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他抱着手臂，语气十分严肃，“我说的是你去接阿掌这件事。”

　　总算听懂了的朝光点点头，忍不住笑了笑，道：“哦哦哦，监督不用夸我啦，这是我该做的事。”

　　直面着他那张灿烂的笑脸，莲沼的心中突然漫起几分无力感。

　　“我不是要夸奖你。”

　　“那是？”

　　丢掉之前的腹稿，莲沼单刀直入道：“你觉得你做得很对很好吗？我不觉得。”

　　歪了歪头，耶耶不解地看着他，刚想说话，却被莲沼一个噤声手势打断。

　　“你先听我说。”

　　很听话的朝光连忙点头。

　　直视着他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莲沼眉心紧皱，“你难道不知道你的动作很危险？”

　　“你知不知道你是首发？是现役的排球选手，是比赛的途中。”

　　“下午的那个情况，你用着那麽危险的动作去接阿掌，有没有考虑过自己？”

　　“你要是因此受伤了怎麽办？要是没接住，你和阿掌同时受伤了怎麽办？”

　　大脑自动回播着当时的情景，莲沼的眼神愈发严厉。

　　“你有多少的把握？又有多少的自信？你知道万一运气差一点，你刻意用双臂去接跌落的阿掌，至少会是肌肉拉伤。”

　　“更严重的会是韧带撕裂、关节错位或者是骨裂！”

　　“你到底有没有把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越说莲沼的语气越是严厉，双目好似利剑般盯着他。

　　“若是真的受伤了，你会停在原地多久？手臂是多麽重要的存在。”

　　“但凡出一点差错，你的排球生涯就可以随时被叫停！”

　　当时看到那个场景的莲沼心脏都快骤停了。

　　他无法想象若是他的学生因此受到无法转圜的伤势，会面临怎样的绝望。

　　朝光在危机时刻向阿掌挺身而出他是欣慰的、但也是担心的。

　　意外无法预料，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都有可能让他们失去坚持多年的梦想。

　　他谁都不想失去。

　　朝光的做法或许是运气极好之下的两全其美。

　　可作为监督，他有责任也有义务来告诉他。

　　自己的安危才是首要。

　　面对危险的时候，需要的不光是冷静，更需要慎之又慎。

　　权衡什麽是莽撞什麽是勇气。

　　帮助他人的时候凭借的不是一腔热血。

　　而是考虑自己是否有这个能力。

　　闻言，朝光抬起头来，他的眼神赤诚又茫然，仿佛不能理解莲沼的话。

　　“我不该去做吗？”他的语气满是不理解。

　　“我该去做的啊，监督，我做不到视而不见，我做不到权衡利弊。”

　　“但是你想过后果没有？一时的热血会给你带来怎样的伤害，你能否接受这个结果。”

　　面对他的反驳，莲沼将眉心拧成了川字。

　　跪坐在他面前的少年没有任何犹豫地回道：“我能！我可以接受！”

　　当他的话音刚落，莲沼手中卷在一起的本子敲在了他的脑袋上。

　　只觉得孺子不可教也的莲沼脸颊爆出一个井字来，“你能什麽？！你不能！不要拿未来去赌一个相安无事的可能！你到底知不知道，如果你真的因此受伤。”

　　“痛苦的你不仅仅只是你！被你救下的阿掌也会被愧疚裹挟，惶惶不得安宁？”

　　“将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不光光是为了你自身，还有你的家人、朋友、队友！”

　　“他们会因为你的受伤担心害怕，你的身后、身侧不是空无一人。”

　　脑袋被轻轻敲了一下，朝光有些愣愣地看着生气的莲沼，他的话在耳边回荡着。

　　皱起眉头，他突然直起上半身，用着坚定眼神大声回答道：“我没有莽撞！”

　　“我不是意气用事！不是不自量力！！”

　　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服气，朝光绷着脸，继续说道：“我是真的有这个能力！我以前经常抛着阿拉玩！也接过从更高地方跳下来的伦伦！”

　　他明白监督的担心。

　　但他更清楚自己的能力限度在哪里。

　　当时他是慌乱的，却不是莽撞的。

　　眼神茫然了一瞬的莲沼：阿拉，是谁？

　　“从小到大我没有落下一天的训练，我比任何人都了解我能做到什麽程度！”

　　“当时掌桑的情况非常的危险，如果我只是垫在他的身下，将会是无用功，所以我必须要用手去接！”

　　“我有接人的经验，我当时也规避掉了自己可能会受伤的风险，我不是打着用自己的受伤换掌桑无事的想法去行动的！”

　　他清楚自己作为排球选手的职责和使命。

　　所以他不会让自己受伤。

　　从小到大，日以继夜的训练给了他充足的自信和能力。

　　让他坚定自己会得到想要的结果。

　　“而是我们都不会受伤，我有这个自信！我也做到了！”

　　“所以监督你说的后果，完全不成立！事实就是我们都没事！”

　　“我不会后悔！我做的是正确的！”

　　眼神灼灼地盯着莲沼，朝光那双眼溢满了认真，“爷爷从小就告诉我，去做能力范围之内的事，不要对可以施以援手的危险视而不见。”

　　“我就该这样去做！”

　　面无表情看着他那倔强梗着脖子不服气的模样，莲沼恍惚了一瞬。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朝光的情景。

　　那时候的他虽然依旧明媚，但却下意识带上一丝小心翼翼。

　　尤其是在面对他和阿春的时候。

　　他害怕。

　　害怕的不是他们，而是教练这个角色。

　　所以在朝光刚加入的一段时间中他从不会反驳他们的话。

　　只会乖巧过头地说好。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敢大声表明内心的想法，敢说不了。

　　“我！不后悔！”

　　一口气说完所思所想，耶耶像是用光了所有的勇气，怂唧唧地垂下了脑袋。

　　望着他的发旋，莲沼沉默不语。

　　不算大的房间内寂静无比。

　　琢磨着朝光的话，莲沼眼中闪过一丝无奈，面上却多了满意。

　　他说这些本意只是想提醒朝光。

　　遇到危险之际，先考虑这是否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再去行动。

　　而不是一头热地向前冲。

　　不要像不会游泳的人去选择下水救溺水之人。

　　想要救人与水火之中，却因此沉陷其中。

　　勇气是人类值得赞美的品质，但要契合实际的能力来进行。

　　他担心的就只是朝光行动的时候没有理智，宁愿拼着受伤也要去救人。

　　以自己的痛苦换取他人的安好。

　　他赞美这种奉献精神。

　　却不想自己的学生拥有。

　　因为朝光有着自己的梦想和追求。

　　身体是他走得更远的基础，若是有一丁点闪失。

　　都会是让他抱憾一生的源头。

　　朝光说的他也明白。

　　在施以援手的时候他有着两人都能脱身的本领。

　　结果是好的，过程是理智富有勇气和信心的。

　　就足够了。

　　“我不会夸赞你。”

　　本以为会挨骂的朝光一脸紧张等到了这麽一句话。

　　他刚想抬头询问。

　　在下一秒，一个宽厚温暖的手掌落在了他的头上。

　　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莲沼眼中夹杂着笑意与满意，“但我为你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