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夏油杰也没办法,只好先随她们去了。
菜菜子和美美子主动帮着剥掉春笋的皮,又帮忙把野菜根部的土和小沙子、小石头洗干净,接着重新围着夏油杰团团转起来。
看这两个小家伙打起一点精神了,夏油杰总算稍微放心下来。
豆乳锅里要放鸡腿肉,而切鸡肉是要用刀的,她们还小,力气不够、手也不稳,夏油杰就没让她们碰。但洗碗、打水这些简单的活就可以交给小朋友。他不太放心让她们独自去溪边取水,就让裂口女陪着一路护着过去。
菜菜子和美美子在溪边把手和脸也洗干净了。
“菜菜子、美美子,伸手。”
“嗯!!”
夏油杰找来一条毛巾,握着小手擦一擦,又把毛巾轻轻bia到小朋友脸上擦一擦。
这动作似曾相识他好像经常这样给某只大懒猫擦脸。
一大两小开始忙活今天的晚饭。
枷场姐妹们一边做事,一边断断续续地和夏油大人说起过去的事。
“我们爸爸妈妈应该是咒术师,可是他们从来都不说这个,也怕别人知道。妈妈只说我们要一直藏好,不让别人看出不一样……”
可还是被发现了。
“有一次……我们不小心救了一只掉进水渠的小狗,那天晚上我们就被他们围住了,说我们是妖怪!”
“后来爸爸出去一趟回来之后就生了奇怪的病,过了几个月妈妈也病了。他们都死掉了,家里就剩我们两个了。”
夏油杰安静听着,把木鱼花和昆布放进滚水盖上锅盖。他听得心头发紧,胸口堵了一团东西,没法顺畅呼吸。
“刚开始大家还假装来帮忙,拿点菜啊米啊,说是照顾我们。”菜菜子说,“可后来我们才知道,他们只是来看我们家里还剩多少东西,还能撑多久。”
美美子咬住嘴唇:“有一次我们种的菜刚长出来,夜里就被人拔光了……该死的松本还偷偷踢我们家的门,往我们家井里扔死老鼠!”
那时候,两姐妹每天都在想是不是下一秒那些小时候还亲切抱过她们的恶魔们就要闯进来把她们带走。
“只要我们不在了,我们家的房子和地就是他们的了。”
那些活了大半辈子的村民要对付两个没爹没娘的小女孩实在太容易了。她们年纪还小,手无寸铁,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要是有一天出了什么“意外”,村里人甚至都不用费什么话,就能顺理成章地把她们从世界上抹去。
说到这,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
屋子里只剩下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和从锅盖缝隙里翻滚出来的豆香。夏油杰低头看了她们好一会儿。
“你们很勇敢,做得很棒。”他轻轻地牵起菜菜子和美美子的手。
“夏油大人……”菜菜子眨眨眼,眼角红红的。美美子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袖。
一大两小抱作一团!
“我向你们保证,”夏油杰一字一句地说,“以后不会再有那样的日子了。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家人。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们。”
虽然他自己也还是个正在上学的家伙,但枷场姐妹这种情况太令人难过了,说让他甩手不管是不可能的。
是的。
夏油杰头脑一热,决定自己养小孩。
反正、反正先带回去再说。
咕嘟咕嘟……
锅里的出汁熬好了。
夏油杰赶紧把木鱼花捞出来。
木鱼花这种干货不能煮太久,煮久了就会发苦,一锅清澈的出汁才好给豆乳锅打底。
「纯豆浆是绝对不行的。」
夏油杰一边搅拌着锅中的液体,一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原则。
这种野炊用传统柴火小炉加热的锅具升温极快,底部温度能瞬间飙高!若是全用豆浆,不出片刻就会煮出一锅焦糊:豆浆的蛋白质遇热就凝,尤其是纯豆浆,一煮糊了就有股特别冲的味道,整锅都得毁。因此必须加入适量的汤汁,将浓稠的豆浆稀释到恰到好处的程度。
锅子开始咕噜咕噜叫。
夏油杰把切好的鸡腿肉全丢了进去,肉块在汤面浮了一下,很快就沉下去了。
乳白色的汤面轻轻荡出一圈淡淡的油星。
这种豆乳锅不适合放牛羊肉和猪肉红肉的腥膻味太重,脂肪含量又高,不仅会粗暴地掩盖豆乳特有的清香,还会压得豆乳发闷,汤会变得又浑又腻。喝一口像吞下一层膜,油腥盖住了清香,完全不对味。
鸡肉之所以能与豆乳锅完美融合,正是因为两者有着相似的气质温和、内敛、不张扬却底蕴深厚。
在文火慢炖的过程中,鸡肉会缓缓释放出自身的油脂与鲜味,而豆乳则以它独特的豆香与微甜作为回应。
它不像清水那般寡淡无味,也不似牛奶那样浓腻厚重,而是处于一个微妙的平衡点足够浓郁能包裹住鸡肉的香气,又不会喧宾夺主,最终成就一锅醇厚顺滑的汤汁。
夏油杰掀开锅盖,蒸汽裹挟着香气扑面而来。
“美美子,帮大家把野菜和豆腐都放进去吧?”
“好的!夏油大人!”
锅里接连躺了几块老豆腐,还有山芹和野菊苗。
野菜带一点苦,但那种苦是好的,是山里的干净味道。
这些山野之味是点睛之笔,它们自带的一丝清苦与芳香,恰好能中和鸡肉与豆乳的浓郁,让整锅汤不至于太过厚重。
汤还未完全炖至火候,夏油杰就先盛了两小碗放在一旁晾着。
他特意在碗底多放了几块鸡肉,上面盖着嫩滑的豆腐,最后浇上热汤。
这是给枷场姐妹准备的两个小姑娘已经饿了太久,肠胃虚弱,最需要这样温润滋补又好消化的食物。
好香啊……
肚子饿得咕咕叫了。
但当夏油杰将碗递到她们手中时,两个孩子却犹豫了。
她们捧着温热的碗,目光在夏油杰空荡荡的手和自己面前的碗之间来回游移,迟迟不敢动筷。
“先吃吧,我还要再做点其他菜。”
看见他脸上鼓励的笑容,两个小姑娘才小心翼翼地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每喝几口就要抬头确认一下夏油杰还在身边没走。
喝着喝着,菜菜子用筷子拨开雪白的豆腐。
哇!碗底藏着好多大块大块的鸡腿肉……
小朋友大口喝汤大口吃肉。
当豆乳锅的汤汁渐渐收浓,炊饭的香气也从土锅里飘了出来。
春天的味觉,首当其冲便是竹笋鲜嫩、清甜,带着山野的灵气。而竹笋料理中最具代表性的,莫过于竹笋炊饭。
揭开锅盖,蒸汽裹挟着浓郁的米香与竹笋的鲜甜扑面而来!
他们用的米还是御馔津准备的,米粒晶莹饱满又提前浸泡吸足了水分这样煮出来才会粒粒分明又软糯适口。
竹笋被切成薄薄的扇形片,每一片都透着嫩生生的淡黄色。除此之外,夏油杰还弄了两片油豆腐皮,先切成细丝,再细细剁成碎末。
这些油豆腐皮都是御馔津和玉藻前亲手做的,用砂糖、酱油和味淋煮过,滋味甜润。
煮饭的水,是泡过干香菇的香菇水。
干香菇比鲜香菇更香,这是料理人的常识。
鲜香菇水分太多,香气被稀释得寡淡;而干香菇在脱水过程中细胞壁破裂,内部的风味成分会在泡发时大量溶出,融进水里形成浓郁鲜美的香菇水。
这种水就像一勺天然的高汤。用它煮饭,米饭会染上一层温润的菌菇香气,不喧宾夺主,还能衬出米粒本身的甘甜。若是煮粥、炖汤,或是炒菜时加一点,整道菜的底味都会变得更深厚。
干香菇的香气厚重,带着一股“地气”。带着泥土的憨厚,是沉甸甸的。整片山林的气息都收在干香菇的皱褶里。
而竹笋是伶俐、脆生生的。
一咬下去,那些天门冬氨酸、谷氨酸便争先恐后地往外冒鲜味。
这两样东西碰到一处,倒像是老成持重的成人遇上了活泼的稚童香菇闷声不响地垫着底,竹笋在最上层把鲜味舞得清亮。最妙的是用泡香菇的水煨笋:汤色清亮,喝起来却厚实,鲜味在舌根上轻轻一拱,马上就悄悄溜走了。
这种鲜法不是厨子调出来的,是山野间自己长成的味道。
汤里既有菌菇的浓郁,又有竹笋的清爽,喝起来清中带醇,鲜中有厚,是一种极其自然的提味方式。
夏油杰往米饭里还撒了一把切碎的油豆腐皮。
这些油豆腐皮被酱油和砂糖浸透,在炊煮的过程中,甜咸的汁液会慢慢渗入米饭,让每一粒米都带上淡淡的酱香。他特地另舀了两勺泡豆腐的酱油浇进去无论是香菇还是竹笋,都很适合与酱油搭配。
酱油的鲜是慢慢养出来的。
在漫长的酿造过程中,黄豆和小麦中的蛋白质被分解成带着深邃鲜味的氨基酸。
砂糖本身不带鲜味,它的作用是调和,让咸味变得圆润。就像有些酱汁加了糖,入口不会觉得咸,反而多了一丝温和的甜意,使整体味道更加平衡。
光是酱油,难免有点呆头呆脑。
糖让味道柔和,酱油赋予鲜香,两者结合,让底味更稳、更有层次。干菇的醇厚与鲜笋的清爽再被酱油轻轻一提……所有风味在高温下交融,最终被米饭稳稳地承托住!
热腾腾的炊饭分到了大家手上。
枷场姐妹捧着碗,小心翼翼地扒进第一口。
“!!!”
小朋友瞬间瞪圆眼睛!
美美子悄悄把脸埋进碗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要这个香香的味道永远记住!
米饭的丰饶让人热泪盈眶。
春雷炸响,泥土迸裂。
被黑暗压了许久的幼笋终于破土而出。
它们曾蜷缩在厚重潮湿的土层下,不见天日,只能沉默地生长。直到那道雷霆劈开大地,震碎了困住它们的枷锁。
空气涌入,阳光倾泻而下原来世界是这样明亮啊。
好安心啊。
这样的味道吃进嘴里,让人觉得幸福得想落泪。
另一口汤锅也热起来啦。
夏油杰往锅底淋上一层薄薄的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