…和今天这种事情也有关系吗?”
谷川登走含着筷子顿了一下,随即点头。
“因为我选择了阿伊努人的身份嘛,很难进入普通学校。”
“那族地的其他小孩呢?”
“有些还是在正常上学的,唔,就像冬布冬弥就是小千弥!姨她们就是这样的。”
谷川登走的父亲谷川辉是和人学者,生前作为社会活动家一直致力于帮阿伊努人争取权益。
正是在他的帮助下,富良野和富良野狩才获得了日本居民身份。
他们以“富良野”为姓姨将原名“希卡利”改为“”;而阿狩叔原本是石狩川的阿伊努部族,因祖地被旅游开发侵占,被迫放弃渔猎生活东迁。谷川也不知道他的本名,只记得他特意在名字里保留“狩”字来纪念消逝的石狩部族。
对于富良野而言,放弃教师职业重返北海道结婚生子,也正是碍于曾经的土著身份。但就算如此,富良野在岩手县打拼到的高度,已经是所有同伴中的极致。
再往前,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横亘在那里,怎么也跨不过去。
夫妻俩最疼爱的小女儿冬布冬弥也,不可避免走向同样的道路:为了获得更好的教育,必须掩藏自己的阿伊努血统。
残忍吗?好像是的。
一个族群的消亡往往没有什么仪式。没有挽歌,甚至没有什么宏大的谢幕。
就是很寻常的某一天,女儿从学校回来,带来一条简短的消息:“今天上课的时候校长说不许我们叫原来的名字了。”
然后,它就彻底不见了,像是从未存在过。
两位东京咒术师听着,沉闷地吃着饭,连咀嚼都有点提不起劲儿了。
无法光明正大的行走在这个世界上,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夏油杰不禁开始想象妈妈口中那位“能力强、做事麻利、很聪明”的姨过去的样子。
如果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不平等条约都消失掉就好了。
如果消失掉,大家就不会在歧视之下不得不隐藏身份。
五条悟顺手拿过夏油杰的碗,起身,走向篝火中央添汤。
火光映照下,远处佳阿鹤跑和艾蔻妲正与曲斗几位老人谈笑风生。他匆匆瞥了一眼,目光很快落回碗中晃动的热汤。
回到夏油杰身旁时,汤水摇晃,溅出几滴在他手背上,五条悟浑然不觉,坐下来,埋头喝汤,不知道在想什么。
来到阿什部岛第一天时的场景又重新在他脑海里浮现了。
原来我们之外的世界有这么多种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