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有一位委托人找上门来。

　　那是位面色苍白的女性，眼窝下是浓重的黑眼圈，很多天没有休息过的憔悴扑面而来。

　　她交握着手，声带使用过度似的，嗓音沙哑：“我听说……只要报酬足够，你什么委托都可以接，对吗？”

　　紧接着，她立刻反应过来自己的话里有歧义，仓促道：“当然，我不会委托你去做恶事……不，总之……如果是惩戒恶人的委托，你会接取吗？”

　　基尼奇审视着她，谨慎道：“接取之前我自然会做相关调查，先说出你的诉求吧，女士。”

　　简直不像是在跟一个孩子说话，奇异的是，女性反而放松了一点，但只有一点。

　　她干裂的唇嗡动片刻，开口道：“我想委托你……猎杀一只龙。”

　　就像人类中也有穷凶极恶的暴徒一般，龙也不全是能平和相处的善类，其中不乏凶猛的存在。

　　因此，猎龙人这个职业应运而生，不过介于纳塔本就是“人与龙和平共处的国度”……其实从事猎龙人一职的人也不算很多，而且很容易被一部分人因不理解所排斥。

　　而且有过不少猎龙人在从事前或从事后对龙感官并不好，历史上不是没有猎龙人不分青红皂白去猎杀龙类，渐渐地，大家都不太会选择这个风评不太好的职业。

　　悬木人数年前有一位猎龙人，对方在某件事情之后性情大变，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闹出了不小的事端，从那之后，悬木人再没有过专门猎龙的人。

　　女人在说完委托后就不再开口，双手握得更紧，数日没有修剪的指甲陷在肉里带来微不足道的钝痛。

　　在对面的少年沉默后，她开始绝望等待着又一次的拒绝。

　　“你的委托还没有说完。”

　　她猛地抬起头，少年微微皱眉，对她抬起手示意请继续：“我需要在听完具体内容后再做决定。”

　　没有立刻推拒的话语仿若天籁之音，女人来回舔舐了两下干涸的唇瓣，几天下来第一次露出一个微笑，将一张画像放在桌上，上面是一只身上布满伤疤的匿叶龙。

　　“几天前，我和我的孩子……我的龙，从隆崛坡回来的路上，被它埋伏袭击。”女人咬牙切齿，强忍悲愤：“我的龙保护我逃离，却反被缠住，这只龙……这个刽子手杀死了她！”

　　“我是个普通的画家，没有能力为她报仇，只能逃回来，寄希望于有人能接取我的委托……相继找了两位，可在听说要猎龙的时候都拒绝了。”

　　“我知道猎龙很危险，你看起来还是个孩子……”女人将脸埋在掌心，哽咽道：“但推荐我来找你的人说你很强，我没办法了，只能试一试……”

　　基尼奇拿起那张手绘画像，如女人所说，她是一名画家，那双手保养得当，指腹有拿画笔磨出的茧子，衣角染着不慎沾染、洗不下去的颜料。

　　这幅画正是她逃离回来后，为了□□而绘制。绘画时情绪崩溃，纸张上有眼泪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他将画像放回，为了防止这个动作被误解成拒绝的信号，一同说道：“我会在考虑之后给你答案。”

　　“真的吗？！”这个回答就足够在对方心里点燃一簇希望，女人擦了擦脸：“谢谢……即使最后没有答应，也谢谢你。”

　　谢谢他能完整倾听完内容。

　　这次委托不同往常，猎杀龙，尤其是一只凶恶的龙，其危险性显然不是他之前接取过的那些任务能比拟的，但收获同样不可媲美。以他现在的实力，谨慎行事未必不能完成。

　　他需要做很多前期工作，迫在眉睫的自然是调查真实性。

　　不可以只听一家之言，需要多方打听一下对方的近期状态和行程，从旁佐证考量委托人话语的真实性。

　　基尼奇花了一天时间确认女人并没有说谎，性格温柔的画家将她的龙视为亲生孩子爱护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意外发生之后，她就在寻找能够接下猎龙委托的人，邻居晚上能隐约听到压抑的哭泣。

　　当天，基尼奇敲响画家的门。

　　“关于你的委托，我们来谈谈报酬问题吧。”

　　……

　　“所以……你接下来了？”

　　“嗯，委托内容没有陷阱，不违背原则，且报酬丰厚，我没有不接的理由。”

　　……也对。

　　明蕴心情有些复杂，理智告诉他，这一天是迟早的事，基尼奇早晚会一头扎入危险中去，他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感情上却令他有些慌乱，这一天来得太快了，不知不觉间，羽翼下的雏鸟就拥有了尖喙与锐爪，做好了飞向未知蓝天的准备，并将要踏出第一步。

　　他下意识张口，又闭上嘴。

　　展翅飞翔是鸟儿的自由，剪掉羽毛留在身边的不是鸟，是宠物与家禽。

　　明蕴倏地释然一笑：“好吧，想好要准备些什么东西了吗？”

　　“对手是龙，我需要准备的东西有点多，还需要准备多种陷阱。”基尼奇眼眸清明锐利：“它的破坏力必然很强，对付林猪的陷阱不一定能令它受伤，我要做一些杀伤力更强的陷阱。”

　　“野外的匿叶龙通常群聚，猎杀同族是族群内的禁忌，它既然在袭击过程中杀死了那只龙，就肯定不会是第一次，这样的龙不会有族群接纳。”

　　匿叶龙之间就算发生争斗也只是打伤，不会直接杀死，加上追逃过程中，能思考选择的时间很少，以龙类的智慧程度来看，当时会做出下意识的捕猎习惯也就是说，它对杀死同族一点犹豫都没有。

　　跟着科莱恩干久了，明蕴对龙行为学比基尼奇更为了解，对方本就是部族内最精通这方面的人。他跟着出谋划策。

　　“到委托人遇袭地点之后，你可以观察一下周围有没有匿叶龙群在活动。如果有的话，说明它是游猎到那边的，不会久留，不然被龙群发现会被驱逐甚至群起而攻之。”

　　“如果没有……匿叶龙一般会在一定区域内活动，那里可能是它的领地范围内，它会狩猎踏入其中的人和龙。”

　　“别的可能性不是没有，但这种是最大的。”

　　基尼奇颔首：“我会注意的。”

　　明蕴在心中叹气，更多的他也帮不上忙，在野外猎杀方面，林猪杀手基尼奇可不需要他从旁插嘴，这孩子也足够谨慎，不用指手画脚反复叮嘱。

　　他一下子共情了当年因为他太过独立，总说自己不被需要很寂寞的老爹孩子早熟又不依靠自己想要独自做事，的确会有点寂寞啊……

　　满怀担忧的明蕴晃进厨房，反手在煮着的肉丸汤里加了一大把新鲜蔬菜。

　　“反正你出门在外肯定不会吃素的。”他对呆滞的基尼奇说道：“走之前这段时间多吃一些，就当提前弥补你的放飞自我好了。”

　　基尼奇：“……”

　　面对第一项具有危险性的委托，且目标还是从来没有对战过的龙，基尼奇表现出了十足的谨慎。

　　他花费数周时间进行筹备，在心底模拟了数种可行方案。

　　另一边，明蕴也没有闲着。

　　他没有插手属于基尼奇的委托，连带着准备工作也没去帮忙，听到了基尼奇要去猎龙消息的科莱恩稀奇于明蕴放手的痛快程度。

　　“有什么事就说。”对方自以为隐蔽的打量过于灼热，明蕴无奈放下手里的书看过去：“再看下去也不能在我身上戳出两个窟窿的。”

　　“我还以为你会全程陪着基尼奇呢。”科莱恩稍微斟酌了一下：“毕竟你一直都像是……呃，一只慈爱的匿叶龙妈妈。”

　　还护崽。

　　被这么比喻的明蕴怀疑他脑子坏掉了。

　　“说什么傻话呢？你又不是不知道基尼奇的厉害，而且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他一撇嘴：“事情既然已经定下了，多余的担心只能加重自身内耗而已，与其想些有的没的，不如去想等基尼奇干完这一票大的回来，该给他做些什么犒劳犒劳。”

　　科莱恩趴在柜台上凑近：“哦真的不担心么？你这脸色一看这几天就没睡好……唔，看什么呢？”

　　他凑得太近了，明蕴只能配合地往后退了退，眼睛不禁耷成半月型：“你离得太近了！”

　　……

　　全部准备完毕后，小少年带着必备物品，马不停蹄地出发了。

　　迈向未知前的离别日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

　　湿润鼻尖蹭着手背，明蕴长长叹息，反手撸一把：“走吧，别在这里看了，他会平安回来的。”

　　明蕴没有说什么祝愿的话，基尼奇也没有做任何保证，他们都知道，这只是千里之行的第一步，训练学习了这么久，基尼奇绝不会轻易倒在开端的路上。

　　明蕴和金特尔回到家里，前者不再犹豫，去往后院堆放杂物的地方，很快找出一把对于现在的明蕴来说，稍短一些的枪。

　　长枪躺在长匣里面，从来没有被使用过的枪端也并不锋利，是一柄显而易见的新手练习用枪，还是儿童款。

　　相比这柄枪，那根木棍的长度更适合现在的明蕴使用。

　　不过他的目的也不是使用它。

　　“这本书……脱敏疗法？怎么突然想要了解这个……等下，你该不会是想脱敏治疗你恐惧血液的症状吧？每天带着一瓶血来诊所么？被看见会被认成怪人的哦。”

　　“你想太多了科莱恩……而且趴在别人头顶的你现在看起来更像怪人，离我远点。我只是有些必须要克服的东西需要用到脱敏的方法而已。”

　　对，他必须克服这些。

　　他应该克服这些了，过去的东西只在过去存在就好，他还要迈入新的未来。

　　明蕴深呼吸一口气，虽然身体在下意识发颤，少年还是眼神坚定，不偏不移地伸出手握住那柄枪。

　　第24章

　　第一次猎龙, 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根据线索，基尼奇成功找到了那只匿叶龙的活动范围，它果然将袭击点周围占据成自己的地盘。他跟踪观察着那只匿叶龙, 记录一切自己认为可能会用得上的东西, 耐心寻找一击制胜的时机。

　　基尼奇的耐心很足, 或者说, 能在无尽的学海中徜徉还不觉得疲惫, 甚至能给自己加强度休息日都不肯休息的、自己卷自己的卷王，耐心不可能不足。

　　跟踪、观察、记录生活规律和饮食偏好……有些东西可能没必要做, 但谁知道这些经验会不会在未来派上用场呢。再者说,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暗处的窥伺过于隐蔽，敏锐的匿叶龙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那道与山林融为一体的身影, 一无所觉地被跟踪了数日，殊不知它在打哈欠的时候，都被人类记录下了诸如“吃过午饭后会犯食困睡午觉，午觉时长多少时间”之类的信息……

　　一项委托前前后后准备了快一个月, 但真正得手的时候, 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而已。

　　敌明我暗, 连几时几分会到地盘的哪里巡视都被记录下来的匿叶龙在按照作息行动的情况下，能被抓到的破绽就太多了。

　　基尼奇在对方的必经之路上分段埋下三种不同的陷阱，在自己家里巡视的匿叶龙重点放在了感知有没有可捕猎的生物上，大意之下一脚踩中陷阱, 那只脚一下子被毒蛇般的索套缠住，内扣的锐器割伤皮肤，由伤处扩散开一阵酥麻。

　　基尼奇从高耸树木的树冠中跳下，压着重剑便是一记下落攻击。

　　“现在是你该偿还代价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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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猎龙的奖励未免太过丰厚了。

　　委托完成, 喜极而泣的画家对基尼奇感谢连连，腰都要折下去，后者避让开她的行礼她也没说什么，交付过来数量不菲的摩拉。

　　基尼奇一拿就知道肯定超出了谈好的价钱，而且是超出很多，基于原本就丰厚报酬的基础，不难得出这些摩拉大概会是眼前女人的所有积蓄。

　　“十分感谢你为我孩子复仇……”

　　“我只收取应收取的费用，女士。”基尼奇冷静地打断她，将多余摩拉交还回去，眼眸仿佛能看穿对方的内心：“你还需要这些钱财，带着你孩子的份一起生活下去，不是么？”

　　画家哭泣的声音一停，看着手里的摩拉沉默。

　　半晌，她指尖摩挲着，肩膀松垮下去，努力扬起一个笑容：“……谢谢你，孩子，感谢你的勇敢与善良。我会……会带着她的份一起看更多美景，记录在画纸上的。”

　　耗时颇长的委托至此圆满结束。

　　在山林中跟踪一只不知深浅的猎物，想尽办法杀掉对方以换取生存所用的东西，让他找到了点当年刚刚独自一人生活……不，生存的感觉。

　　不过现在是不一样的，家里面还有人和龙在等待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