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你打回来?”五条悟说着,把自己的额头毫无防备地伸到太宰治面前。
白皙的额头光洁饱满,线条优美,是造物主的偏爱之作。此刻却坦荡地,暴露在太宰治触手可及的距离。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送上门的靶子,眼神里没什么波澜,抬起了食指。
不知道为什么,五条悟感觉自己好像在那个瞬间屏住了呼吸。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
那根冰冷的食指,只是抵在了五条悟光洁饱满的额头上,带着点嫌弃意味地,把他那颗价值连城的白色脑袋推远了。
太宰治收回手指,重新缩回被子里,嘟嘟囔囔道:“我好饿,晚饭吃什么?”
“……反正蟹肉禁止。”五条悟愣了一会儿,才说,“而且你在船上吃的蟹肉刺身够多了,我怀疑你把自己弄发烧的原因它得占一半。未来一周都没有蟹肉份额了。”
被窝里的鼓包动了一下:“五条老师好严格,明明都是你看着我吃完的,当时怎么不说?”
“那是因为当时还没发现你这家伙这么惹事……”五条悟顿了顿,却没有再往下说,只道,“甚至还能让自己长高。”
被窝里安静了几秒。
太宰治似乎是察觉到不对劲,坐起来,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你突然长大不算事情吗?”
“关于这个,我也没辙呢。”太宰治摊摊手,“我还以为是跟咒灵有关的事情,比如咒灵的存在藏不住了什么的,我要被问责了呢。”
“问责?”五条悟轻笑一声,“有我在,谁敢问责你?”
第49章
从酒店窗户外看过去,横滨的风景铺展开来。暮色四合,华灯初上,高楼大厦勾勒出都市的繁华,海港的气息隐约传来。
这跟太宰治所在的横滨不一样。这里的城市中心的没有那高大的五栋黑色建筑,没有港口Mafia, 没有三刻构想,它只是一个在阳光下运转的现代化港口城市,干净, 明亮。
手机屏幕上,各大新闻应用的热门推送几乎都被邮轮遭到恐怖袭击的事件屠版,随便一刷都是触目惊心的标题和模糊的现场图片。
咒灵的存在并没有在网上掀起波澜,政府的管控机器正高效运转,试图将世界维持在过去的框架里面,那些超出常人理解范畴的真相,还牢牢地被封锁在萌芽状态。
但是, 有些事情一旦撕开了口子, 就藏不住了。
恐惧、震撼、颠覆认知的冲击,并不会因为信息的封锁而消失。那艘巨大的邮轮上,承载的不仅仅是数千条生命,更是一个微缩的社会。
有在政商两界举重若轻的显赫人物,有嗅觉敏锐的记者和学者,有像高木涉那样亲眼目睹的普通警官, 也有安稳度日的普通人。
他们的疑虑虽然被藏在了在官方叙事的水面下面,可是对亲历者来说,那个穿着白色西装的身影,那个在蓝白光芒中显形又消散的恐怖怪物……这些被官方定义为“应激反应”或“群体性癔症”的记忆,不会轻易被安抚。
恐惧和怀疑的种子一旦播下, 只需一点点契机,就可能冲破那层脆弱的合理解释,把那道被强行缝合的裂缝再次狠狠撕开。
何况网络的信息虽然能够监管,亲历者之间的口耳相传却无法被管束。
太宰治把手机放回兜里,指尖勾起墨镜,五条悟出任务前那句“给我好好呆着”的警告被他轻飘飘地忽略了,自顾自打开酒店门,甚至有闲心对着被五条悟十万火急从本家召唤来的年长医师露出一个堪称乖巧无害的微笑,点头致意说辛苦了。
然后,在那位医师反应过来之前太宰治就悠然地晃出了门,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转角。
横滨的街头。
街道的布局依稀残留着记忆中的轮廓,却又处处透着陌生。没有那些盘踞在中心的高楼,没有硝烟和血锈味的味道,只有一派和平都市的繁忙与平庸。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的步伐毫无规律可言,没有明确的方向。
当思绪从短暂的放空中抽离,他停下脚步,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招牌熟悉至极。
Lupin。
昏黄的灯光,木质的门框。它安静地挂在街角,像被遗忘在异世界的旧日印记。
太宰治在门口站定,目光沉沉地注视着那扇门。片刻的思索后,他不再犹豫,抬手推开了那扇仿佛通往过去的门扉。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将他带入一片熟悉的昏暗与静谧。酒吧内部的格局与他记忆中的Lupin几乎别无二致。吧台、高脚凳、狭窄的卡座、墙上那面标志性的酒柜。
吧台后,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低着头,沉默而专注地擦拭着手中的玻璃杯。听到推门声,老板抬起头,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特有的沉静:“欢迎光临。”
他的目光在太宰治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问道:“您好,请问要点些什么呢?”
吧台边零星坐着几个客人,卡座区则空无一人。三张深红色的高脚凳环绕着小小的圆桌,在昏黄的光线下静默。
“螺丝起子。”太宰治自然地走向中间的那张凳子,坐了过去。
这家酒吧,是织田作之助带他来的。
织田作之助有着一头略显凌乱的红发,眼神总是带着点游离世外的平静。他说,这里是死之前必须要来一次的地方。在这个地方,他给织田作之助取了一个新名字,从此他就叫织田作。
他们是意外相识,没有利用也没有欺骗,但或许可以说有救命之恩。他们在这里谈论着无关紧要的琐事。分别的时候,是太宰治率先提出来的“下次”。
“下次”,是只能在朋友之间出现的词汇。因为没有人会跟陌生人约“下次”。总之,他们普通地成为了朋友。
后来,他跑去跟织田作一起处理尸体。那是港口Mafia底层最肮脏无趣、也最辛苦的任务之一,是织田作的任务。尸体腐败的恶臭会渗进衣服纤维里,经久不散。但他自告奋勇,整天整天地和织田作一起搬运尸体。
某天,他们带着一身仿佛腌入味的尸臭,袭击了一个带着圆框眼镜的文职人员。
那场袭击更像是一场荒诞的恶作剧,一个带着浓烈气味标记的入伙仪式。坂口安吾就此也跟着他们一起举起了酒杯。
于是Lupin里从此有三个人把酒言欢。
现在回想起来,竟然觉得有些恍如隔世。或许他不该说恍如,那是真正的隔世。
那个世界,那些人,都被彻底留在了彼岸。只有他,也只剩下他,还坐在这里。
“老板。”太宰治问,“能在里面加洗洁精吗?”
老板擦拭杯子的手顿住了:“……我想不行。”
太宰治笑起来:“我猜也是。”
他不再看老板,只是微微晃动着手中的杯子,仰头喝下一大口。
放下钱,硬币在吧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他说:“多谢款待。”
就在门轴转动的时候,一个身影与他擦肩而过。
红发。
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余光。但他脚下未停,甚至没有侧目,只是维持着原有的步调与那个身影交错而过。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在门缝即将彻底闭合的瞬间,那个红发的背影迟疑地顿住了脚步。
然后,对方转过了身。
隔着那越来越窄的门缝,一双平静而带着些许困惑和探究的眼睛,直直地望进了他的眼底深处。
太宰治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随即彻底关上了门。
砰。
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晚风更猛烈了些,吹动他额前微卷的棕发,也吹散了最后一丝酒吧里的气息。
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Lupin那复古的招牌在身后迅速缩小,被四周炫目的霓虹灯海吞没,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光斑,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他脚步微顿,终究还是偏过头,目光投向刚才酒吧所在的位置。
那里空空如也。
没有昏黄的灯光,没有木质门框,没有Lupin的招牌。只有冰冷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霓虹,一家灯火通明的便利店正播放着欢快的广告音乐。
果然,不是这个世界的存在啊。
他低头看看自己雪白的外套,抬手遮住了过于绚丽的灯光,感受着没有绷带遮挡的视线。
灯光交错间,有一抹白色穿透了指缝间流动的彩色光晕,猝然撞入他的视野。
他放下手。
人潮如织。而在那流动的背景中央,在光与影的交界处,五条悟静静地伫立着,注视着他。
他也换了一身白色的衣服,简洁的白色休闲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搭着质感极佳的浅蓝色长裤。
太宰治站在原地,没有动。
晚风穿过楼宇的缝隙,撩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得五条悟白色的衣角轻轻翻动。
五条悟看了他一会儿,才迈开长腿,径直朝着太宰治走来。
静静地看着五条悟走近,太宰治看着那抹白色穿透人群的缝隙,越来越清晰,直到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他,隔绝了身后的明亮。
他好像能闻到对方身上清爽干净的气息,还混合着一点阳光晒过衣物的暖意。
五条悟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低下头。那双仿佛蕴藏着整个天空的苍蓝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太宰治的脸,以及他眼中那片若隐若现的虚无。
“逮到你了。”五条悟抬起手,摸了把他的额头,“退烧了吗,好像还有一点低烧?”
“早退烧了。”太宰治说着,顿了一下,还是拍开了五条悟的手。
“啧。”五条悟收回手,反而更近了一步,苍蓝的眼底带着审视,“干嘛啊,我看你就是在低烧,脸也白得跟纸一样。麻烦精,我有没有说过,让你给我好好呆在酒店里休息?”
“我出门逛个街都不可以吗?”太宰治微微后仰,拉开一点距离,“管得好宽啊,黑猫老师。”
“病号就该有病号的自觉。”五条悟刻意停顿了一下,笑得有点欠打,“除非你又想让我像扛麻袋一样把你扛回去,我不介意哦,反正丢脸的是你。”
“你不介意吗,那我扛着你?”太宰治眨眨眼。
五条悟摸着下巴,竟真的煞有介事地思考起来:“……嗯,好像不是不可以。”
太宰治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一秒切换成嫌弃模式:“不要。都说了我不抱男人。”
“我是黑猫老师,是猫哦!”五条悟指着自己,兴致勃勃地凑近,“等你好了试试呗?说不定感觉不错。”
“你什么癖好,难不成你喜欢被男人抱?”
“你不也是猫吗,白猫同学,抱一下怎么了?”
两人就这么一路拌着嘴回酒店。晚风穿过高楼,吹动两人的发梢和衣角,五条悟总是有意无意地挡在风口的方向。
在某个十字路口等待红灯时,太宰治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对面巨大的广告牌,忽然定格。
一张设计素雅的书籍封面海报映入眼帘《回忆里的绿植》,作者:小池百合。
五条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也看到了那本书的广告。他侧过头,看着太宰治在霓虹灯下显得格外安静苍白的侧脸。
他站在那里,带着与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感,遥远得仿佛站在彼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