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每一个，她都能在心底对应上身份。

　　穿着黑色披风的蝙蝠侠；头戴红盔的红头罩；还有那个最近在哥谭活动频繁的，银眼安纳西。

　　某种意义上，哥谭罪犯的三大梦魇此刻齐聚眼前。

　　格林头皮发紧，下意识往后退了点儿。

　　她的手抬起，触碰到额头。

　　那里传来一阵尖锐疼痛, 指尖一触即起火般刺疼，带出一手的黏腻感。

　　她垂眼。

　　掌心是一片深红。

　　布鲁斯在赶回来的途中，就已经通过通讯频道和加百列完成基本情报交换。

　　所以现在，他直接进入主题。

　　没有安抚, 没有铺垫。

　　“你刚刚一直在撞击收容舱，试图冲破屏障，你是在尝试得到什么？”布鲁斯开口，“或者说, 现在是否仍然存在这种……冲动？”

　　他略微前倾半步，目光钉在格林的身上, 没放过任何一点表情细节。

　　“时间紧迫。”他道, “现有的手段, 只能让你清醒三分钟。我会继续改良。”

　　男人的语气很稳, 语速快，却并不是急躁的。

　　像夜空下即将落雨的云层, 不响, 但藏着雷霆万钧。

　　格林抬眼, 她并没有任何隐瞒的打算。

　　就目前来看, 如果她想保住那点岌岌可危的理智，恐怕还得仰仗眼前这位蝙蝠披风下的冷面骑士。

　　尤其是从对方的言语暗示中，格林能听出某种承诺式的利诱：继续研究，继续尝试，继续让她“活着”。

　　“我没有你说的刚刚那段记忆。”脸上还带着血迹的女人迅速应答。

　　她语速很快，陈述着无从否认的客观事实。

　　但……想要获得某种东西的本能冲动仍然还残留着一点在格林身体里。

　　她转头，目光穿过缓缓弥散的药物雾气，落在红头罩手中那一抹半透明的玻璃光上。

　　格林抬起沾血的手臂，指了指：“大概是他手里拿着的那个东西。”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原因，我不清楚，也许可能跟我现在的状态有关？”她甚至没有问那是什么的欲望。

　　得到答案并不会改变她什么。眼下这具身体、这种状态，连最基本的清醒都难以维持，保持好奇心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过于奢侈。

　　被格林一指点中的杰森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东西。

　　他眉头轻蹙，头稍稍偏向一侧，金属面罩下的下颌线一紧，嘴角冷冷压出一个不太高兴的弧度。

　　“这个？”杰森声音里带着一点本能的烦躁，像是已经预感到什么不妙的事情即将发生。

　　他把那东西举到面前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带着压抑的火气的确认。

　　而后骂了一句：“该死。”

　　语气低哑，混着点咬牙切齿。

　　他就知道。

　　不管什么时候、无论什么场合，只要怀疑小丑，通常都不会错。

　　玻璃表面凝着薄薄一层冷气，杰森手里的那只培养皿在灯光下反出微蓝。

　　里面盛装着经过稳定处理的病毒样本，半透明的液体在他手里微晃。

　　密度和色泽看起来与普通生物样本无异。

　　培养皿里，正是这次大规模席卷全城，甚至在其他城市同样爆发流感这种场面的罪魁祸首。

　　刚刚还在提到的，混合了四种生物基因的病毒毒株。

　　“……”

　　加百列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是无奈，也不是烦躁，而是一种被堆叠信息压得神经发紧后的本能放松。

　　他试站着，眼神没有游移，只是沉默地处理脑海里那团被人刻意搅乱的线团暴力、病毒、基因、小丑。

　　加百列试图重新将它们捋直，可越往里拽，那线头越像是被焊丝在线团中心，也暂时找不到出口。

　　格林能提供的东西太少了，像被烧焦的纸条，刚刚能辨清字迹，紧接着就碎掉了。

　　布鲁斯点了下头，语气干脆：“好。”

　　短促的一个字，一锤定音不是心满意足，而是接受现实。

　　时间从不等人。

　　布鲁斯一停，加百列接上。

　　他声音不高，但不需要拔高音量就能让人听得一清二楚。

　　“如果找不到办法让你恢复原本的状态，”他说，声音沉静到近乎无情，“如果唯一的出路，是成为另一个物种。”

　　加百列没有眨眼，眼神落在格林脸上，那张那还带着血迹的面孔在白光下显得有点冷淡。

　　“你会接受吗？”

　　格林没有犹豫。

　　她侧过头看向加百列，那双刚才还混沌着的眼里浮现的是近乎固执的清明。

　　“不会。”她咬字清晰，齿间带血，语调却利落干净，“我不接受。”

　　她还是想当人类。

　　即使这副身体已经不是了，即使连她自己都不确定“人类”这个词还能不能形容自己。

　　加百列看着她，没动，也没点头。

　　他只是微微阖了下眼，把这份意愿记在心里。

　　他尊重对方的选择。

　　加百列没再试图说点什么。

　　倒计时清零了。

　　收容舱内，女人的瞳孔轻微扩张，呼吸依旧，眼里的情绪却消失得干净利落。

　　属于虫族的气息重新从她身上升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多。

　　加百列目光微动，小幅度偏了下头。

　　银白发丝随动作滑落，落在耳骨和颈侧之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瞳孔一如既往地亮，有点冷，像霜擦过的冰，干净，也安静。

　　他心里那份原本考虑过的转化想法彻底按了下去。

　　“……”

　　下一秒，格林又开始了。

　　甚至消失后，她像被某种看不见的线重新操控，在短暂停顿后重新爆发，猛然撞上玻璃，力道甚至比之前更狠。

　　本能驱动下的执念性攻击，不达目的绝不会停。哪怕代价是彻底把身体磨损殆尽。

　　布鲁斯的反应没有任何迟疑。

　　“阿尔弗雷德，注射睡眠气体。”他拧眉，眉峰压低，“在事态结束之前，维持自动间隔注入。”

　　四角气压阀接入，撞击声消失在气流释放的嘶响里。

　　整片收容舱段前短暂安静了一会儿。

　　出于风险考虑，没有人选择就地讨论。

　　三人很快转身，沿着回廊一路沉默地往主操作室返回。

　　通道灯光顺着脚步亮起又熄灭。

　　布鲁斯走在最前，右手摘下头盔，握在指间，那双被面罩遮挡的眼显出些许疲惫，他本来在思考后续计划。

　　直到眼角余光里扫到一点细微的动静。

　　身侧的两个年轻人之间，之前还会保持着一点常规社交距离的，“同事式”的适度空隙，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思及之前返回地球不久后被主动屏蔽的通讯信号，一点微妙的预感促使布鲁斯不动声色将视线投向杰森。

　　布鲁斯目光落下那一瞬，正好，杰森正打开面罩。

　　面罩开合的机械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下，随即在脚步声下归于静默。

　　那张面孔一如往常的看上去桀骜不驯，眉眼压着情绪，但布鲁斯的目光没停在他眼睛处，而是落在他唇角。

　　那处有一道破口，不深，却很新，却在布鲁斯的眼里异常明显。

　　破皮的唇角不属于战斗痕迹，也不会出现在训练里。

　　而是另一种，带着明显的，被牙齿压过的印子。

　　他的孩子总是用惯了所有能遮挡的方式藏起情绪，但这一回，动作慢了半拍，明显是“没打算遮”。

　　他缓慢移开目光，落在另一边的加百列身上。

　　银发青年神情没有明显起伏，也没回避任何注视，眼尾藏着一点懒意。行走时一只手拎着刚刚那堆东西，另一只略微下垂，指尖松松勾着杰森的手。

　　哪怕没有语言，这些细节也足够说明足够多的事。

　　走廊尽头的灯光还未亮起，前方微暗。

　　布鲁斯之前当然不是没察觉到这两人之间肯定有点什么。

　　只是，他一直没问。

　　布鲁斯没出声，顿了顿脚步，又默默往前走。

　　他没露出什么明显的表情，依旧是沉稳克制的模样，但指腹却缓慢摩挲着头盔边缘。

　　不是恼怒。

　　也不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