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铁皮泛着青,车轮碾过积雪,咯吱咯吱。
雪落无声。
五条悟和夏油杰登上车,选了车头位置坐下。宽大的前窗将雪景尽收眼底。
火车开动了,很慢。慢得能看清每一片雪花的轨迹。
“雪真大啊。”
“嗯,听说这是二月前最后一场大雪了。”
“二月份?那不久就到立春了。”
“是呀。”
“杰就是立春生的吧?”
“嗯。”
“冷吗?”
“悟问的是现在吗?还是我出生的时候?”
“你出生的那个立春。”
“噗哈……我怎么会知道啦!”
“也是嗷。”
“啊,车开了。”
“要走了呢。”
“是啊。”
“真要走了啊。”夏油杰轻声说。
五条悟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拂去了刚才落在挚友肩上的积雪。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这种与某片地方“分别”的感觉实在不知从何提起,少年们只觉窗前的雪飘到了心口,细细冷冷,怅然若失。
车厢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车轮与铁轨的碰撞声。
哐当
哐当
“天啊!快看外面!”
车厢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窗外,随即震惊地站起身。
叮铃铛锒
雪原上忽然跃出一支鹿群。
“是他们!!”夏油杰几乎把脸贴在了玻璃上。五条悟摘下墨镜,难以置信地眨着眼睛。他认出了那些面孔
鹿背上的人们穿着厚重的毛皮衣裳,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他们俯身在鹿颈旁,一边追赶火车,一边朝车窗挥手。鹿群中央,尼萨托佝偻着背,枯瘦的手指稳稳抓着缰绳。最前方,阿佩胡奇掺杂着灰白的发辫在风中扬起,腰间的铜铃随鹿背起伏叮当作响。她身后跟着科佩奇与十几个巡逻队战士……青年男女骑着健壮的雄鹿,庞大的鹿群正与火车并行奔跑,鹿蹄扬起雪沫,彩色布条缠在鹿角上原来,刚才就是这样的一阵铃铛撞入铁轨、撞碎了火车的“呜呜”鸣笛!
鹿群始终保持着与火车相同的速度踏雪疾行,不可思议!
其他乘客纷纷挤到窗边,有人拿出手机拍摄这奇异的景象。
“他们来送我们……”夏油杰的声音有些颤抖。
五条悟张大嘴,吐不出一个字,手指紧紧抓住了窗框。他看到尼萨托婆婆举起一个木雕的护符,对着火车念念有词,然后笑着做了个祝福的手势。
「回去吧、回去吧。」
火车开始加速,但鹿群依然紧追不舍。
一旁的加张嘴呼喊着什么,嘴唇上的皮都被寒风吹得像片干旱的地,小蓬萨克被母亲兰科单手搂在怀中,刚换了牙的嘴巴长得大大的,兴奋地向火车挥手,也用力喊着什么。
“啊唷,可真好呀……”
“这是来告别的朋友啊。”
“我年轻时也这么追过火车呢…呵呵呵。”
站在窗边围观的几位老人看着那些送行的青年人,细语几声。
车厢里或站或坐的大人们,没有谁去嘲笑那位眼泛泪光的黑发少年。而是不约而同想起年少时与伙伴们意气风发的模样。
真好啊。
当垂垂老矣卧病在床,当困守办公室疲惫不堪,当独自为学业奔波劳碌只要想起多年前,也曾有这样一群好朋友为自己送行,便惊觉自己原来曾得到过比黄金还珍贵的宝物。
这样的回忆竟也曾经降临于我的身上,一想到这样的事实,就觉得太好了。
已经太好了,不是吗?就算碌碌无为,我的一生也是很棒的一生,我也曾是很重要的人。
一位银发老人扯起嘴角轻哼起来:“回去吧,回去吧……”
“亭亭白桦,悠悠苍空,微微南风,
辛夷花盛开的北国,
啊,北国之春已来临……”
车厢里,不少人跟着打起了拍子。
“回去吧,回去吧。”
夏油杰突然转身,一把抱住了五条悟。五条悟感觉到挚友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温热的液体浸湿了自己的衣领。
“虽然我们内心相爱,至今尚未吐露真情,
分别已多年,我的爱人可安宁?
回去吧,回去吧……”
“杰…”他轻声唤道,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五条悟抬起手臂,紧紧回抱住夏油杰。他的眼睛也有些发潮,但固执地睁大着,不愿错过窗外任何一幕。
雪粒扑打在车窗上。
车厢内的两个少年仍然紧紧相拥着,透过歌声,透过窗户,他们看见送行的人群越来越远,鹿群渐渐落后,变成雪地上一串移动的黑点。
火车的歌声散了,鹿群和音符一起停在了雪原的边界。
火车离开了北国。
两人将要驶向春天。
直到森林完全消失在雪幕之后,两人才慢慢分开。
“好啦,我们还会回来的。”五条悟垂眸,半晌,用手轻轻抹了一下夏油杰的脸。“而且琪琪科和谷川明年不是也会来东京吗?到时候我们就变成大前辈咯,还可以叫上硝子一起出去玩呢。”
确实,反正还会相见的。
夏油杰忍住抽噎,带着点鼻音朝好友“嗯”了一声。
他靠窗坐着,眼睛还有些泛红,窗外雪的反光模糊映在他脸上。五条悟手里晃着一杯用橡皮筋和油纸捆得紧紧的小玻璃瓶,凑过来戳了戳夏油杰的脸颊:
“杰,你现在好像被雨淋湿的狐狸哦眼睛红红的,毛也乱糟糟的。”
夏油杰别开脸:“别闹,悟。”
五条悟对着夏油杰上下其手:挠挠腋窝,捏捏头发,又碰碰耳垂。夏油杰烦得声音七扭八拐地“嗯↑↓”了一声,把他推开。
“哇!!好可怕~!苏咕噜同学该不会是在哭吧?!需要撒噜大人的安慰吗~?”
五条悟一边夸张地捂住胸口,一边故意把手里那瓶东西贴在夏油杰脖子上。
夏油杰被冰得缩了一下,终于转过头瞪他。
“你…!”
刚要发火,一转头,却看到一双带着狡黠笑意的蓝眼睛,丁点儿不爽一下子又浇灭了。
五条悟得逞:“啊,杰终于看老子了!”
他伸手用拇指蹭过夏油杰的眼角,“你这家伙睫毛湿湿的样子还挺少见的,真应该拍下来,值得纪念~”
夏油杰拍开他的手,忍不住嘟囔道:“你这种时候倒是很烦人啊。”
见人眼睛没那么红了,六眼猫猫又变魔术般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给是限定款海盐柠檬糖哦!据说吃了会让人心情变好!”
说着,自己先拆开一颗丢进嘴里,结果被酸得皱起脸。“呜哇!好酸!”
看着他扭曲的表情,一旁的黑发少年终于笑出声,“活该。”
他接过糖,指尖轻轻擦过五条悟掌心。
五条悟恢复笑嘻嘻的表情,凑近盯着他。
“笑了笑了!果然杰还是适合笑着嘛!”某人突然用食指戳了戳夏油杰的嘴角,“这里,翘起来比较好看。”
夏油杰轻咳一声。“笨蛋。”
他低头拆开糖纸,柠檬糖的清凉在舌尖化开,心情似乎真的轻松了一些。
检查了一会儿挚友的状态,确认对方不再低落之后,五条悟满足地靠回座位,一双长腿随意地伸到夏油杰那边,懒懒散散打了个哈欠,顺手抠开玻璃瓶的纸盖。
“吃吗?”
“什么来的?”
“野柑橘布丁,加大叔做的。”
“啊,树汁果冻啊”
“嗯!”
“悟先吃吧,我嘴里的糖还没吃完。”
“没事,一会儿老子喂你。”
“啊…嗯。”
这果冻的做法再简单不过采来山上的野柑橘,加一点蜂蜜熬成果酱,再兑上白桦树汁,然后只要等着它自己结成冻就行了。可一旦离开了浆果和白桦树的产地,就再难复刻出同样的风味。
夏油杰“啊呜”接过五条悟挖来的一大勺果冻。
好纯粹的清爽山野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