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完了完了,毛利凉介脑门上聚起一团乌云,本来就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结果一人一狗都回到了幼年期,在这茂密森林的夜晚,还不知道有多少危险在等着他们。
毛利凉介忍不住掐了一把自己,怀疑自己会不会是在做梦,或者正处于什么环境之中,毕竟在他和波洛身上发生的事情太过匪夷所思,完全无法理解啊。
“阿嚏!”
一阵夜风吹过,激得毛利凉介打了一好几个喷嚏,毛利凉介连忙手忙脚乱的收拾自己身上的衣服。因为实在海岛度假,晚上还参加了试胆大会,所以毛利凉介身上穿的是简单的浴衣,现在已经大到可以把他包裹住了。
努力了半天,毛利凉介才总算气喘吁吁的把衣服整理好。毛利凉介看着自己的小脚丫,看来鞋子是不能穿了。还好之前在补给点上领了一双防滑袜,底部蛮厚的,用鞋带把袜子绑在脚上,暂时解了没鞋子穿的窘境。
收拾妥当之后,毛利凉介才有功夫继续观察四周的环境,因为担心森林里潜藏的危险,于是毛利凉介还是躲在那个树洞里,小波洛也跟着钻了进去。
毛利凉介顺着大树的树干,三下五除二爬了上去,没有了大部分的树冠遮挡,毛利凉介才发现这片森林有多大。毛利凉介发愁的看着自己的小短腿,感觉想要安全的走出这片森林,找到有人烟的地方,也很不容易。
他们似乎身处一片开阔的、起伏平缓的山坡草地。远处是连绵起伏、在星光下呈现出墨蓝色轮廓的山峦剪影。空气异常清新,带着一种城市中绝不可能有的、未被污染的纯净感。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霓虹的光污染,只有纯粹的、浩瀚的星空。
毛利凉介抬起头,彻底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这星空……太清晰,太密集了。只有在远离现代文明光源污染的最偏远地区,才可能看到如此景象。迹部家的海岛虽然环境好,但也绝不可能有如此纯净的夜空。
毛利凉介的目光下意识地开始寻找熟悉的星座。很快,他找到了那柄巨大的、形状清晰无比的勺子,是北斗七星。
七颗明亮的星辰在北方天空熠熠生辉,勺柄的指向清晰可辨。这是最古老、最可靠的导航星图之一。然而,当凉介的目光落在北斗七星上,再结合周围的地形轮廓和星空的整体方位感时,一股难以言喻的违和感油然而生。
“方位……好像不太对?”他喃喃自语。他记得迹部海岛的大致方位,也记得他们进入洞穴的方向。按照记忆,北斗七星此刻的位置,似乎……偏了?
一个荒谬的、带着巨大恐慌的念头,在毛利凉介的心底浮现。
他猛地抬起手腕,看向那个之前疯狂报警的“守护者”手环。此刻,手环屏幕是亮的,但信号格依然是空的,代表定位失效的红色感叹号依然醒目。
不过,除了定位和报警功能,毛利凉介记得这款新研发的手环还有其他的功能。他迅速操作,点开了手环内置的一个高级工具包这是迹部财团为满足一些极限运动爱好者需求而加入的,包含了高度计、气压计、甚至,天文历法计算器。
毛利凉介的心跳如擂鼓,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手环对准了头顶清晰无比的北斗七星。手环的摄像头和内置陀螺仪、地磁仪协同工作,结合实时拍摄的星空图像,开始进行复杂的计算。
屏幕上,虚拟的星座连线覆盖在真实的北斗七星上,精确测量着每颗星的方位角、高度角。数据流飞快滚动。
几秒钟后,计算结果冷酷地显示在屏幕上:当前观测北斗七星方位角:XXX度,最佳匹配时间点:约公元1xxx年(±50年)
误差分析:当前星空数据与公元21世纪标准星图存在显著偏离(>10度),符合历史岁差累积效应。
警告:定位功能失效,无法连接卫星网络。
公元1xxx年?!
毛利凉介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数字,大脑一片空白。那个数字……如果他没有记错历史课本的话……是平安京时代?!是那个在文学作品中妖鬼横行、阴阳师活跃、藤原道长权倾朝野的。
一千年前?!
“不……不可能……”毛利凉介失声低语,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比刚才树洞里的阴冷更甚百倍。
毛利凉介猛地抬头,再次看向那片璀璨的近乎虚假的星空,北斗七星静静地悬挂在那里,亘古不变的俯瞰着大地。只要天空不是虚假的,星星就不会说谎,他们是宇宙的时钟,忠实地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毛利凉介的脑子现在很乱,他想要证明这片星空是虚假的,比如说他可能中了某种幻术,或者被某种植物的汁液致幻了,他产生了错觉,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是的。
但是冰冷的机器不会出错,守护者的手环依旧在勤勤恳恳的工作,测量出来的北斗七星的位置角度也是正确的。排除所有的不可能,那唯一剩下的就是真相。
手环冰冷的金属触感贴在手腕上,屏幕上那个代表着平安京时代的数字,挑战着他的理智。
毛利凉介下意识地看向波洛,小边牧似乎感受到了主人剧烈波动的情绪,不安地用头拱着他的手,紫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依赖和信任。
那片诡异的光河,竟然逆转了时空,将他们一人一狗带回了千年前的世界。
“波洛……”毛利凉介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茫然,“我们,我们好像,回不去了?” 他环顾四周,这片在星光下显得静谧而美丽的山坡草地,此刻却如同一个巨大的、无形的牢笼。
一千多年时间,他的时代,他熟悉的一切,朋友、家人、松田先生、研二哥、幸村老师……都被这浩瀚无情的时空之海,彻底隔绝了。
巨大的孤独感和对未知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毛利凉介淹没。他紧紧抱住了波洛,仿佛这是他与现实世界最后的连接点,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毛利凉介发烧了,守护者手环不停的发出体温异常的警报。
哪怕是一个成年人,突然遭遇这样事情的打击,也会无法承受,更何况毛利凉介受到光脉的影响,还变成了小孩子的样子,目测年龄也就三、四岁的样子,真正的手无缚鸡之力。
受到了那么大的打击,在带着凉意的也风中又待了那么长时间,不生病才怪。
小孩蜷缩在树洞里,面色潮红不停地喘着气,哪怕是在昏睡中也不安稳的皱着眉。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浴衣包裹着,波洛想要控制着妖力把自己变大一些,好用毛茸茸的皮毛包裹住生病的小主人。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波洛也返回了幼年期,妖力难以控制一会变大一会变小,把波洛累得够呛。背包里还有一些食物,但是波洛不敢吃,他担心毛利凉介醒来之后,会没有食物,于是就饿着“咕噜噜”叫的肚子,和毛利凉介蜷缩在一起,用自己少少的皮毛保护住小主人。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可能是一个小时,也有可能只是十分钟。波洛感觉到毛利凉介的体温还在升高,眼睛里流出咸咸味道的水,嘴巴里发出难受的声音。波洛开始变得慌张起来,不停地用鼻子去拱毛利凉介。
但是小孩依旧没有反应。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巨大的散发着妖气的鸟头,从树洞中探了进来,血红色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望着树洞里的毛利凉介和波洛。
波洛在察觉到有异常接近后,连忙将毛利凉介护在身后,身形膨胀的对着外来的入侵者低吼,好像想要将对方驱逐。
来者冷哼一声:“小小犬妖,也敢造次。”
就在鸟型妖怪对着波洛发出攻击时,毛利凉介似乎感受到了危险,无意识的发出了一声哭声。鸟型妖怪的攻击眼看着就要落在波洛身上了,但是当她听到了毛利凉介的哭声,就立刻停下了动作。
那只明明第一次看到十分丑陋的妖怪的血红色的眼睛,此刻竟然流露出了一丝怜惜和慈爱。
鸟型妖怪将鸟头缩了回去,然后再次出现在树洞的时候,就是一只穿着平安京女子衣服,带着斗笠拿着剑伞的模样了。
看到陌生的妖怪靠近,波洛还要凶她,直接被妖怪一翅膀掀翻在地,滚到装着毛利凉介物品的背包旁才停下。毛利凉介收进背包里的打刀,也因为陌生妖怪的靠近而震动不停。
陌生妖怪把毛利凉介抱了起来,下意识的用自己的血点在了毛利凉介的衣服上,留下了属于自己的记号。她是姑获鸟,在平安京是一种喜欢小孩子的人身鸟头的妖怪,在听到婴儿哭闹的声音,会去找孩子,也会帮忙照顾没人照顾的孩子。
姑获鸟很有照顾小孩子的经验,一抱起毛利凉介就发现了这个小孩在生病,烧的很高。姑获鸟心想:难道说这个孩子被遗弃,是因为生病的缘故?
不怪姑获鸟会有这样的猜想,在平安京时期,人类,尤其是底层的人类,真的就仅仅只是苟活。所有的资源和财富都掌握在大贵族、武士的手中,一旦生病了,体质好点的挺挺就过去了,体质不好的,那就是没了。
所以要是小孩子经常生病不容易养活,也会被家里人扔到山林里,随便什么野兽也好、妖怪也罢,让孩子回归自然。
但姑获鸟转念一想,这个小孩子身上的衣料质量很好,不像是普通穷苦人家的孩子,而且正常情况下人类也不会进入妖怪的森林,太过于危险。
这个孩子穿着这样的一身不合身的衣服,带着一些奇怪的行李,契约着一只没用的犬妖,还身负着灵力,让妖感觉十分的违和。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解决这个小孩生病的问题,姑获鸟挥挥翅膀,抱着毛利凉介就要离开,然后就感觉到那只笨犬妖,嘴里叼着小孩的行李,吭哧吭哧的在后面追。
姑获鸟念着这只笨犬妖和小孩有着契约的联系,就默认波洛跟着她的行为了。
姑获鸟的飞行速度很快,即便是为了等待笨犬妖跟上来,也只是花费了半柱香的时间,就到了她要找的地方。
一座在山间的神社。
姑获鸟倒不是要将小孩带进神社,虽然她不怕神社的阵法符咒,但是总归也会让妖不舒服。而是,姑获鸟知道,在神社里有人类小孩能用的药,她来这里就是为了偷,给毛利凉介治病的药。
姑获鸟以为自己的行踪很隐蔽,但其实当她走进神社的阵法中,布阵的阴阳师便已察觉到了她的到来。
神社廊下,一位身着深蓝色狩衣、头戴立乌帽子的青年阴阳师正静立观星。他的面容看不清晰,手持一柄闭合的蝙蝠扇,周身散发着沉稳宁静的气息。侍立在他身侧的,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童子。童子梳着可爱的总角,身穿简洁的水干小,腰间挂着装符纸的小布袋,小脸上满是初学者的认真和对老师绝对的信任。
“老师,这只妖怪,不把她抓住吗?”年幼的童子皱着眉,询问自己的阴阳师老师。
小童子真为自己的老师发愁,明明在京城的阴阳师寮待得好好的,偏要来着穷乡僻壤的地方窝着,也不说到底要干嘛。每天不是逗弄山里的小妖怪,就是对着天上的星星发呆。
阴阳师微微侧首,目光仿佛穿透了夜色与林木,落在了正小心翼翼靠近仓库的姑获鸟身上。他轻轻用蝙蝠扇点了点掌心,声音温和却带着洞察一切的淡然:“是那只常来的姑获鸟啊。不必惊慌,她并无恶意,至少对我们没有。”
童子仰着小脸,困惑不解:“可是……老师,妖怪潜入神社偷东西,难道不是坏事吗?”
而且,她还偷我的零食!
看着气鼓鼓的童子,阴阳师嘴角浮现一丝了然的笑意,耐心解释道:“寻常妖怪当然是不可以纵容的。但这姑获鸟有些不一样,她经常徘徊在神社附近,也就是偷点吃的喝的,也是为了帮助她捡到的婴孩。”
童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向老师所指方向的目光少了些敌意,多了几分好奇。然而,就在姑获鸟的身影即将隐入仓库阴影时,波洛偷偷跟在姑获鸟身后,驮着背上发着烧的毛利凉介,终于气喘吁吁地踏入了神社范围最边缘的鸟居之下。
阴阳师原本平静的神情骤然一变,他猛地抬头看天上轮转的星辰,手上动作不停地掐算起来。
为什么,这个孩子身上,竟然有他的术式?
被阴阳师突然现身抓到的时候,姑获鸟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触动了阵法,或者是那只笨犬妖泄露的踪迹。她懊恼地想:果然就不该心软让这只笨犬妖跟着!
但是那个大的阴阳师,此刻似乎对她并无太大兴趣。他并没有立刻动手把她抓起来契约成式神,也没有念动咒语把她封印起来,只是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盯着笨犬妖背上那个烧得满脸通红、呼吸急促的生病小孩猛看。
这年头阴阳师生不出孩子,也要偷小孩了吗?姑获鸟内心警铃大作,一股护崽的怒气油然而生。不行!已经被打上她血印标记的孩子,就是她的孩子,绝对不能让给这个看起来就很可疑的生不出孩子的阴阳师!
阴阳师突然感觉鼻子一痒,似乎是有谁在念叨他一样。他揉了揉鼻子,眉头紧锁的看着毛利凉介的状况,小孩子的体温显然高得吓人,情况危急,刻不容缓。
“童子,跟我来。”阴阳师当机立断,不再理会警惕的姑获鸟和摇着尾巴的波洛,快步上前小心地把发着烧的小孩从犬妖的背上包下来,看到姑获鸟在小孩的衣服上做的血印记号,阴阳师皱了皱眉,心中浮现一丝不悦。
但阴阳师现在并不关心这件事情,小孩的体温让他顾不得观察他身上的异常,连忙抱着孩子快步地穿越游廊,向隔壁借住在神社的藤原家的贵客走去。波洛看到阴阳师把毛利凉介带走了,连忙叼起背包,毫不犹豫的紧跟其后。
姑获鸟犹豫了一瞬,想到那孩子身上还有自己的血印,终究不放心,也收敛起妖气和踪迹,偷偷摸摸地跟了上去。
藤原家贵人居住的地方烛火通明,寻常百姓根本舍不得点的蜡烛,这里连走廊都摆了一长排。阴阳师来到庭院的门口,就被门口的侍从拦住了去路。
“很抱歉,阴阳师大人,我家主人已经更衣休息了,请大人明日再来拜访……”
阴阳师看得出来是从的推诿致辞,毕竟在平安京的时候,像这样的话,他不知道听过多少,早就有了因对之策。阴阳师直接在廊下朗声说到:“藤原大人!深夜打扰,万分抱歉!在下有急事相求!”
纸门“唰”地一声被拉开。
出现在门口的,正是那位借住在神社的贵族,藤原佐为。他显然还未就寝,身上穿着象征高贵身份的白色直衣,外面随意披着一件浓紫色的外褂,一头标志性的柔顺紫色长发并未束起,披散在身后,更衬得他面容清俊秀雅,宛如画中仙人。
藤原佐为头上戴着立乌帽子,此刻微微歪斜,显出几分匆忙。那双清澈如紫水晶般的眼眸里带着些许被打扰的惊讶,但更多的是温和与关切。
“是阴阳师大人?”藤原佐为的声音清越动听,带着贵族特有的腔调,却并无傲慢,“深夜前来,可是有要事?”
第76章
藤原佐为注意到了阴阳师怀中那烧得人事不省的小小身影, 脸上立刻露出忧色,“这孩子……病得好重!”
“正是。”阴阳师语速很快的说明了原有,“这孩子在林中病倒,高烧不退, 情况凶险。听闻藤原大人随行带有医女, 恳请大人施以援手!”
“这自然义不容辞。”藤原佐为毫不犹豫地侧身让开, 语气真诚而急切, “快请进来。阿椿!阿椿!快来看看这孩子!”
他一边呼唤着医女的名字,一边有些手忙脚乱地想帮忙引路,甚至差点被自己的衣摆绊了一下,显得有些笨拙,但那发自内心的焦急和善意却无比清晰,与平安京里那些目下无尘、眼高于顶的贵族们截然不同,让人不由得心生好感。
藤原佐为休息的茶室上面还散落着一盘棋局和棋谱,显然是藤原佐为之前还在摆棋谱,中途被阴阳师打断了, 匆忙离开的样子。藤原佐为挪开棋盘,阴阳师脱下身上披着的外衣, 把孩子放在上面。
一位身着朴素但整洁吴服的中年女子闻声快步从里间走出, 看到毛利凉介的情况, 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医女阿椿立刻上前, 熟练地检查孩子的情况,她轻触额头感受体温, 又快速检查了脉搏和呼吸。
“烧得厉害,必须立刻降温。”医女阿椿果断地说,抱着凉介快步走向准备好的软垫,“请准备温水和干净的布巾, 快。”
阴阳师和童子连忙去准备这些东西,藤原佐为则是跪坐在一旁,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袖,漂亮的紫色眼眸里满是担忧,他帮不上具体的忙,只能连声说:“阿椿!阿椿!他怎么样了?”
那份纯粹的热忱,在摇曳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温暖。
医女阿椿也是知道自家主人的脾性的,轻声交代着藤原佐为,可以拿着毛巾帮小孩擦擦汗,别的事情可不敢让贵人做。
藤原佐为也知道自己能做的有限,于是便认真地拿着布巾沾着温水,小心翼翼地给小孩滚烫的额头和脖颈进行冷敷。
他的动作起初有些生疏,生怕弄疼了孩子,但在阿椿的轻声指导下,很快变得轻柔而专注。那双平日里执棋落子、优雅无比的手,此刻笨拙又无比真诚地照顾着陌生的病童。
阴阳师和他的小童子则在一旁协助,递水、换布巾,气氛紧张而有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