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尼奇：“……”

　　这就是明蕴本蕴啊！！

　　阿乔也惊了：“不会错，是人类的味道，没有深渊那股子令龙恶心的诡异味道……你怎么进来的？！来送死的吗？”

　　这老古董嘴里就没两句能听的……虽然是实话。

　　明蕴出现在这里，不仅仅像是自己来送死的，更像是其他人的催命符如果说他是真实的人，那其他从雾中出现的人呢？

　　真中有假，假中有真，让原本就下手有所迟疑，在刚才的偷袭里面差点折损的战士们怎么分辨？

　　就算阿乔能分辨出来人类和魔物，但它也不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监控的，总有顾不到的地方。

　　基尼奇隐隐有所察觉，为什么雾气一开始没有一拥而上……看明蕴的样子，刚才是意外晕过去了，不然的话，让变幻身形的魔物和明蕴一起出现，在他们杀了一部分假的之后发现里面有真的，那场面一定能最大程度压迫他们的心智。

　　但现在也差不多了。

　　深渊这一手玩得堪称阴险肮脏，一下子所有人都投鼠忌器，不由得围在了一起。

　　明蕴头上有新鲜的、流动着的血迹，那是深渊魔物没有办法模仿出来的，也确认了他人类的身份，自然被拉入了保护圈。

　　眩晕感减轻不少，明蕴判断自己还没到脑震荡的地步，快速道：“我算是意外事件，在野外正好撞上深渊界门开在脚下被吸了进来，幸好有元素力的保护才能姑且平安落地。”

　　小队的领队也冷静下来：“这孩子出现在雾气之前，而且的确是从深渊魔物后方而来的……没有特殊途径，我们的亲人朋友无法到达这里，大家，振作起来，不要被迷惑！”

　　话虽如此，但真正能毫不迟疑下狠手的，也不会来做为了保护纳塔的大家毅然出战、牺牲也在所不辞的英雄了。

　　而在战场上，一点点的迟疑都可能成为要命的破绽，明蕴暗骂自己出现在这里完全就是裹乱的，一边唤出自己的枪。

　　阿乔发现他手中突兀出现的东西，不可置信道：“哈？你不乖乖找个地方藏起来，难道想要加入战局？别开玩笑了，哪怕是一只那种充满恶臭的卑劣之物都能一手打三个你！”

　　看来对面玩得这一手让阿乔也很是不屑，它甚至不用生物、哪怕是蛆虫来形容深渊魔物了。

　　“你才是别开玩笑了。”明蕴捏紧自己的枪，神情和战斗时的基尼奇足有七分相像：“这里可是战场，战场上从来不存在安全的地方，想要安全，就只有赢下来。”

　　杀死敌人，才能活下去。

　　基尼奇急促道：“但你没有古名。”

　　没有古名的明蕴，要是死在这里的话……就真的死了。

　　哪怕他们小队中有人活着回去，在竞技场高唱还魂诗，明蕴也不会回来。

　　“我知道。”明蕴默了默，忽然露出一抹不像笑容的笑容：“但是……基尼奇，这才是战争，这才是战场。”

　　和第一次参与巡夜者战争的基尼奇不一样，明蕴经历过更加纯粹，也比巡夜者战争以小队形式出击应敌的方式更加残忍的战争。

　　在那种战争里，没有复活一说，人类没有元素力可用，敌人是可以利用魔素强化自身的魔兽，若非魔兽本质上仍是兽类，没有很高的智商，人类根本没有胜算可言。

　　就算那样，历经数年战斗后，原本庞大的部落也十不存一，可见战争的残忍性。

　　“我记得你。”一位战士说道：“在竞技场你是后勤组的对吧？能打吗？”

　　深渊用以伪装的雾气不再浓厚，魔物显露出原形扑击上来，在战士们习惯于迎击魔物时，又穿插几道拟态成人类的魔物来松懈他们的意志。

　　正比的匿叶龙土偶自隆起的地面中破出，怒吼着用卷曲的尾巴下劈，为战士掠阵。

　　大概因为战场是利用夜神之国单独开辟出来的，元素力在这里比在外界能得到更高效的补充，明蕴才能在这时候恢复过来不少。

　　他在基尼奇一剑劈开一只巨大魔物时从他身后跃起，对着杀起来最顺手的类狼型魔物弱点攻击，一击毙命。

　　“虽然我是个后勤人员没错”少年眉眼冷冽，骨子里透露出战场的血与风：“但也别拿后勤不当兵啊！”

　　他可是在战场里摸爬滚打那么多年呢！

　　第44章

　　不管是少年, 还是明蕴，身躯里的灵魂都是懦弱的孩子，这点他从不否认。

　　但人是会为了珍视的存在不断突破自己的。

　　明蕴会为了自己珍视的一切拼上性命, 哪怕他现在处在曾经给他留下了严重心理阴影的战场上, 他也不会允许自己手抖一分一毫。

　　他知道自己没有古名, 其他人会想要保护他……但那样子的话, 他不就成为拖累了么？

　　而且……就是因为自己没有古名, 所以才更好办一点。

　　俗话说得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都死过一次的人了, 明蕴从不惧怕死亡降临在自己身上。

　　何况巡夜者小队才多少人？要把一个没有古名的明蕴保护到战争结束……开什么玩笑，他们自己都不一定能活着回去，再两边投鼠忌器, 一边被深渊拟态的亲友动摇心态，一边下意识想关注保护他，是嫌团灭的节奏不够动感吗？！

　　为了让其他人的精神专注在敌人身上，明蕴一改在整个悬木人都知道的躲架作为, 一上来就展现了相当的战术素养。

　　突袭、支援、包抄……他表现得不逊于其他战士, 险些惊掉阿乔的下巴。

　　“这是你说的, 讨厌争斗不擅长打架的人？！”阿乔觉得自己受到了诈骗：“你管那个叫不擅长？！”

　　“有什么话，赢了回去再说。”基尼奇抿紧唇角，心情沉重：“阿乔，把你能借给我的力量都借给我！”

　　小队里面已经出现了伤亡, 他们必须赢下来，这样才能将大家带回去，不仅仅是死亡的战友，还有明蕴。

　　阿乔也知道这不是能够供它惊怒的时机, 二话不说就将自己的力量按照上限借过去。

　　它做了一切它能做的，剩下的，只能看基尼奇自己的了。

　　能飞的特质是阿乔的优势，它飞在天上给地面的人们报点，哪边出现了难缠的魔物都逃不过它的眼睛，在当侦查位的同时，阿乔心态复杂地看着地面上苦战的人。

　　哪怕有土偶辅助，还是有人接二连三倒下去，失去呼吸，剩下的人身上伤口越来越多，伤势越来越重。

　　就这个趋势下去……他们全灭不过是时间问题。

　　大概率马上就要拿到它心心念念的身体了，但阿乔并没有多么高兴，虽然基尼奇那小子总是臭着一张脸还胆大包天禁言它、关它禁闭，明蕴那家伙一整个笑面虎，为了那只小蜥蜴用零食威胁它很多次……

　　就算这样，它和这两个人类度过的这段时间，也无比热闹。

　　热闹到，这段时间的记忆几乎覆盖了幽寂冰冷的被封印的时光。

　　这两个人死掉的话，阿乔想，它大概不会忘记他们，也会把那只小蜥蜴收做仆从，就当让他们瞑目好了。

　　地面上，明蕴一只眼睛被血糊住，透过猩红的世界看着面前的身影。

　　顶着父母面容的深渊魔物言笑晏晏地靠近，明蕴看着看着，倏地笑起来。

　　“没想到能以这种方式见到你们，真是……令人作呕。”他表情一冷，毫不犹豫下杀手：“少顶着别人爸妈的脸害人家孩子啊！混账东西！”

　　“扑通”一声，随着魔物消散的同时，又一位战士倒在不远处，从伤口看，已经没救了。

　　满身浴血、同伴的死亡、无休无止的魔物……整个场面如同噩梦重演，但明蕴没有半点动摇。

　　他知道，自己活不到能亲眼看到金特尔成年、基尼奇成为纳塔英雄那天了。

　　幽冥而来的死气缭绕着他，如同旧事重演，不管他怎么躲避，他还是会在战场上死亡。

　　【放弃吧，到此为止吧。】深渊的雾气呢喃着：【一切都毫无意义……死亡或许才是归宿。】

　　【是的，死亡，你已经受够了这一切……】

　　“打住。”明蕴将散乱的头发捋到脑后，面无表情道：“这些独白已经听过一次了，这时候再拿出来说，我只会觉得你很没用。”

　　【……】

　　“就算再相像，现在也不是那时候了，我也不是那个连名字都无法拥有的人。”明蕴的体力已经不支，但还是在继续战斗着：“……我对成为勇士，成为英雄都不感兴趣。”

　　“我只是想要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所以……哪怕到死，我也要和你们战斗到底。”

　　这一次，他不会松开手中的武器，任由利爪撕裂胸膛。

　　说起来，他还有个不成熟的压箱底手段……是借由上一世杀死他的魔兽的力量演化而来的。

　　那只魔兽的能力应该经过了变异，能够短暂在影子中跳跃……在影子里跳跃明蕴是没办法，但明蕴之前折腾出来了能让自己和土偶交换位置的技能。

　　就是之前用的时候需要仔细感受定位，前摇比较长，之前不用也是因为土偶在给别人打辅助，他一转换位置容易打乱其他人的节奏，这一招突然使出来本来就不好配合，到时候把他当深渊魔物砍了不就遭了。

　　现在么……就没有那种顾虑了，完全可以当孤注一掷的袭击用。

　　人在绝境不是能爆发出来自己最大的能力吗？那就压榨自己一把，让土偶分散出去，他本体则是连续跳跃刺杀魔物，能杀多少算多少，他多杀一部分，基尼奇和剩下的那位战士就能减轻一部分负担。

　　虽然等这招使完，明蕴就真的不剩半点力气了，下场无非就是个死。

　　就算结局一样，但有什么还是不一样的，那些不同，就是他作为明蕴的十几年来，最大的改变。

　　他不是部落里的无名少年，而是明蕴，是纳塔的，悬木人的，这个家的明蕴。

　　“很有精神嘛！”

　　一道清亮的声音倏然响起，昏暗的雾气中，一道微弱但坚定的光亮在胸前绽放，明蕴愣了下，下意识抬起一只手接住它。

　　那是一片羽毛状的黑曜石，明蕴塞满袭击计划的脑子艰难转了转这是什么，大灵给他的临别赠礼吗？

　　不是，在毅然准备跟对面爆了赴死之前给他这个？！

　　“谁叫你现在的心境引来了我，也引来了这个名字呢。”一道虚幻的青年身影出现在他面前，笑道：“要是碎掉的话，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但想做的事情就要去做，不留遗憾才好，不是么？”

　　古名继承者死在巡夜者战争中，继承而来的古名，连同里面的故事也会碎裂消散。

　　明蕴怀疑这古名也是不想活了，在这种关头找上了他。

　　“虽然不知道没有古名的你为什么会在巡夜者战争中出现，不过……哈哈，这种事情无所谓了。”青年笑着说：“毕竟世界上总有各种意外。至少现在，做你想做的事情去吧。”

　　明蕴没有沉默太久，将古名收起来，说道：“既然如此……就只能寄希望于他们能活下去，顺便捞一捞我了。”

　　同样浑身带伤的基尼奇被魔物甩出去，落点正在这边，看到那眼熟的，在古名继承时候会出现的人影愣了下，眼中闪烁起光亮。

　　“明蕴，这是……”

　　“翻阅过去的篇章，是为了圆满合上书籍。”那道看不清穿着和面容的人影抱臂念诵，回答了基尼奇的疑问：“生命由沉疴铸就，新芽自死中诞生。从此的每一步，都行在「改变」的路上。”

　　“改变……库巴帝沙。”明蕴和基尼奇对视一眼，哂笑：“挺适合我的。”

　　他看着基尼奇身上的伤口，一寸一寸，这么多年来，明蕴第一次在基尼奇看到这么多伤，看他流出这么多血。

　　明蕴笑着转过身，松至腰侧的神之眼光芒盛放。

　　“等着。”基尼奇听到他说：“哥哥给你表演个绝地反击。”

　　所有尚存的土偶尾巴拍打地面向天鸣叫，匿叶龙们分散、二段跳到魔物密集处，明蕴掂量了一下枪，头也不回道：“反击之后……基尼奇，带着大家一起回去吧。”

　　他原本想说的是“带着我的份一起回去”的……就是不知道这种临时得到的古名能不能在还魂诗那边生效，还是说只有在来之前‘登记’过的古名才有用……但不管怎么说，这时候肯定不能再讲类似遗言的话了。

　　不管他能不能回去，这枚古名至少给基尼奇带他一起回去的希望了，这就足够了。

　　只不过……要让基尼奇目睹他的死亡，让明蕴不由得苦笑。

　　要是时光能够倒转的话……明蕴忍不住想，他会不会阻止基尼奇参加这一次的归火圣夜巡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