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许多年后,津岛修治已经更名为太宰治,并且离开了津岛家,来到了陌生而繁华的港口城市。他几乎快忘了多年前的那个人,但是当他走到横滨的街上时,还是一眼认出了对方。
因为对方一点都没有变。
阿诺德跟一个高个子的白发男人走在一起,应该是在逛街。
那个白发男人有着一双苍蓝色的眼眸,具有一副在人群中鹤立鸡群的帅气相貌,鼻梁上戴着副墨镜,脸上带着自然的笑意,看上去很轻松,正随口跟阿诺德聊着天也有可能是在争论。
“什么叫甜食是最难吃的?”五条悟不可思议地说道,“你喜欢的酸口才是正常人无法接受的奇葩口味吧!”
“你最好搞清楚这里是谁的地盘。”阿诺德抬头瞪他,“在横滨,我说酸食好吃,酸食就是最好吃的。”
五条悟则宁死不屈道,“就算你把全横滨的甜品店都撤了,我也不可能投入邪教的怀抱!那种程度的酸口完全就是邪教啊!”
“你什么意思?”阿诺德威胁道,“别忘了你前天才跟我说过什么,这就是你的态度吗?”
“……哈?”五条悟眼神立刻变了,没必要用这种事情威胁他吧!见阿诺德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这个坚定的甜党目光逐渐变得不那么坚定,表情挣扎,仿佛即将做出违背良心的决定。
“……好吧。我承认,酸才是王道。”五条悟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阿诺德这才得意地笑了,“这才是追求者应该做的事!你前天跟我告白的时候,我还在想,五条小姐,你终于没那么害羞了”
“……喂!这种事情没必要在大街上说出来吧!”五条悟脸色爆红,都没反驳阿诺德对他“五条小姐”的称呼了。虽然他们说的是英语,这周围大多数的行人都能够听懂啊!
英语对于横滨人来说已经快要成为母语了!
“不对,你还是这么害羞。”阿诺德义正词严地指正道,“身为一个成年人,你应该坦荡一些!”
周围人纷纷露出善意的笑容。
见五条悟如此放不开,阿诺德才满意地转过头,开始逛街。阿诺德没看到的地方,五条悟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跟上去陪阿诺德一起逛。
虽然阿诺德让他帮忙拎东西的时候他会作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但是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他几乎不曾拒绝阿诺德的任何要求。
五条悟早就不是那个会因为阿诺德一句调戏而脸红的纯情笨蛋了,不过阿诺德总是喜欢用这个逗他,既然对方会因为他的窘态感到开心,那他也不是不可以配合一下。
瞧,效果拔群!五条悟心情愉悦地想着,除了他,还有谁能做到这么熟稔地哄好阿诺德?王尔德做得到吗,雪莱做得到吗,狄更斯做得到吗?
五条悟觉得胜利的曙光就在前方。
太宰治端着一杯冰美式,默默地观望了一会儿,心中慨叹,他已经长大了,而阿诺德还是曾经的模样。也是,太阳的寿命那么长,十来年的光阴对其而言只是弹指一挥间。
“太宰,”织田作之助穿着整齐的剑道服,对太宰治打了个招呼,“好巧,你也要逛美食展?”
其实不是,他只是恰好遇见了故人,所以才多停留了几分钟。不过太宰治没有说出来,只是笑了笑,“是啊。要一起逛么,织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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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阿诺德道破系统的本质之后,系统就不再回应他。
无论他如何呼唤对方,对方都只会发出如同电视机故障般的嘈杂电流声,就像被强制关机了似的无响应。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曾经与系统的谈话,系统曾为他返还了一部分生命值上限,将生命值上限堪堪卡在51点,没有引发类似凝血障碍加重和器官衰竭之类的后遗症。
当时他问系统,'机器人守则'是什么?
而系统的回答是【每个系统出厂就刻在核心代码里的指令】。
起初他并不如何在意,他不关心制造系统的人为何要在它的核心代码刻下这种指令,也无意去深究系统究竟从哪里出厂,直到他发现了一些细思极恐的线索。
从一开始,系统就告诉他,这个世界是一个游戏。
在游戏里,任何规定都绝对是【人】定下的。系统不可能从石头缝里蹦出来,它不一定需要严格听从那个人的命令,但是毫无疑问,对方是系统的上级。
系统的上级?系统已经足够无所不能了,能凌驾于系统之上的存在,阿诺德只能想到【神】。
这么想想,其实很合理神明创造世界,制定规则,是当之无愧的世界之主。
能够创造系统,甚至将世界视作一个游戏,将阿诺德这样的游魂拉进游戏当中……理所当然地拥有着无上的权力与威能,是这个游戏般的世界里真正无所不能的存在。
……是谁?
到底定下了多少规则?做这些的目的又是什么?投放系统、绑定玩家对至高无上的神灵来说又有什么好处?
阿诺德试图从常规的角度思考,无果。
从未露面,如同一个沉默的看客,高高在上地观看着人世间的闹剧。如果不是系统,阿诺德也发现不了与相关的线索。
就像果戈里在绝望中认为的那样,不会拯救可怜之人,也不会惩处恶贯满盈的恶徒,只是冷漠地袖手旁观着凡人们在所定下的规则下所演绎出的闹剧。
也许是阿诺德安静得太久了,女王也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关切地问道,“不舒服吗?我叫异能医生来给你看看。”
阿诺德对上女王温柔的眼,“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世界上怎么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呢?”
“双胞胎吗?”女王第一反应是这个。
“不是。”
“那……”女王猜到了他有烦心事,想了想又问,“ Baby ,你为什么会觉得那两个人一模一样呢?他们是外貌相似,还是性格接近?”
“其实都没有,只是……她们给我的感觉是一样的。我的直觉告诉我,她们的灵魂是相同的,”阿诺德没头没尾地说道,“虽然其中一个比较笨,有点呆呆的,没有另一个那么聪明,但是唯独在这种事情上,我不会认错。”
“我不会认错的。”阿诺德重复说道,“我现在已经记住了,再也不会忘记。”
女王见阿诺德忽然有些高兴起来,一头雾水,但是她不是一个会扫兴的妈妈,于是就装作听懂了的样子,也跟着笑起来,“那真是太好了。”
“妈妈,”阿诺德定定地看着女王,正当她不明所以时,又说,“人们都说,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就可以在另一个半球掀起飓风,并将其称之为蝴蝶效应。一点点的不同就可能引起命运的剧变但是我总觉得,或许有那么一个平行世界,有我、也有你,那么……就算会有许许多多不同的波折,我觉得你还是会像现在一样爱我。”
一如既往地,妈妈给出了肯定的答复,“这是当然的。你躺在摇篮里,伸出手握住我手指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会一直爱你了。 Baby ,别担心,不管你有什么烦恼,你都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她安抚似的吻了吻阿诺德的额头,“你自始至终都是被爱的。我知道你有秘密,也许有一天,这些秘密变成沉重的负担,让你感到疲惫,茫然……但是你永远可以相信我,我会一直站在你身后。”
【我会一直陪着您。 】系统也曾这么说,【您永远可以相信系统。 】
阿诺德尝试着呼唤系统,但是依旧没有回音。他看着现实中女王祖母绿的眼瞳,抱了她一下。
我会把另一个你带回来。
阿诺德的行动力是很强的,当他下定决心去做某件事,通常都会很快告破。
他先是去找了费奥多尔。对方拿着把剪子,正在为植物修剪枝桠,乍一看还挺像那么回事。
面对阿诺德的问题,他并未隐瞒,“是啊,听说那是一件能够实现任何愿望的宝物据说就像您一样,无所不能。”费奥多尔在英国异能中心的伦敦待了一段时间,对阿诺德的异能效果有所耳闻。
“与您重逢之前,我就在筹备着找到那件宝物呢。只可惜您没有给我机会。”费奥多尔像是已经释然了,常年熬夜透支身体形成的黑眼圈淡了不少,语气不卑不亢。
阿诺德并未对费奥多尔的话作出什么回应,立刻又去找了果戈里。
就跟之前一样,果戈里见到阿诺德的第一反应是去看阿诺德周围空荡荡的空气,似乎与什么看不到的生物对上了视线,眼神忽然一滞。
“鬼魂先生,”果戈里犹豫着说道,“需要我帮您转告一下吗?您身边的魂灵想要跟您说话。”
阿诺德“嗯”了一声,果戈里开始比划手势,紧盯着空气,仿佛在读唇语。
“好久不见,也许我应该这么说。”果戈里开始慢慢地复述某个魂灵的话语,“现在你大概还不认识我,即使我告诉你,我的曾用名是津岛修治,你也不可能记得起来然而我却牢牢记得你,你当时摸了我之后,表情就像出门踩到了狗屎,太侮辱人了!”
对方或许是当久了鬼魂,语速很快,话也很多,果戈里必须聚精会神才能读懂对方唇语表达的意思。
“好吧,其实那不重要,我只是想跟你吐槽成为鬼魂的时光真是太难熬啦。你当了多久鬼魂?五年,还是十年?距离我与全世界的人一起死去,又莫名其妙地变成鬼魂,应该三年了。”
“魂灵的世界安静得不可思议,没有任何声音。我听不到活人说话,活人也看不到我,仿佛远离了世间的一切纷纷扰扰……你当时也是类似的感觉么?其实刚开始觉得很轻松,没人能够看到我,所以做什么都是被允许的,你一定想不到我曾趁着你熟睡的时候坐在你身上。”
“听起来有点像'鬼压床',是不是?不过鬼魂实际上是没有重量的,'鬼压床'什么的只是人类的想象。”
“不过鬼魂当久了,就会很无聊了。我就像个地缚灵,每天都要围着你打转!我比你本人还熟悉你的脸,因为我曾无数次观察你,包括你的脸。”
“最糟糕的是,鬼魂根本死不掉!太可怕了,原来人死之后就会变成不死不灭的鬼魂吗?那世界的真相可真是绝望得让人发笑。”
“……如果这是噩梦的话,请让我尽快醒来吧。我跟……”果戈里复述到这里的时候迟疑了一下,朝着阿诺德投来歉意的眼神,他没看清鬼魂的唇语。
“我跟……约好了,要去看他复出后的第一场剑道比赛。我连应援棒都买好了,可是世界却崩塌了,你能想象那种眼睁睁看着世界毁灭的感觉吗?那一刻我根本没办法思考,只能站在原地发呆。”
“世界的尽头是哪里?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不过我亲眼看到了从世界尽头开始的毁灭,有点像跑酷游戏,身后的道路在不断坍塌,而前方的路是平整的,但是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一起塌陷……”
阿诺德没有发问,只是静静地听着,如同一名沉默的听众。他耐心地倾听着这个孤寂的鬼魂三年以来的全部抱怨,剥丝抽茧。
“我好像总是那个被神明选中的人。别人可以一无所知地活下去,而我必须守住一个关乎世界存亡的大秘密。所有人都重来了,唯独我一人留了下来……神明将告诉你真相的任务交给了我。”
“我一点都不想做这个任务,我不想成为唯一知道真相的倒霉蛋,也没兴趣当全世界的救世主,就算拼尽一切地去隐瞒秘密,去保护世界,也不会得到好的结果,所以不如一开始就不努力。”
话虽是这么说,对方只经过了短暂的沉默,兴许是有所顾忌,最终还是情报说了出来,“……现实是一个荒谬的游戏。一旦某个秘密为三人所知,就会招致无可避免的毁灭。我不知道那个需要保守的【秘密】在哪里,但是它似乎很青睐我,总是不请自来地降落在我身边,怎么赶都赶不走。”
“你去过一个叫做青森县的地方吗?那里应该有一户姓津岛的人家。那户人家的第六子名为津岛修治,或许以后会改名为太宰治。如果他在这个世界同样存在的话……你或许可以从他手里取得那个【秘密】。”
阿诺德又获知了一个新的规则必须死死捂住一个秘密,确保得知秘密的人小于三人。
还真是个游戏啊。如果这无关乎他在意之人,他都要夸赞那个设计游戏的人了这实在是太有乐子了,荒谬到让人想笑。
他的太阳xue突突地跳。
离目标越来越近了。
“鬼魂先生,我认识一个叫做太宰治的人,但是他不在青森县。”果戈里以为他忘了,专门提醒道。
阿诺德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我知道,你跟我说过。”
这个世界的太宰治在横滨。
阿诺德独自一人前往了横滨,他对横滨的坐标熟悉得不能更熟悉了,很快就开辟出了准确的空间通道,当他踏入隧道之中,忽然听到了一种奇异悠扬的声音,仿佛有什么在呼唤着他。
他侧耳倾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又渐渐消下去了。
阿诺德到达横滨的时候,正好是放学时间,他精准地降落在一处无人的小巷子里,多走几步,就是太宰治就读的学校。
他在太宰治的必经之路上等待着对方,对方最近似乎碰到了喜事,看上去心情很好,看到阿诺德的一瞬间,那种愉快的笑意立刻消失了。
阿诺德立刻得出了一个结论太宰治认识他。
他没有经过任何铺垫,直截了当地说道,“把那个东西给我,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在我手里,它会得到更好的保管。”
“……”太宰治谨慎地打量着他,见他胸有成竹,又清晰地认识到了双方的武力差距,更何况太宰治如今还待在横滨,而横滨是阿诺德的地盘。
“加上你,已有两人知道它的存在。”太宰治陈述事实地说道,“你不能再告诉其他人任何人它的存在。”
“当然。”
烫手山芋要交出去了。太宰治想道,心里却没有几分轻松。
他没有反抗阿诺德的能力,除了双手奉上,没有别的选项。这样其实也好,他不用做困难的选择题,毕竟他也改变不了什么。
真的……是这样吗?
阿诺德跟着太宰治回到了后者居住的福利院,太宰治从上锁的抽屉里取出一本平平无奇的红皮书。
阿诺德不受控制地看向那本红皮书,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呼唤,仿佛他的半身正在无比眷恋地望着他,只要他一伸手,就能带回他的半身,他一半的灵魂
他猛的缩回了手,从后背升起一股寒意。
……【书】?或许不只是【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