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狄越叹了口气,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消散,他看到书就头疼,这太为难他一个江湖人了。“这么多书,翻到明年也翻不完。”
“总比在外头像无头苍蝇强。”温缜已经走到书架前,手指掠过一排排书脊。这里面是没有任何暖炉的,深秋的京城已经很冷了,又下着雨,冰凉的竹简和纸质书卷让他指尖发僵,不得不时不时呵口热气暖手。
两个时辰过去,窗外开始昏沉入夜,阁内越发阴冷。狄越的翻书声越来越频繁,显然已经不耐烦。温缜却浑然不觉,全神贯注地对照着手中图样。忽然,他手指一顿,停在一本《诡事录》上。
“阿越,过来看。”
狄越凑过来时,温缜正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泛黄的纸张。那上面画着一个扭曲的符文,与女尸身上的印记几乎一模一样。
“还真有,这是活祭之事,传说用血魂祭,在阴年阴月阴日,找阴年阴月阴日女子为主祭,在国运衰弱之时,开启乱世,能让人获得无尽的力量?”
温缜都看懵了,这都有人信的吗?不是,古代邪教这么傻的吗?
狄越也很懵,“信这个的,是不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这也太异想天开了吧,这都有用,还轮得到他吗?
温缜也很一言难尽,这肯定很适合被卖保健品,信这不如信他是秦始皇,v他500两封王封侯任意选。
“都信邪教了,能是什么正常脑子?不过倒是提醒我了,联合其他两个的死法,这人一定是被术士骗了,护城河那日不是变红,还腥气冲天?这人能让人这么费尽心思的骗他,必是有能耐的,且在这京城官位不小。而他是大官却想着世道乱,必是手握重权,或重兵,觉得自己有机会胜算大。这术士可能不是主动上门,而是被抓了,不帮他又知道他的想法,难活,于是脑子一转想到这个,书上又有记载,那人必是信了。”
狄越更不能理解了,这脑子还能平步青云升官吗?
“大官为什么会信这个?”
温缜摇摇头,“不知道,很可能在正统朝受重用,在景泰朝不受重用,落差太大加上手里又有权,不想一朝天子一朝臣,想着先下手为强吧。别猜了,我们去找那个生辰还失踪的女子就知道了。”
“这怎么找?”
“那女子怀有身孕,必是已结婚生子,礼部下的仪制清吏司管平民婚姻登记,生辰八字必是齐全的,这个事后与陆轲说一下就成。这个案子若涉及官员,他肯定愿意担下来的,他重新上位,太需要重立威信了。”
有什么比用大官下狱更能提升个人威信的呢?这就是一直以来,东厂喜欢小事大做,陷害忠良的原因了。
也许那人不是忠良,但因为一点小事就被东厂阉狗安上大罪,对于文官来说,不是也是了,这是立场问题。
他拿这本书,与沈宴借几天,他要好好看看,这本书还写了什么炸裂的事。
温缜带着狄越离开,狄越对于不用翻书长舒一口气,再翻下去,他能站着睡过去,一本比一本无聊。全是莫名其妙的洗脑的邪教,还异想天开,他练了那么多年武,都不知道还有功法可以长生不老。要么就是轮回大劫,他差点被绕进去,要不是后面的内容太扯,他就信了。
出了那栋楼,外面已是昏昏暗暗,温缜说了一声就离开了,他带着东厂番子拿着令牌去仪制清吏司查这几年结婚这个时辰出生的女子。
暮鼓声从皇城方向传来,温缜抬头看了看天色,加快了脚步,道路两旁店铺渐次亮起灯笼。
“温先生,仪制清吏司的人这个时辰怕是已经下值了。”番子小跑着跟上,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声响,都这么晚了,还查啊,他们也是要下值的啊。
温缜学着陆轲那恶心人语调,“东厂办事,何曾看过时辰?”
东厂番子与以往一般应了下来,又马上反应过来,不对啊,这不是他们督主啊,番子幽幽地看着他。没想到啊,这书生还有当太监的天份,东厂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东厂番子内心腹诽道,然后应都应了,认命跟着他去仪制清吏司跑一趟,这人以后犯事别落他们手里,让他加班,他很记仇的。
东厂番子并非太监,而是从锦衣卫中挑选的精干人员担任管理层,主要负责侦缉工作。东厂中仅首领,比如提督太监及少数核心成员为宦官,其余基层执行者均为基层锦衣卫人员或招募的武功高强江湖人。
东厂与锦衣卫的关系一般来说都是帝党,但同一个公司同一个部门都分派系,更别说这两大机构。
他们关系好坏全凭党争划分,如今关系不好不坏,因为都被于谦上书朱祁钰边缘化,两党只能刀握在背后抱团。看似亲密,为了利益随时能捅对面。
那可是我挚友亲朋,出手得加钱。
第71章 京城诡异大案(八)
转过两条街巷, 仪制清吏司的朱漆大门已近在眼前。果然大门紧闭,只有檐下两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温缜让人叩响门环,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片刻后,侧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个睡眼惺忪的胥吏探出头来, “谁啊?这都什么时辰”
话音戛然而止, 胥吏的目光落在温缜手中的东厂厂公令牌上,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大、大人...”
“开门。”温缜收起令牌, “调近五年京城及京畿三十里内所有婚嫁登记簿册。”
胥吏手忙脚乱地取下门栓,厚重的朱漆大门发出沉闷的响声。温缜大步踏入,狄越紧随其后,东厂番子们鱼贯而入,火把将前院照得通明。
档案房里, 十余名被紧急召来的书吏在烛光下忙碌着。温缜亲自监督, 命他们将这几年已婚女子名录单独抄录, 再一一对生辰八字, 狄越则带着几名番子逐一核对户籍黄册, 确认这些女子的现况。
“大人, 共找到两位符合条件的女子。”主簿捧着册子快步走来,额头沁着汗珠,“这是名录。”
温缜接过册子,一共两人, 一个是官女子, 嫁的人还是侯门, 另一个让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林芸娘,西城豆腐匠林老实的女儿,两年前嫁给南城木匠赵大?”
“正是。”主簿翻出婚书原件, “八字纯阴,婚书上特意标注了这一点。民间认为这样的女子命格特殊,婚嫁时都会请算命先生合八字。”
狄越凑过来,“不是还有另一个?”
温缜眼中沉沉,“去赵家。”
他带着狄越上马,柿子向来捡软的捏,如果平民中有,他们绝不会犯险得罪同僚的,自古以来都如此。除非平民没有,那就要看他们谁更大了,大鱼吃小鱼,人间也讲丛林法则,他们对这种人,只能祭以律法,还一个公道,以警效尤。
南城巷比温缜想象的还要破败。低矮的土墙房屋挤挤挨挨,巷子里弥漫着木屑和腐菜混杂的气味。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追着一只瘦猫跑过,看到官服立刻吓得躲进屋里。
“第三家就是。”带路的人指着前方一扇歪斜的木门,“赵大平日给人做门窗,手艺不错,就是好酒...”
温缜示意番子们散开包围,让人上前叩门。等了半晌,才听到里面传来踉跄的脚步声。
门开处,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眯着醉眼,“谁啊?大晚上的...”
“东厂办案。”温缜亮出令牌,“你妻子林芸娘何在?”
昭狱在京城无异于地狱,赵大瞬间酒醒了大半,脸色变得惨白,“芸娘她...她回娘家了...”
温缜看他模样冷笑一声,直接推开他进屋。狭小的屋内凌乱不堪,角落里堆着未完工的木器,一张矮桌上摆着喝剩的半壶浊酒。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贴着的一张泛黄符纸,上面画着与女尸身上极为相似的扭曲符文。
“搜。”
狄越眼疾手快,一把揪住想溜的赵大,“老实交代!这符纸哪来的?”
赵大瘫软在地,浑身发抖,“是、是个道士给的...说能保佑生意兴隆...”
番子搜起朝臣府上都是掘地三尺,别说一个匠藉贱户,赵家被拆得从墙缝里找出一个木匣子,将锁砍断,里头白银堆满,大概三百两的样子。
温缜冷眼看着这银子,“三百两,你就将你妻儿给卖了,让她怀着你孩子生不如死被道士折磨,死后又不得超生锁了灵魂成祭品,你是不知法,还是没心肝?”
“你不怕遭报应也不得好死吗?今日你报应来了,将这人带去昭狱,好好审问!”
昭狱的甬道幽深曲折,火把的光在湿滑的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赵大被两个番子架着,双腿拖在地上,□□早已湿透,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
“大人...大人饶命啊!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赵大的声音支离破碎,在阴冷的空气中打着颤。
温缜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道,他的声音在这显得冷酷异常,“昭狱十八道刑罚,不知道你能熬过几道?”
话音刚落,深处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回声在甬道里久久不散。赵大听着浑身一抖,竟被吓得直接晕了过去。
“泼醒。”温缜淡淡道,跟畜牲没有讲规矩的必要。
一桶冷水当头浇下,如今深秋正寒,身上瞬间冷如冰,赵大猛地惊醒,发现自己已被吊在刑架上,手腕被粗糙的麻绳勒得生疼。四周墙壁上挂满了形状诡异的刑具,在火光下泛着冷光。一个番子正在调试烙铁,炭火盆里的火星噼啪作响。
“我招!我全招!”赵大不必用刑就涕泪横流,“是城南城隍庙后巷的一个道士,左眉有疤,一个月前来找我,说芸娘的命格特殊...”
温缜抬手示意记录的书吏靠近,“仔细说,一个字都不许漏。”
赵大抽噎着交代,“那道士先给了我十两银子,只说借芸娘去做法事...后来又说要留她住几日,又给了五十两...最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最后他说芸娘回不来了,扔给我一匣银子就...”
“就怎样?”
“就说...说芸娘已经成了仙...”赵大突然嚎啕大哭,“我真不知道他们会杀了她啊!我以为最多就是...就是...”
狄越在一旁冷笑,“以为最多就是把你妻子献给权贵玩弄?三百两银子,够你再娶三个媳妇了吧?”
温缜冷眼看他继续问道,“那道士还说过什么?见过什么人?”
赵大摇头,“我不知道,一点也想不起来。”
温缜看了一眼番子,番子心领神会一个鲜红烙铁就烙上去,他们用刑用惯了,烙铁是最轻的而已。
“啊!!!”
赵大的惨叫声撕破了昭狱阴森的寂静,烧红的烙铁狠狠压在他的胸口,皮肉瞬间焦黑蜷缩,发出“嗤嗤”的灼烧声,混着油脂爆裂的细响。剧痛如烈火窜上脊梁,他浑身痉挛,眼球暴突,喉咙里挤出的已经不是人声,而是野兽般的嘶嚎。
温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扭曲的脸,抬手示意番子松开烙铁。焦糊味弥漫在牢房里,赵大瘫在刑架上抽搐,胸口一片血肉模糊,涎水和眼泪糊了满脸。
“现在想得起来了吗?”温缜的声音很平静,他看着这个人,这一点就怕成这样,他将妻儿献上的时候,真的不知道对方会遭遇什么吗?
赵大张着嘴,嗬嗬喘气,半晌抖如筛糠,嘴唇惨白,“我…我真不知道…那道士只给了我这匣银子”
温缜又朝番子瞥了一眼。番子与以往一般会意,陆轲也是如此,他就说,这个温先生哪用得着考科举,东厂多适合他。
番子从火盆拿出一根烧红的铁签,温缜接过,慢条斯理地在赵大眼前晃了晃,“一根签子穿手指,十指连心…赵木匠,你这双手还想干活吗?”
赵大崩溃大哭,挣扎着要从刑架上滚下来,“饶了我!饶了我!我想起来了…那道士常去城隍庙后巷的酒楼!我想去打听芸娘,他、他有一次喝醉了说…说祭品要送给上面的大人物…其余的我真不知道了,大人明鉴啊!!!”
“那你家的符文又是怎么回事?”
赵大在生死关头什么都抛开了,他开始后悔,他根本不应该信那个江湖术士的鬼话,鬼迷心窍将刚怀孕的芸娘献上去。也不会今日在昭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什么献上去闭口不言就此生富贵了,都是假的。
“我错了,大人,我知道错了,可我也是被逼的啊”
温缜知道这种人的想法,他们只有在遭报应的那一刻才知道后悔,不然,他们只会窃喜,一个芸娘就换了他一辈子的富贵,风头一过,他还能攀着江湖术士,沾着大官的势就这么飞起来。
赵大说着就崩溃大哭,越想越委屈,他是莫名其妙有了这一遭,妻儿都没了,“大人!我、我也是被逼的啊!那道士说,若我不答应,他就让我全家不得好死!我、我不敢不从啊……”
温缜还没说话,东厂番子先听不下去了,这么恶心的玩意,“放屁!你若真怕,为何不报官?为何不带着芸娘逃走?你分明是贪那三百两银子!”
温缜也觉得可笑,这可是京城,京城的百姓,又不是偏远地区,他要是不同意,那人强抢,他敲响顺天府的大鼓,难道那人还敢下手吗?
真这么位高权重无法无天,赵大都不可能活着,天子脚下,还是有王法的,除非最上面的皇帝犯事。
赵大被怼得不敢再说话,他也不想去回想,屋里的符,他现在觉得那不是他富贵的来源,该不会他也是那祭品吧。
温缜可不理会他的转移话题,“你家的符怎么回事?”
赵大又被烙了一下,被烧红的烙铁烫得惨叫连连,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的气味。他涕泪横流,眼看番子拿着铁针要进他指尖,他浑身抽搐着喊道,“符、符是那道士给的!他说贴在墙上,能镇宅聚财!我、我真不知道是害人的东西啊!”
温缜冷笑一声,抽出一张黄纸,正是从赵家墙上揭下的符咒。他展开在赵大眼前,声音森寒,“镇宅聚财?这符文与女尸身上的印记一模一样,按邪书的说法,分明是‘血魂祭’的锁魂符!你妻子死后,魂魄被这符咒禁锢,永世不得超生!”
赵大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下来,喃喃道,“不、不可能……那道士明明说……”
“他说什么?”温缜逼问。
“他说……这符能保我平安,不会被冤魂缠上……”赵大声音越来越低,他又不聪明,听风就是雨,听着温缜的话惊恐地瞪大眼睛,“难道、难道那符其实是用来锁芸娘魂魄在我家里的?!”
第72章 京城诡异大案(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