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藤井介人没立刻答话。
他把两碟子做得精巧的小菜往少年面前推了推。菜叶子青翠,腌萝卜透亮。
“吃吧,边吃边讲。人老了,就只吃得动这些清淡东西……委屈你们陪我这老头子。”
这位内阁老臣自己也拈起筷子,在碟边拨弄了几下,并不真吃,像是摆弄庭院的小石子。
“我有个弟弟,也是咒术师。”
他忽然说。
老人的声音平平的,像讲起一件很远的旧事。
“哦?”五条悟眼珠转了转,很肯定,“可我们没听过姓‘藤井’的咒术师……”
“在你们出生以前他就死了。”
啊?
冷不丁听到这样的话,两个少年一时不知如何接腔。想说句“节哀”,又觉得人恐怕早已重新投胎转世,这话显得空落落的。
皱巴巴的老树也不在意他们的沉默,自顾自说了下去,对着年轻的溪水讲古:
“我弟弟藤井健,是三十多年前没的。那次任务,照规矩,总监部该派足人手去料理。可……里头派系争水抢肥,互相推搡,援兵迟迟不到,连消息都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得没了踪影。到头来,一个本不该折在那里的咒术师,连带那个小村子十几条性命,都成了那场乱局的……陪葬。”
藤井介人深深吸了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的陈年浊气吐尽,才又开口,声音带着点河底淤泥的沉滞:
“几十年了,日头升了又落,田里的苗青了又黄。可这咒术界里头的事从来都是这样像老树根盘着的地,挪不动,改不了。这,就是我这双老眼看到的模样。”
总监部那帮高层,心思都用在争权夺利上头了。
祓除咒灵。
护住寻常百姓。
这本分事情,反倒靠了后。
一帮老头子稳稳坐在四面屏风后摆弄着权术的棋盘,好像那棋盘上挪动的不过是些木头石子,浑忘了每一粒石子底下都压着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藤井介人搁下茶杯,慢慢说道:“像你们两个这样,本事大,骨头硬,不愿给人当棋子摆弄,心里头自有主意,又肯站出来担事的年轻人,如今是太少见了。”
这老爷爷,莫非想拉我们入伙?
夏油杰心里有点不爽快,嘴巴上还是恭敬:“您老人家过奖了。我们这点年纪,哪里担得起什么大事。”
“呵呵……”藤井介人轻轻笑出声,那笑里倒像是明白什么,“莫多想。老头子我,不是来结营拉人的。”
“一来我没那份精神,二来也实在没这个必要。不过是想替你们二位,多开一条小路。日后要是再撞上总监部那些盘根错节的麻烦事,或是遇到些咒力使不上劲,得靠人情、门路、钱财才能解开的结……记起还有我藤井介人这个老头子,或许能搭把手。就当……是替我那个早走了的弟弟,也为那些本不该白白送了性命的人,尽一点心罢。”
一直没做声的五条悟忽然“嗤”了一声:
“老爷爷,话说得挺漂亮。留条通路?您是想借我们这两把快刀,去斩总监部那些老树盘着的根,好替您想动的那个「新章程」开路吧?这些弯弯绕绕的话,可以省省了。”
“我们就是我们!我们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棋子,也不站谁的队!”
少年的心如清泉。
五条悟丢了颗石头进水里,又清又硬。夏油杰在旁边听着,不觉得悟的话狂,只觉得就该这样,心里头透着一股爽快。他也跟着开口,声音温和些,意思却一样硬:
“藤井老先生,您请吃饭,我们领情。但如果是为着我们「最强」的名头,想拉拢关系……那就免了。我和悟都不喜欢这样。”
“哈哈哈……哈哈哈哈!!”
心思被这样直通通点破,藤井介人脸上不见一点恼意,反倒浮起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于胸的笑意,像是早就料到了。
老人轻轻放下筷子,两只手拍了几下:“好!爽快!够直接,够魄力!不愧是「最强」之名。”
这位内阁大臣脸上的笑容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露出底下的石头。
“你说得对。我确实瞧见了你们身上的‘锋利’,也盼着它能斩断些老旧腐朽的锁链。不过呢……”
尚未腐朽的目光扫过五条悟不服管束的脸,最终落在若有所思的夏油杰脸上。
“咒力,”藤井介人手指头在桌沿上轻轻点了点,“是能消灭咒灵,能搬山填海,叫你们比常人厉害许多。可是啊……”
可是啊。
我们活在这世上,是活在密密麻麻的规矩、人情、利害、权力织成的大网里头的。
「咒力无法解决的事,竟能被权力解决……」
这话像道惊雷,噗通一声,砸进夏油杰的心潭里。水面上没什么大动静,底下却猛地一沉。一双深紫的纤美眸子也起了波澜。
藤井的话,不偏不倚,正正敲在一道疤上。
阿伊努咒术连!
那个被地方豪强欺压、资源被层层盘剥、明明有强大力量却因规则束缚而处处掣肘的小型咒术组织……那些非咒术师出身的官员仅凭一纸文书或一个电话就能翻云覆雨的情形……又清清楚楚地浮在他眼前了。
那时……
那时他心里头翻腾的,不正是这样一股冰冷的明白?
绝对的力量并非世界的全部规则。就算你有掀翻山头的力气,在这人世上,也未必事事都能顺着你的力气来。
夏油杰搁在膝盖上的手不知不觉收紧了。
“藤井先生。您…接着说。”
他想听下去。
这个痛失至亲、手握权力又对咒术界积弊深恶痛绝的老人,肚里究竟揣着什么话?
兴许,真能从他嘴里听到点不一样的东西?
老人微微颔首。
他没有急着讲大道理,而是像一个耐心的园丁那样翻起了田埂:
“你们觉得,总监部是什么样的地方?不说那些气人的事,从根上说一说。”
“一堆泡在酱缸里的老橘子!”
五条悟几乎是脱口而出,闷里带点横劲儿。
“臃肿、腐朽、效率低下得让人发笑。”
在他看来,咒术总监部延续了千年的规则在本质上不是为了更好的解决问题,而是为了巩固他们的位置只有人人都按照那套规则行事,他们才能一直坐在高处不掉下来。
“杰,你说是不是?”他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搭档。
夏油杰眉头微蹙,思考得更深入一些:“它已经完全偏离了本意。就像……”黑发少年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比喻,“一台本该用来耕地的机器生锈卡死了,但机器仍在空转,燃料仍在消耗。”
这台老旧的机器不断绞入新生咒术师的血肉。
等两个孩子把话说尽,这位内阁老臣才轻轻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碰出一声闷响。
“说得好。”他慢慢笑了笑,“那你们想过没有?要是哪天总监部没了,咒术界会变成什么?”
“哈,这还用问?混日子的老家伙一下就要被淘汰咯。”
夏油杰跟上他的思路:“对,资源直接到每个人手里的话,有能力的咒术师一眼就能看见!想要什么直接申请,再也不用绕一圈。像阿伊努那样的地方组织也能自己管自己,不用事事看高层的脸色。整个圈子的活力都能带出来……”
两个少年一搭一唱。
他俩聊起这些的时候就像午后院墙边晒太阳的小猫。
翻个身,说几句明亮的梦。
“听着是挺好。”藤井慢慢说,“可没了总监部,天真就亮了?你们想想,如果真没了这个覆盖日本几千年的咒术组织,我们的社会会出什么乱子?或者说,会发生什么灾难?”
灾难?
五条悟皱皱鼻子,不服气。
他觉得这个词太重了。
夏油杰却在细想之后敏锐接了话,表情收了些:“短时间会乱套。任务分不过来,情报没法传,刚开始肯定会像打翻了便当盒,什么都搅在一块。”
确实。
五条悟也收了神。
那些早就不安分的,以御三家为首的平时让总监部压着世家全都会跳出来抢地盘。不打咒灵,先打自己人。
夏油杰呼吸一紧,想到更糟的:“诅咒师也会出来闹,没人看着,他们肯定会出来兴风作浪。到时候咒术界就彻底散了,成一锅乱麻。”
五条悟的脸也沉下来,嗓音发闷:“没人安排任务,那些危险的咒灵没人主动去清理,普通人怎么办?大案子没人领头,后勤、通讯、协作全散了,出点大事,谁来兜底?呃啊……想想都烦!!”
他用力揉了把头发,“现在好歹情报和支援还能归在一起,真要全散了,消息全乱,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把人送进咒灵嘴里!”
两人越说越急,声音越来越低。
理想社会只存在了几分钟。
混乱、争斗、诅咒师猖獗、任务烂尾、普通人成牺牲品……这些画面像阵寒风冷冷拂过。夏油杰的手心已经全是汗。五条悟咬着嘴唇,直直看着桌面,感觉看进了一团烧焦的灰烬。
“烦死了烦死了!!”
五条悟“啪”一声把手拍在桌上。
“老爷爷,你说了半天,到底想说什么?难道你是想告诉我们,总监部这坨烂泥巴虽然臭,但没了它天就会塌下来,所以我们就该捏着鼻子继续听那群老橘子的安排?!”
老人望着他们,眼神平静如旧,没有丝毫闪躲。
他慢慢摇头:“不是的,五条君、夏油君。我也厌恶现在的总监部。比起你们,我或许更盼着它能变成一个好东西,或者彻底换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张年轻的脸,继续道:“我想让你们明白,眼下它烂透了,可它最早建立的时候并非如此。”
咒术师诞生于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将咒术作为祓除蔓延的诅咒的手段,以守护众人为业。但咒术师毕竟只是“个体”,要祓除随着人口比例增添力量的咒灵,难免有极限。因此咒术师们开始联手,这便形成了延续至今的咒术师世界雏形。
当时的秩序更脆弱,信息更闭塞,咒术界的力量也更分散。这个组织的出现,是合理的、必要的。
最初咒术师也曾抱负崇高的理念,理想终究随着时间而腐朽。
它本应该是维持秩序的锚
把散乱的力量连在一起,避免更大的混乱。
现在的咒术界高层,倒已成了陋习嚣张跋扈的上层魔窟。咒术总监部的领导都是拥有绝对权力,支配整个咒术界的老人们。高层们长期高高在上俯视众生,一心只想明哲保身,维系自身的权力利益,同时制衡世袭御三家。
可以说,总监部高层便是势力更加混杂的“御四家”。
“锚用久了会生锈。可没了锚,风大浪急,整条船也容易散。”
藤井介人递来的这把钥匙凑巧打开了五条悟和夏油杰从没注意过的门。
说来也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