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陆轲冷笑一声, 就这距离拔剑出鞘, 尚方宝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寒芒,惊得前排锦衣卫齐齐后退。
“尚方剑在此,如朕亲临!曹吉祥,你跪是不跪?”
空气瞬间凝固, 曹吉祥脸色铁青, 佛珠捏得咯咯作响。僵持数息后, 他终于缓缓屈膝,“臣...恭请圣安。”
陆轲剑尖直指曹吉祥鼻尖,“周延儒涉嫌谋逆, 本督要亲自押送诏狱。曹公公若有异议”他手腕一翻,剑锋擦着曹吉祥的帽缨掠过,“可去乾清宫面圣。”
曹吉祥被他气出个好歹,带着锦衣卫拂袖而去,他还真就直奔皇宫,在新帝面前先哭先告状。
朱祁钰大半夜的被闹起来,人都麻,却接到消息,这案子涉及孙太后。
不光是朱祁钰,王文府邸也被敲响,王文一听都不可置信,这事还能牵扯上他?隔空碰瓷也不过如此吧?
但东厂番子众多,听到周侍郎指认王尚书,这朝廷有几个王尚书?
王文觉得实在荒谬,他睡不着了,他怕陆轲是个疯的,真敢带人来闯他家,他肯定出不了事,但文人要清名,被那么一围,辟谣都能让他跑断腿,他也深夜入宫,对着皇帝开始哭,反正皇帝都被吵醒了。
“老臣真是祸从天降。”
王文可是内阁首辅,他任吏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执掌文渊阁。二品大臣进入内阁正是由其始。后任《寰宇通志》纂修总裁,书成,加谨身殿大学士。
与于谦一道撑起了景泰朝的朗朗乾坤,夺门之变后,王文被石亨诬陷,和于谦一起在集市被斩首。
但那也是后面的事,如今的王文,是谁也动不了的大人物,这种隔空碰瓷,王首辅是不认的,他毕生涵养,让他憋住了骂人的冲动。怎么不造谣于谦,造谣他呢?是欺负他年过半百好说话吗?
查到这里就很尴尬了,敢攀扯王文,真凶是谁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了,他们都怀疑上了太后,新帝拿人还真没办法,他都不敢问,他要敢掀桌子,大明就得乱。
“陆公公!”领队的竟是司礼监随堂太监,“陛下急召!”
陆轲心中惊疑,却不动声色,“有劳公公带路。”
皇城今夜格外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乾清宫内,众人皆被他好声劝下去了,朱祁钰未着龙袍,只披一件玄色常服,烛光下,他面色苍白如纸。
“不必再查下去了,吏部侍郎周延儒,伙同大同总兵谋反,将二人及党羽依法处置,陆轲,这事就由东厂负责吧。”
“是。”
陆轲再不甘心,也只能言是,他还想用那姓周的,将礼部尚书扒下来,结果那厮张口就咬王文,再张口想咬太后,导致事情就定格了,真是岂有此理。
费了这么大劲,弄死一侍郎与总兵,嗯,好像也挺牛的,一个三品大员,一个二品封疆大吏啊。
这么一结算,陆轲拿了MVP,明日定是朝野侧目,他觉得自己还是得讲义气,这锅不能一个人抗。
于是他为温缜表功,这种时候,怎么能忘了温举人呢。
“陛下,此次案子查这么快,并非奴婢一人之功,还要多亏了一人,臣请了那位江南的温举人帮忙查,果真是断案如神,名不虚传。”
朱祁钰并不是第一次听说这个人了,上回还是秀才呢,当秀才的时候,掀了江南扬州的摊子。当举人来京城,就让首辅半夜跑他这来哭,要是当了进士当了官,他都不敢想这人能干出什么事!
想想还有点期待?
朱祁钰他拯救了大明的危局,在任时笃任贤能,励精政治是毋庸置疑的,从他朝堂重用的于谦王文可以看出来,他是个好人。
可他同样优柔与感情用事,在权力斗争中因情感弱点,总是挑起事又网开一面,这样的性格,导致他的执政很脆弱,最后沦为皇权博弈的牺牲品。
他对权力很在乎,比如废太子,想立自己病夭夭的儿子那,就可以看出来。但同时他又不够在乎,不肯为了权力满手鲜血。
但在那个位置,不够狠,就会被欺。所以朱祁钰也很痛苦。简单来说,就是被赶鸭子上架,他明明是个闲散王爷,日子过得逍遥自在,哥哥非要作死,导致他龙袍天降。朝臣们想让他成为汉文帝,他也在努力,但汉文帝是面慈心狠,对百姓善对朝臣很是刻薄寡恩,真白莲花。
但朱祁钰不是,他对谁都下不了手,于是只能内耗。怪不得虞忌能高升,性格很相像啊,这就容易对上皇帝的青眼,他俩与互相照镜子有什么区别?
朱祁钰听到温缜干的事,想起上一个功劳还没给人结算呢,这边他又干上活了,这就是栋梁之才吗?
他对于谦,对王文这种实干家都很是欣赏,对声名鹊起的温缜印象也不差,就是觉得人太能搞事了,导致他的朝堂有点摇晃。
但这种能摇的人才,一般都能稳,由于黄巢落榜后的可怕,后面朝代对强力人才的共识都是,招安。
放在规则内,怎么都好说,要是跳出规则外,会更加闹心。
参考孙大圣就知道了,取经路上的行者多上道,也不闹天宫了。
由于陆轲办了事,领了赏,还把锅甩给了温缜,朝野上下都对这个久闻其名的温举人侧目,一个来科考的学子,就这么能搞事,转眼就搞没了一个侍郎与一个总兵。
此子竟恐怖如斯!
袁侍郎都服了,这温缜,在扶风县乱来也就算了,在京城也敢这么横,他是有九条命吗?这么牛?
这是正常人会办的事吗?
温缜还在家等狄越消息呢,根本不知道这弯弯绕绕,也不知道陆轲看着势不对头直接把他卖了。
他还病着呢,头发刚刚晾干,咳得欲生欲死,喝着孙婶炖的冰糖雪梨润喉。
然后他听到狄越回来了,将在东厂衙门打听到的事情说与他听,温缜都懵了,“昨晚?陆轲办这么大事?”
这就是上位者的精力吗?他与陆轲不是一起掉河的吗?他都鬼门关游一圈了,陆轲居然能连夜审问,连夜抄家,当场定案。
不对啊,怎么会当场定案呢?这流程都没走吧?
温缜心跳都快了,妈的,这回不是真上什么贼船了吧。“阿越,你将刚才打听到的细节与我说一说。”
于是狄越将东厂番子的描述再陈述一遍,温缜也理清楚了来龙去脉,他的心跳加速,对陆轲恨得不行。那人定是知道后面撑腰的人是谁,直接把功劳全安他身上,不如说,直接把锅甩给了他。
狄越看他原本脸色苍白,气得脸青一阵,红一阵,还白一阵。“怎么了?”
“回屋里说。”
温缜走回房里,将门窗关了,“你的功力应该能知道有没有人偷听吧?”
狄越点头,“放心,没人,这里的眼线早就被拔了。”
温缜捋顺了这案子,头皮发麻,“我们可能摊上事了,科考前不能再出去惹事了,免得被人凭空捏造陷阱。”
“怎么了?案子不是查明白了吗?”
温缜摇了摇头,“不,这案子只查了一半,皇帝不肯大作文章,直接让一个侍郎与总兵担了这谋反的罪。他们只是其中一环,只是执行的那一环。”
温缜也很无奈,这是多好的将朝廷肃清的机会啊,此时兵权在握,贼人都被逼到只能寄希望于玄学了,皇帝却掉链子。
“背后的人定是位高权重,他甚至说动了太后,让她为其背书。”
孙太后是个妇道人家,却也不是个恶人,朱祁镇被瓦剌所俘,也是孙太后采纳了于谦的意见,让朱祁钰即位,成为景泰帝,化解了危机。
她不懂朝政,也不干涉朝政,王振那般荒唐她也没多说什么,包括朱祁镇御驾亲征也是,主打一个不闻不问,自己过好自己日子就行。
亲儿子出事了,她伤心,于谦让她出来做主更换新帝,为了大明江山她也听,并没有坏什么事。
这样的人是没主意的,当时听了,但不代表后面就认了。朱祁钰即位,代表他的母亲吴氏成为了皇太后。
于是宫里有了两个太后,吴氏原为汉王朱高煦府中侍女,朱高煦造反,宣宗平定汉王叛乱后将其纳入后宫,但因罪臣家属身份初期未被正式册封。
吴氏身份比较低,没有什么存在感,一下子亲儿子成了皇帝,孙太后就要忍受原本的妃嫔与她平起平坐,她原先一直是皇后,位子尊荣惯了,是会不习惯的,加之亲子在瓦剌生死难测,她被野心家说动,让她帮忙递个石头什么的,就能保她儿子平安,这种玄学,很容易信的。
坏就坏在野心家在石头上刻了字,这块从宫里出来的石头,成了犯罪的人坚实的靠山,谁都不敢查的靠山。
“阿越,这个人能骗太后,就不能骗吏部侍郎吗?说不定他两头骗呢?你说东厂番子说周侍郎咬王尚书,如果他真的以为是太后与王尚书让他办的呢?他以为自己办的是忠君报国的事,以为太后下诏书让他联系大同总兵勤王呢?”
温缜拧了眉头,就这样让幕后人轻松躲过吗?明明多问一嘴就跳出来的真相,可又因为所有人都不敢问这一嘴,于是让那人放肆的笑,捅破天又如何,谁能拿他?
温缜咽不下这口气,这案子让他水深火热,就这样让真凶逃脱吗?
第78章 京城诡异大案(十五)
温缜并不想就这样揭过, 忙碌那么久,只是死了两个替罪羔羊,虽然这两并不无辜,但让背后的人这么肆无忌惮, 走钢丝还能活得这么滋润, 他就为自己现在的病体不平, 他都跳河了,真凶还活蹦乱跳?
这能忍吗?这不能。
对付阴谋最优解是阳谋, 玩这种阴谋的人,不就冲着了解所有人的信息差才敢这么玩的?他把信息差推平不就完了。
温缜当场就要换衣服,狄越简直头大,这人早上才答应他遇事有多远离多远,下午就坐不住了。“阿缜, 你还病着呢, 别去掺和了。”
“不, 我以为事解决了, 结果并没有, 如果周侍郎按法处决了, 就死无对证了,我不能让那个背后的人,这么逍遥自在。”
狄越按住他,“那也不必今天去, 你要去找谁?”
温缜想起一个人, “找于谦。”
这个世界上, 如果有无视阴谋的人,那自然是于谦。
狄越按下他,“那我去帮你给于府递帖子, 你这样过去,人不在,你不就白跑一趟了吗?人又病着,先安心养病,至少躺这一天,看你脸色苍白成什么样了。”
温缜想想也是,“那麻烦阿越了,帮我跑这一趟。”
狄越叹了口气,让他躺回床上,替温缜掖了掖被角,“你且安心躺着,我这就去于府递帖子。若于少保在,我便替你约时间,你今日先养足精神。”
温缜也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宜再折腾,只得点头应下。待狄越离开后,他靠在床头,目光沉沉地盯着窗外,思绪翻涌。
既然有人敢在暗处操纵一切,那他就要把棋盘掀翻,让他自食恶果,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玩火!
狄越过去的时候,于谦刚好忙完回府,此时没有互联网,很多消息是不通的,于谦都是最近才知道的事,今早才知道周侍郎办的蠢事,信了邪教。
他们手上的公务很多,尤其是于谦一心扑在军务上,都没空打听其他事,又不像京城百姓那么闲,还有空吃瓜看戏。
于谦听狄越说了温缜想见他,又听说他风寒入体,掉入护城河九死一生,于是也不必约时间,他直接随狄越去看温缜。
这才是生病的第一天,现代吊点滴也没这么快,更别说古代,温缜还咳得厉害,面色苍白,头昏脑涨。
于谦进来的时候,温缜看到他想起身,于谦扶住他,“别动,好生休养,我来就是看望病人,要是加重病情岂不是我的罪过?”
“于大人,劳烦您跑这一趟,原本我想去于府,奈何病中脚步虚浮。”
狄越搬了个椅子来,于谦在病床前坐下,“无妨,是我要过来的,你的事我听说了,这次案子办得很快。”
“于大人,并非,就是案子不对才想找您。”温缜这才将案子的事细细与于谦一说,于谦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这代表什么,玩心眼玩成这样,真是气煞人也。
于谦点点头,“你放心吧,这事我入宫问过太后便知,依我对孙太后的了解,她不是这般的恶人,必有人从中作梗。”
“学生也是这般想的,主谋欲大盗窃国,诓骗太后,还能逍遥法外,如果纵容,岂不是让他人有样学样?”
待于谦走后,温缜才舒了一口气,不然案子定在半道,还让他遭这么大罪,他会睡不着觉的。
他很记仇的,迟早这账他要与陆轲算一算,自己以身作饵,还要拉上他。
他多无辜一考生?
于谦是个直来直去的人,他可不会与贼人玩弯弯绕绕,要是以前闲的时候可能还会虚与委蛇,这不是忙吗?哪有空?
温缜并不担心那贼人逃得过去,对真凶执念解决后,他头昏脑涨,又咳得厉害,干脆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