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不是一起,您放那个孩子走,明明是为了让她杀掉您所有敌对的对手,彻底掀翻这一盘注定对您不利的棋,因为如果城主死了,那些人有再多的盘算,也是不会成功的了。”
条野采菊并没有被巫女的切斯底里影响,他还是那样冷静,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她继承了您的天赋,还有着几乎可以说是恐怖的杀伤力,是吗?”
巫女笑了,她侧过头看着条野采菊,眼神里面有忌惮,所以笑容难免充满了防备“你要阻止我吗?”
“不,这么做没有意义”条野采菊摇了摇头,红绳子挂在他的耳畔,晃晃悠悠,摇摇摆摆,刺目而亮眼“而且比起那些利用职务之便,欺辱巫女的人,我还是更愿意站在您这边,当然,这是如果必须要选一边战队的话。”
“而且现在过去应该也来不及了,刚刚的求助,是声东击西对吧?”
“你竟然发现了?”巫女的目光奇异。
白发的阴阳师垂了垂眼睫,手上的鞭子一甩,尾间刚好落在一个悄悄想离开这里,去通风报信的阴阳师脚下,一下子把人吓住了,不敢再动。
“女性与男性的血液流动、气息差别可是很大的,而我,我有除了眼睛以外,敏锐到异于常人的其它感官,她瞒不过我,就连天地间力量的分布在我的感知里也十分的明显,就比如说月读命庙中的那个阵法。”
“而刚刚过来谎报消息的神官,也就是这次的‘妖怪’,那是您的女儿,对吗?”
听到“阵法”的时候巫女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她再一次忍不住去看条野采菊,感慨了一句“后生可畏!
不过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她还是很快就欣然的点了点头,认同了条野采菊的猜测。
与此同时,另一边离开的阴阳师们也终于发现了异样,而且在发现事情不对劲的下一刻,他们就已经与神官巫女们一起,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布下的阵法困住了。
这个阵法吸取着月亮的力量,以自然的力量为根基,又用无数大妖堆积的尸骸作为阵眼,坚固至极,甚至夸张一点来说,都可以说它是牢不可破的。
哪怕是贺茂保宪都没有办法,毕竟他可不是安倍晴明,他的力量就是常人认知里面的大阴阳师的水平,而不是安倍晴明、麻仓叶王那样的异类与天才。
除非月亮落下,不然这阵法注定了难以打开。
在发现了这一点之后,几乎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贺茂保宪一下子皱起了眉头,这一看就是调虎离山的计划,他实在是担心条野采菊,怕最后那群年纪不大的小阴阳师出事。
而神官们的表情就更精彩了,尤其是最年老的那位月读命神官,他一下子就意识到了什么,与下首的其他几个表情并不自然的人交换了几个眼神。
其中有一位中年的神官表情抑郁,他忍不住骂出声“那个疯子!!!平安京来的阴阳师都在这里了,她怎么敢……”
年老神官给了他一个眼神,于是男人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只是看表情还是十分的忿忿不平。
“她一向这样,我们都清楚的,不然一个女人,也不可能压在我们头上这么久,只是她前段时间的表现让我们大意了,忘了她一旦清醒,会做出什么。”
年老神官叹着气,他其实也并不是没有恼怒与畏惧,只是比起其它年轻人,他调心态的能力更好,思考后路的速度也更快。
都是成年人了,沉溺情绪没有任何意义,现在想来,最好的办法就是赶紧找出办法,城主多半是活不下来了,藤原家也肯定会变卦,该怎么样才能尽量保住利益,不让大巫女把怒火发泄到他的身上。
而阴阳师的这边,大多数人都还摸不着头脑,贺茂保宪到是从这些人的对话里面听出了一点什么,他的语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神官大人,您是不是有什么忘记了跟我们说?”
事已至此,老神官的背似乎一下子就佝偻了下来,他无奈的妥协,并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当然,阴阳头殿下。”
到了这一步,其实隐瞒也没有意义了,到了天亮,该死的人死去,这些阴阳师肯定就能猜到了。
而且大巫女现在已经占了上风,如果是他们赢了,那大巫女的下场肯定没有多好,所以要是大巫女赢了,他们之中的很多人,肯定也就完蛋了。
说不定对着这些京都的阴阳师示弱,还能幸运的遇到有哪一位为了发展家族势力,可能会动手保住其中某人,就算是要沦为傀儡与家臣,也总比被巫女弄死要好。
“让我想想,事情该从哪里说起要好呢……”
首先,藤原京的神寺,确实是有在做一些不该做的事情的。
根源是神庙被家族掌控,贵族与神官巫女同流合污,结果就是,不该有的生意增加了很多。
比方说自己培养妖怪,放出去伤人再降伏,增加神寺的声誉;或者说,将神社与贵族权利混合,利用神明威望,鼓动民众去买一些贵族敛财的特定物品,为家族创造收入。
再比如,垄断神寺高层位置,把需要冲去前线时刻面临危险的职位,都留给平民出来的少数巫女神官,接着从这些人的手里夺取荣誉与奖赏,甚至还能随意欺压欺负平民同僚。
更过分的,有些巫女长的不错,他们甚至还会对外宣称对方被妖怪附体,把人关押起来,作为贵族与神官的玩物。
而这次事情失控,就是因为这样的一位……玩物。
第54章 054
这位“玩物”的特殊之处在哪里?在于她有一位特别的母亲。
主要是神官们也没有想到, 伊邪那岐神社的那位大巫女的私生女,居然能这么幸运的继承了大巫女的天赋, 而且那个女孩子,她热烈、锋锐,脸蛋长的漂亮极了,隐约就像是第二个大巫女。
让他们更没有想到的是,就算是已经想尽办法封印了女孩的力量,她还是能找机会破开封印,找到反击或者反杀的机会。
而且明明已经那么怨恨那个孩子了,大巫女竟然能做到抛弃自己的情绪,利用自己早已经不要的孩子, 在逆境中完成自己的反击。
“我原先认为,那个孩子想杀死的, 是侮辱过她的人,但现在看来,她想弄死的,或许还有她的母亲忌惮的那些对手。”
年老的神官幽幽叹气“真是……棋差一招啊……”
闻言,贺茂保宪忍不住无奈的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他倒不是为这些人觉得可惜, 而是他终于看明白了,明明藤原京的神庙也不少, 而且旧都也算是一个钟灵俊秀之地, 为什么神官的水平一直都算不上是好,别说平安京了,就连发展的稍微不错一点的城池都比不上。
因为他们歧视女性, 口口声声说棋差一招,不就是因为下意识的觉得,巫女是女性就应该感性, 就应该哭哭啼啼的被情绪控制,哪怕是被大巫女压在头上这么多年,这些人都不能正视大巫女的优点。
不够狠心、不够智、不够机敏的人,又怎么能在权利与偏见的层层封锁之下坐上这样的高位,结果这些人却还敢目光狭窄的轻视巫女的心素质。
而不同于经常要跋山涉水艰难战斗,大基数依赖于身体素质的阴阳师,提起神使,大多数人脑子里一瞬间浮现的都会是巫女而不是神官,就是因为神明偏爱巫女。
这很好解,因为无论是什么性别的神,都肯定更喜欢围着自己的是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女孩子,所以除了部分职能血腥的神明,大多数肯定都更愿意多收一些巫女来做神使神侍。
女性天生的细腻与敏感,在父权文化中往往受人诟病,很多说这是软弱是性的反面,但在神使的职业之中,这却是能沟通神明怜悯世人的天赋。
只有了解神明的需求,才能及时的递上合适的祭品;只有体恤百姓,懂世人之苦,才能拯救苦难,为神明与神寺积攒名声与威望。
所以霓虹大多数神庙里面都是巫女居多的,平安京的天照神社就是由大巫女执掌,就连神器也被天照大神交给了大巫女,另外稻荷神、月读命等等神社也都是如此,怎么到了藤原京,竟然是神官居多?
不正是歧视让他们狭隘,失去了进一步向上发展的空间。
其他工作也就算了,农耕的社会,再加上政策驱使,排斥女性是时代的趋势,但连神社都不肯交由巫女了,甚至还把巫女当成交易的资源,藤原京落到如今的下场,也不过是活该。
不过这些跟贺茂保宪也没有什么关系了,等阴阳师们回到平安京,带回消息,自有天皇以及各大神社的主祭来决定该怎么处置,他需要关心的只有自己亲爱的师侄。
“……再试一试吧,万一能打开呢?”
阴阳头的目光再次落到了面前的阵法上。
自家师叔为了自己有多么的努力条野采菊还并不清楚,他正悠悠闲闲的盘腿坐在了大巫女的身边。
倒不是说他认为巫女就是对的,而是因为虽然这件事情并没有被计入历史,不是什么重要的大事,但蝴蝶效应这种东西,谁又能说得准呢?
所以他不想做什么多余的事情,而且按照没有他的正常历史,这些阴阳师应该在前面探查的时候就发现不了异样,而后面假神官报信应该也发现不了端倪。
这种情况下,大巫女会获得胜利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那就不需要违心的去做什么了,毕竟虽然政治斗争局中的任何人都不无辜,但那个刺杀神官的女孩子却不在执棋,她只是不得已的棋子,确实最是无辜。
就因为一份从来没有享受过爱意与优待的血缘,就要她无缘无故遭受侮辱,那么选择报复也是正常的。
但这不是在指责巫女不负责任的意思,大巫女本就不应该付起这个责任,她一开始就不愿意,后面更是更加怨怼。
绝不应该因为她是一个母亲,就一定要她放下情绪,做一尊必须要原谅的菩萨,一定要去爱一个根本没有渴望过降生的,甚至差点连累自己万劫不复的孩子。
她不爱不愿意是人之常情,只是猝不及防,而这个时代堕胎又太危险代价太大,所以在家族决定之下,不得已才生,而在当年的个过程之中,她也是身不由己。
弱小的时候,她反抗不了未婚夫,也反抗不了家族。
要怪,就怪不顾女性意愿不顾女性处境的那位未婚夫吧,那才是罪魁祸首。
而如今女孩与自己的母亲站在一个阵营,对付大巫女就是在对付她,大巫女输了她必死无疑,而大巫女赢了也不一定善待她,但至少比起前者,后者更可能留下一线生机。
而大巫女对条野采菊的识相也很满意,她抬起那双眼睛,瞳孔里面映入了无垠的月光“若是今日顺利,阴阳师,以后藤原京就会是你的后路。”
条野采菊无悲无喜,那张白皙的脸颊半面是阴影,半面是银辉,他轻轻的摇了摇扇子,风扬起了几缕额前的碎发。
“那就感谢巫女殿下了”他轻飘飘的随口感谢,让人听不出其中的情绪。
巫女背对着大门,但身上的阵法已然展开,虽然不及困住大阴阳师们的那个,但在这群小阴阳师里面,怕也只有条野采菊有挑战她的能力,白发阴阳师的灵力确实庞大,庞大的令人心惊。
而其它人不过乌合之众,泉涌而上都不足为惧。
所以刚刚条野采菊哪怕不拦住那位阴阳师,那人也不可能成功从这里出去。
“阴阳师,你叫什么名字?是谁家的公子?”
“安倍传平,师从安倍晴明殿下。”
“难怪了……”巫女若有所思,说起那位鼎鼎有名的白狐公子,就算是她,也忍不住有些倾佩与艳羡。
但是平安时代,又有谁能不倾慕,又有谁能不渴望成为安倍晴明呢?
除非是天皇,但天皇毕竟只是一两个人。
太阳光慢慢的亮起,打破了月光的禁锢,鸟雀叽喳的声音,慢慢的掀开了天幕。
比起夜,白天看人更清楚一些,大巫女能看清大多数阴阳师都是清醒的,他们满脸忐忑不安或是若有所思,只有条野采菊特殊一些,他神色不改,看上去淡然而优雅。
而若有所思的那个,无疑是花开院家的少主,他已经坚定了自己不与条野采菊为敌的想法,二十出头的年纪,就能做到把阴谋诡计看的一清二楚,喜怒不形于色,把所有人包括那群老狐狸都蒙在鼓里。
若是敌人,那肯定是非常令人恐惧的对手,还是是友非敌的好,他会回去尽量说服父亲,让父亲去劝说其它长老的。
而此时,意识到时间已经到了的条野采菊也主动开了口,他慢悠悠的站起身来。
“巫女殿下,现在应该可以去看看结局了吧?”
大巫女颔首,她撩开裙摆,干净利落的站起身,从条野采菊的旁边走过去,主动做了引路人。
他们到城主府的时候,被困在伊邪那岐神社的神官们也已经到了,就连贺茂保宪也没有第一时间去找小阴阳师,而是脸色难看的一同来到了这里。
不出意料的,那位平氏的城主已经死了,但不同于其它人死的痛苦,可能是顾及到这是自己的血脉亲人,凶手下手的还算是干脆利落,刀锋正中脖颈,一击致命。
看到大巫女,有许多人的脸色都不太好,但最后的备选都死了,大巫女又权高位重,所以他们还是只能认了自己的失败。
阴阳头一点也不关心这些人复杂的心情,他只是第一时间把视线落到了条野采菊的身上,观察了一圈没发现什么伤口,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冷淡的对着大巫女点头,并没有什么敌意“这件事天皇殿下肯定是要过问的,请您处好后续,一定要给出一个合适的交代。”
闻言,脸色差的人更差了,不少参与其中的神官神色都有些不甘与颓靡。
贺茂保宪的意思很明显,就是天皇那边他无意告密,请大巫女自己想好合适的交代由,不要让阴阳师这边太难做。
主要是告密了也没有用,一个众所周知的规则,死人是没有价值的,活人才有用,更何况平氏与藤原氏肯定会尽全力保住大巫女,天皇也多半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一局,很显然是胜负已定。
与其得罪胜利者,不如商量出一个大家都满意的结果。
大巫女也并不倨傲,主要是贺茂家确实值得笼络,而条野采菊也帮了她很大的忙,她有意让自己与贺茂家有一些利益交换,也就是合作。
所以她微微低头“当然,阴阳头大人,这件事情很快就能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