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他们当初没少干，只是变成灵魂之后,无论如何也感受不到湿润的水汽了，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如同他本身那般冰凉，身边不再有那个总是暖烘烘的白发少年在，飘得再高也变得无聊起来。

　　夏油杰无可避免地想到五条悟。

　　对方本就被大魔王的记忆创得拥有了不该有的PTSD,现在噩梦成真了一半，夏油杰都不忍心去想五条悟究竟会是怎样的心情。

　　尽管他并不觉得自己当时的作为有什么错就是了。

　　那种情况下，他无论如何也一定得调伏天元大人,这是为了不造成更大的牺牲,算得上一种“大义”。造成现在的状况,顶多只能算他不够谨慎，但绝不能说他是错误的。

　　然而，说了这么多……对不起悟也是实打实的，并非理由光明正大就能够说得过去。

　　什么都没法做的灵魂小狐暗自憋了一小会儿气，选择将脑袋埋进云层里装死。

　　灵魂需要睡眠吗？

　　夏油杰并不清楚，等他再次睁开眼时，天已经黑了下去，他在天上逃避了许久现实，现在也不得不飘下去重新面对了。

　　虽然五条说他要是闲得没事干可以去找高专的学生们闹鬼，但素质很高的好少年夏油杰并不会主动那样做，他只是尽可能安静地飘回了五条给他选的安置地点。

　　才穿过门板，他就让坐在椅子上的五条吓了一跳。

　　五条没有开灯，连窗帘都被拉得死死的，整个房间黑漆漆的，只有对方蓝幽幽的眼睛如猫一般亮着诡异的光，直勾勾地盯着门口。

　　对方几乎保持着先前同他谈话时一模一样的姿态，要不是夏油杰知道对方确实离开过，只看这样的动作，肯定会疑心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五条无言地盯了他一会儿，才将眼珠转向别处，看着落寞得几乎有点可怜了，但他什么都没有问，没有讲话，脸上也没有特别明显的表情，却让人觉得他相当委屈。

　　这一套下来，叫只是灵魂体的夏油杰无端地心虚起来，主动开口问：“悟……？怎么了吗？”

　　“什么也没有啊。”五条几乎用着棒读的语调说，“明明只是稍微离开了一小会儿而已，还以为是幻觉呢。居然还会回来吗，好意外。”

　　夏油杰只好弱弱地解释道：“我以为悟很忙，今天不会回来……”他这不是找个地方自娱自乐去了吗？

　　五条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他的解释，至少面上非常冷静地问：“你是真实存在的吗？这是我的幻觉吗？”

　　夏油杰：“……”

　　先前辅助监督对五条和空气说话见怪不怪的情况立刻得到了解释，这家伙……本来就有着不小的精神问题吧。面对手握着核弹□□且神智并不总是清醒的恐怖存在，谨慎一些也是理所当然的。

　　虽然这种情况并非夏油杰造成的，但他仍然无可避免地紧张起来，这一刻近乎能算到他人生中最恐慌的时刻之一里。

　　他再次被提醒了一遍，这是个“夏油杰”从一开始就没有诞生的世界。

　　除了五条之外，没有人知道这个时代本来应当出现一位咒灵操使，在这样的环境下，哪怕经历了无数次回溯，恐怕也会有某些时刻忍不住怀疑，那究竟是否为自己幻想出来的人物吧？

　　夏油杰都来不及埋怨亡魂酱实力太过“高超”了，连忙大声道：“我当然是存在的！绝对、肯定！”

　　五条忽然笑了起来，直起身子轻快道：“哈哈，我骗你的啦。杰君是被吓到了吗？”

　　夏油杰：“……”

　　你刚刚那个情况显然就不像演的！！！

　　五条实在有些变化无常，让人难以确认坏蛋大人真实的精神状况，无辜的男子高中生只得毛茸茸地飘向了他身边，抱着手一言不发，意图让对方良心发现主动说明情况。

　　“我之前去确认过对咒灵操术的记载。”五条完全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很擅长自说自话的精神病人非常干脆地开启了下一个话题，“既然为数不多能记载下来的术式拥有者都提到了‘无上限’的特质，那应当是没有误差的。至于吸收天元之后灵魂被挤了出来这件事……”

　　五条顿了顿，很平静地说：“假设咒灵操术单次能够调伏的咒力量为n的话，接收了我这边输送过去的额外咒力的天元保有的咒力量，就变成了世界上本不可能存在的n的次方……为了提高效率调伏天元，杰的身体决定先将有点占内存的灵魂踢出去，全力处理天元。”

　　夏油杰吐槽道：“……那我的身体还挺有主见。”

　　做这种事之前竟然都没和灵魂商量过。

　　“综上所述。”五条悟一拍掌，“只要等到调伏彻底完成，杰的灵魂就会被牵引回去了，也不必我这边再画蛇添足。所以，这段时间，杰君就先和我待在一起吧。”

　　夏油杰不疑有他，相当自然地就接受了，反倒让五条有些侧目。

　　“你倒是稍微怀疑一点啊。”五条颇为气闷地说，“我这边的战绩可不太好看，万一有什么坏心思怎么办？”

　　比如，因为自己过不好，所以也要给无辜的幸福高中生来一下的变态心理……

　　完全没想过那种事的夏油杰：“啊？”

　　五条受不了这个笨蛋高中生了，一下站起身来，好像发脾气似的说：“算了，没什么事做的话就和我走吧，不要再一个人跑到其他地方去了。”

　　夏油杰莫名其妙地让他凶了一顿，又变得毛茸茸起来。

　　他回想了一会儿，发现对方好像是觉得他对“陌生五条悟”也信任过头所以才生气了，心中有点无奈，又没办法将对方当作成熟可靠的大人了。

　　“喂，悟——”夏油杰稍稍拖长了声音跟上去，尝试着给炸毛大猫顺毛，“你难道不愿意我相信你吗？怎么说这么让人伤心的话，悟绝对不会害我的呀。”

　　“我会的。”五条不怎么领情。

　　夏油杰反驳道：“你不会。没有坏人要和受害者先说自己要干什么坏事的。”

　　五条：“……”

　　他沉默了片刻，白眼几乎是情不自禁地就翻了出来，同时几乎有点咬牙切齿地说：“……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夏油杰不知道自己怎么踩到了五条的雷点，对方骤然一下就加快了脚步，害得还不太擅长飘着走的夏油杰有些措手不及，只好全力都用来跟上对方，分不出精力再给非常扎手的大猫咪顺毛了。

　　……

　　回到五条在校外的公寓时，已经是凌晨时分了。

　　这间公寓的居住痕迹非常明显，东西摆得有些凌乱，但姑且也算每件东西都在最方便拿到的地方，白天见到的甜品袋随手甩在了桌子上，乱得很有五条悟的风格。

　　夏油杰走进来看了一眼，几乎有点条件反射地想收拾屋子。不过他稍稍一动就想起自己现在是一只灵魂，只好非常艰难地忍住了。

　　他稍稍绕了一圈，回过头来才发现五条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夏油杰有点疑惑地问：“悟不去休息吗？”

　　五条移开视线，“……昨天睡过了。”

　　夏油杰灵光一闪，很诚恳地说：“我不会趁着悟睡着的时候走掉的。”

　　这大概又踩了对方的雷点，传说中的大魔王肉眼可见的变得有些气闷起来，憋气好半天后说：“……我才不在乎你走不走。”

　　夏油杰幽幽地飘过去，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现在换五条拿他没办法了，走到哪里都无法避开一个打不到赶不走的灵魂，绕了好一会儿后，五条举手投降。

　　“……我去睡觉了。”五条毛茸茸地进了自己的房间。

　　夏油杰非常不见外地透过门板飘了进去，五条像见了鬼似的扭头看过来。

　　“嘛，别在意。”夏油杰非常破罐子破摔地在床边坐下了，“反正该看的不该看的我也都看过了，当我是蚊子之类的东西就好。”

　　虽然只是一缕魂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种看别人毛茸茸气鼓鼓却拿自己没办法的样子还挺爽的……

　　五条：“……”

　　他本以为这是个乖巧的好孩子，现在却突然展现出了点坏得和某位教祖大人如出一辙的样子来。

　　许久未被刺挠过的大魔王沉默片刻，抱着自己的睡衣洗澡去了，虽然锁门对灵魂夏油杰毫无用处，但他锁门的声音非常响亮。

　　随即，他听到了夏油杰无比爽朗的笑声。

　　五条：“……”

　　……无法发自内心欢笑吗？明明这种时候笑得还挺开心的。

　　难道真的该考虑一下，重来了这么多遍仍然打出了be结局，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吗？

　　夏油杰不过是嘴上说说看，倒还没像先前亡魂酱那般没脸没皮，成功将五条刺挠走后，他便在房间内稍稍逛了逛，盯着随手丢在桌子上的笔记本产生了一些蠢蠢欲动的想法。

　　既然亡魂酱都能顶起被子来，那他究竟为什么不能碰到东西呢？难道说是没有找到正确的方法吗？

　　很有求知精神的高中生立刻就捣鼓了起来。

　　等到五条洗完澡出来，努力捣鼓了半天的夏油杰已经坐在飘窗上休息了。

　　闹鬼真是件技术活，拼尽全力的夏油杰不太想动弹了，而五条只是瞥了一眼显然移位了的纸笔就掀开被子上床，没有去查看的意思。

　　他闭上眼睛，但并没有太多睡意，今天发生的事情还在他脑子里打转。

　　上一次轮回见到杰的时候，他连话都没来得及和对方说过，便率先得到了对方的死讯，杰在尚未滑向更加极端的方向时就死去了，他只好又自己一个人渡过了漫长的一生。

　　直到现在为止，他已经有好多年没有听过杰的声音了，虽然很难相信高中生的话，但偏偏无可奈何地生出了几分希望。

　　可是，灵魂破损到那种程度，真的能够修复完好吗？这个世界连杰的身体都没有了，就算是那样，到底要怎么回来啊？偏偏要让人在已经做好一切最坏准备后，又擅自期待起来吗？

　　这个高中生到底来自怎样一个充满希望的世界啊，随随便便就说出这种叫人心神摇荡的话，真是……

　　真是让人讨厌。

　　大抵过去了半个小时，某只灵魂小狐鬼鬼祟祟地飘到了床边来。

　　六眼已然将对方的动态尽数收入眼中，五条静静地装睡，打算看看这小子到底要做什么。

　　夏油杰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晚安，悟。”

　　这小子听起来是真心实意地很怜爱他，五条重重地叹了口气，眼都没睁，只是掀开被子说：“上来睡觉。”

　　夏油杰的声音听起来略显迟疑：“这、这好吗？”

　　“你打算一晚上都在窗边cos阴郁文艺男吗？”五条冷笑。

　　夏油杰：“……”

　　实在是盛情难却啊……夏油杰勉为其难地钻了进去。

　　冰冰凉凉的一团非常客气地缩在了旁边，五条一翻身，贴住了夏油杰的手。

　　“晚安。”五条说，“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

　　[好的]就这么顺毛成功了，好狐神力

　　第130章

　　有些话单是讲出来就很像flag。

　　夏油杰没敢应那句明天见,总担心自己答应之后明天就会猝不及防地嘎嘣一下消失回家……

　　虽说他的确很想回去，但实在很有辜负约定的意思，难保不会给本就精神状态岌岌可危的孤寡猫咪造成更大的伤害。

　　优等生就这般提心吊胆地缩在旁边待了一晚上，等到天光微亮才睁开眼睛,说不上究竟是失望还是庆幸,就立刻和五条对视了。

　　五条看起来神色非常清明,难以判断他究竟是睡醒了还是直接熬穿了。

　　见夏油杰睁眼，他也没有躲闪的意思，理直气壮地侧躺在床上紧盯着只是和他对视就变得莫名心虚的高中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