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吵？认真的？”

　　他嘴上反驳调笑, 可轻快背后，自身的动作却更快了。

　　“这才多久，就开始嫌弃我了？”

　　靴底踩着破裂路面，他一手撑在路边撞停的车引擎盖上借力越过。

　　杰森语气轻松，脸色却沉得可怕。

　　因为刚刚的混乱，街道已成废墟, 到处都是燃烧产生的黑烟和翻倒的残骸。

　　杰森站在街口，眼神在到处都是意外产物的街道上停了几秒。

　　最前面的路已经被彻底堵死。

　　他短促吸气，目光连续转移，最后停在旁边的商业大楼上。

　　手臂肌肉暴起, 杰森用力一拉，身体贴着玻璃与钢筋往上攀，肩背线条撑开，攀着大楼外的窗沿移动。

　　“还是说, ”他一边攀爬一边回应，“腻我了？”

　　加百列有点脱力。

　　他坐在地上, 背脊向后仰, 靠上泡芙坚硬的甲壳。

　　听见杰森声音, 加百列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掌, 那股糊着的黏腻感像是还在。

　　他指尖攥紧，在衣料上反复擦拭。

　　喉头滚动, 加百列抿了下唇, 唇角线条紧绷, 把情绪压回去。

　　几秒后, 他才挤出一句回应：“没有。”

　　精神链接里忽然安静下来。

　　耳边没了熟悉的声音。

　　加百列也没再继续开口。

　　空气里传来轻微的皮革摩擦声，破风声自上方传来。

　　金属与墙体摩擦。

　　黑影顺着钢缆自半空急速落下，带着挥之不去的火药气息。

　　下一秒，身影重重降落在他面前。

　　加百列怔了一下。

　　杰森单手松开还带着摩擦后热意的钩爪枪，随意甩到腰侧。

　　他低下头，呼吸急促。

　　“怎么？”杰森肩膀微微前倾，语气和链接里故意轻佻的调笑完全不同，反而带着点冷。

　　是那种急切过后又被回避产生的冷硬。

　　“是不是以为我找不到你？”

　　他声音有点低，视线只在小丑尸体上短暂停留半秒，锁定在眼前的加百列身上。

　　杰森站得很近，将对方此刻的情况完全收入眼中。

　　银发沾着血，战甲在肩口和侧腰都有裂痕，血从缝隙里渗出来。

　　靠坐在泡芙身上，像是脱力，呼吸不稳，唇角线条绷紧到发白。

　　手还在动。

　　指尖在布料上反复摩擦，像是像抹去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却只越擦越重。

　　一声驱动气音。

　　杰森的头罩应声打开，露出下方汗意未干的脸，和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加百列下意识抬眼，幻觉里的死寂蓝与眼前真是的注视叠在一起，撞得他心口一窒，本能地移开视线。

　　他缓了下，嗓音沙哑，带着勉强的平静：“我正打算去”

　　话没能说完。

　　“打算什么？找我？”

　　“还是想继续告诉我你很好？”

　　杰森语调不自觉提高，像是要把人逼到角落，怒气和担心缠在一起，不容回避。

　　他一步靠近，膝盖弯下，身体也俯下去，将自己和加百列拉到同一高度。

　　近得能看清对方眼里的所有。

　　“别告诉我你还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我…”加百列低了下头。

　　杰森手掌扣在加百列肩口破裂的战甲边缘。

　　在确定底下的伤口确实愈合，他才重新偏过头去与加百列对视。

　　蓝眼睛直直压上去，眼底的冷意下翻涌的是躁动和不安，像燃在水面下的火焰，随时会冲破表面。

　　加百列垂下眼帘，不去对视。

　　他试图转移话题：“小丑死了…”

　　第三次。

　　从他出现到现在，加百列已经三次刻意避开他的眼睛。

　　这种回避几乎是明摆着有问题，比鲜血和裂开的战甲更刺眼。

　　杰森下颌线一点点绷紧。

　　“看着我说话。”

　　加百列缓慢呼吸，最终还是自己抬起眼。

　　那双银色的眼睛对上冷蓝。

　　他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开口。

　　手腕被扣住。

　　力道并不重，却钳得死死的。

　　加百列一愣，低头。

　　杰森的手指箍在他的手腕上，掌心紧紧贴住他的皮肤，指关节泛白。

　　“你在擦什么？”

　　银发凌乱贴在加百列脸侧，他指尖无意识收紧。

　　那一点无意识的反复被杰森看在眼里。

　　“你的手上明明什么都没有。”

　　气氛一下子凝固。

　　掌心的手腕僵住，又动了一下想要挣开。

　　杰森按住，青筋在皮下浮起。

　　他没松手，反而靠的更近，另一只手抬起从加百列而后探入，按下按钮揭开对方面罩。

　　与冷硬语气相对，他动作轻到对他自己来说都有些不可思议。

　　指腹直接擦过那道未曾完全擦拭干净的血痕。

　　擦去那抹血迹后，杰森的手没有收回，手掌停在加百列脸侧，拇指顺着脸颊轻轻按下。

　　“我在这。”他说。

　　脸侧那只手的温度很明显。

　　带着点粗糙的触感，指节粗粝。

　　加百列眼睫颤了下。

　　温度太真切，把他从幻象残留的冷意里拽回来。

　　但是越真实，心底翻涌的情绪就越乱。

　　幻觉里的画面和眼前的现实层层叠叠，阴影如同跗骨之蛆。

　　加百列第一次生出陌生的害怕情绪。

　　并非因为幻觉的画面恐惧，他知道那些都是假的。

　　让他几乎恐惧的，是那一点点难以被忽略的自我怀疑。

　　怕有一天，幻象会变成现实。

　　怕自己真的把眼前这个人，又或者父母亲手推向死亡。

　　担忧，逃避，害怕，恐慌……

　　从在这个世界睁开眼的那一天开始到现在，加百列极少产生这么强烈的情绪。

　　十几年里被积压的情绪像在今天同一时刻爆发。

　　冲得他头脑发晕。

　　呼吸一点点急促。

　　他眨着眼，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自己现在的状态，张着嘴也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

　　杰森安静等着加百列的回答。

　　他看着那张平时冷静到近乎冷淡的脸，眼睫突然湿润，突兀地滑下一滴泪。

　　没有抽噎，没有声音。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沾湿指腹。

　　透明的痕迹格外刺眼。

　　混乱的废墟，焦躁的情绪全都淡出，他眼里只剩下那双泛着泪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