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温缜恭敬道,“草民不知,请太后明示。”
太后转身走向窗边,望着阴沉的天空,“昨日哀家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觉得人心诡测,却无一人告诉哀家真相。他们说得吞吞吐吐,说那个天外来石,咒着新帝,咒着大明,那颗陨石,究竟是什么?”
“我今日找了钦天监,他说那并非祥瑞,而是凶兆。只是王振在时不准他乱说话,说那陨石坠落之夜,紫微星暗淡,荧惑守心。此乃'天罚将至,国运有厄'之象。”
太后的手颤抖起来,“果然如此...”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吴循讨要陨石,根本不是为了祈福,他要乱我大明江山。”
温缜有点懵,这种玄学的事,古代人有点过于迷信了啊。“太后明鉴。天象凶吉只是莫须有的预言,人事可改天命。若有人借天象行邪术,传流言,反倒才帮了天象厄运之说。”
温缜知道太后想要说什么,无非是这场灾难不是皇帝一个人的原因,不是他葬送了国运,害死了几十万将士与无数的文武百官,是天道,是天罚,皇帝鬼迷了心窍。
那是几十万人呀,不只是将士,还有瓦剌打进来死亡的百姓,活着的也没有得到什么补偿,比如他家里干活的王叔与孙婶,他们晚年失去了儿郎,又失去了家财只得逃亡卖身为奴,就这么轻飘飘的抹去吗?
他不接茬,只将案子前因后果细细道来,说完再劝道,“太后,这些都是术士之言,不可信,如果真这么灵验,吴循就会如书中所说,拥有无尽力量,可他并没有,也未能撼动江山分毫。百姓安居乐业,就不会动乱,江山就固若金汤,这些阴谋邪教,自然就无处遁形,显得荒唐可笑。太后,先帝被俘是因为王振怂恿,奸宦当道,并非天罚,太后千岁长乐无极,不可信鬼神之说,善心结善果,人生在世,问心无愧就好,其他的强求不得。”
孙太后怔愣了一会,定定的看着这个不懂进退的蠢人,良久方叹一口气,“是哀家着相了。你很好,记住,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
温缜应后恭敬退下,当他推开殿门时,陆轲正等在门外,见他出来明显松了口气。
“太后与你说了什么?”
温缜不欲再说,谁还没点小秘密了,望着宫墙上方的阴云,天气风云难测,“陆督公,恐怕要变天了,咱们赶紧出宫找地方避雨吧。”
就在此时,一道闪电划破长空,随后雷声轰鸣,仿佛印证着他的话。
“避什么雨,这大雨正好送一送礼部尚书,那个老东西,终究是死在咱家手上,咱家一刻都等不了,已经让人去围吴家了,一个蚊子,都别想跑。”
吴循是朱祁镇一朝极为位高权重之人,朱祁镇那么器重王振,吴循就低头投靠王振成为其党羽。清洗只清了太监与锦衣卫,可以说只清了王振亲戚与心腹骨干,曹吉祥这党羽都没清呢,吴循就更别说了,自然没啥事,伤筋动骨都没有。
可他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失去,他被边缘化了,一个阁臣,什么也做不了。于谦王文都是比他的官职低,在新帝这升上来的,他让徐有贞发言南迁,徐有贞被于谦骂得狗血淋头,于谦拒绝南迁,王文陈循等有骨气的大臣力挺他,他们只得步步后退。
王文在景泰朝成为首辅,而他内阁的事被皇帝干了,礼部科举的活也不能主持,新朝第一次科举由王文主持。
他怎么能不恨呢?
第80章 京城诡异大案(完)
陆轲非常恨吴循, 恨到只要能弄死他,生死都可以抛开,原本以为这次又让这老贼逃了,结果温缜比他还疯。
陆轲在这个体系下待久了, 他们是很小心的人, 因为高位, 更加爱惜羽毛,他们并没有冒险的意识。
舍得一身剐, 敢把皇帝拉下马,都是草寇亡命之徒。真正身在局中的人,一步步往上爬到高位的,是不会那么偏激的,只会高高在上, 俯视着他人的群情激愤, 俯视着众生的喜怒哀乐。
在事情不可收拾的时候, 正义虽迟但到, 总会给一个合理的解释, 总会有替罪羊羔来让人发泄, 然后事情掩盖下来,再听着众生高唱赞歌,江山似锦,吾皇万岁。
这事情如果不是谶言咒语都是对着新帝, 对着大明, 根本不会闹大。死三个人, 连周侍郎都扯不下来,他只会推出更小的人物了事。
由于涉及最上面的人,与欲与地方兵权相勾结, 图谋反事,是狐言鱼腹书的前兆,流言纷纷扰扰,才让朝廷重视。
到了这一步,后面的人稳坐钓鱼台,陆轲不甘心只抓个小人物,以命为饵让周侍郎与大同总兵暴露,可也只能做到仅此而已。
连皇帝都叫停了,他一个受害者都算了算了,其他人又能怎么办?偏温缜这不懂事看不懂形势的愣头青跳出来,言词凿凿有人污陷太后,抹黑太后,将这布撕开,太后自然是清清白白,吴循竟敢用太后的名头谋反事,真是狼子野心。
吴循可不是朱祁镇一朝才位高权重的,他在宣帝那就是福建巡府,后又因功迁工部侍郎,他并不是仅是个谄媚之臣,昔日他修水利,抗倭寇,也是社稷之臣。在三杨的治下,他是公认的能臣干将,而今已五十有八,却落得晚节不保,谋反之罪。
陆轲恨他是因为家仇,他又不是天生的太监,他原本生于官宦之家,幼时便被寄与厚望。他记得,他原名程裕,他父亲是工部主事,吴循自己犯了事,贪污工程款,出了人命,事闹大了,却推他父亲去当了替罪羊,害得他家破人亡,母亲被人凌辱自尽而死,他被入奴籍,流落他乡。
那时他才七岁,自己改名陆轲,因生得好被当时采买奴才的太监看上,入了宫庭,认了干爹,学了武艺,一步步走到今日。
宣德七年的夏夜,闷热得没有一丝风。
七岁的程裕坐在书房里,小手握着紫毫笔,一笔一画地临着《多宝塔碑》。窗外蝉鸣聒噪,汗珠从他额头滑落,在宣纸上晕开一朵小小的花。
“手腕要平。”父亲程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淡淡的墨香与檀香混合的气息。手指托起他的手腕,“写字如做人,须得横平竖直,方方正正。”
程裕仰头,看见父亲清瘦的面容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只听得前院传来一阵嘈杂,程明远眉头微皱,正要唤人询问,书房门被猛地撞开。管家程安慌忙扑进来,“老爷!锦衣卫...锦衣卫闯进来了!”
沉重的靴声如雷般逼近。程裕透过雕花案腿的缝隙,看见十余名锦衣卫鱼贯而入,为首的千户冷笑道,“程颐,你身为工部主事,勾结河工贪污修堤银两,致使开封府黄河决堤”
“荒谬,这事是我一个小官就能办的?”
“闭嘴,程主事贪墨河工款,致堤坝溃决,淹死百姓七十三人!奉旨拿问!”
陆轲记得他跌跌撞撞跑过去,看见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正把父亲往外拖。父亲程颐的官帽滚落在地,露出斑白的两鬓。
一记刀鞘重重砸在父亲背上,程裕看见父亲呕出一口鲜血,溅在庭院的海棠花上。母亲扑上去拽住父亲衣袖,被锦衣卫一脚踹中心窝,倒在台阶下瑟瑟发抖。
“程大人好大的胆子。”为首的千户冷笑道,“连吴侍郎都敢攀扯。”
幼时的程裕如坠冰窟,吴侍郎,工部侍郎吴循,上月父亲连夜整理账册时,确实提到过堤坝用砂量不对。
三日后,程裕和母亲被押往刑部大牢。经过菜市口时,他看见父亲和三位叔父戴着重枷跪在烈日下,背后插着贪墨害民的斩标。后面程颐被斩,女眷充官妓,男丁流放岭南。
三个月后,程裕和母亲被押往南京教坊司。时值盛夏,囚车里的女眷们衣衫被汗水浸透,引来沿途泼皮的污言秽语,母亲始终把他搂在怀里。
“小崽子长得倒俊。”在滁州驿站歇脚时,一个满口黄牙的差役突然拽过程裕,“听说大户人家就好这口。”
程母像护崽的母狼般扑上来,被那差役反手一耳光打得口鼻流血。程裕看见母亲被那个差役拖进马棚,听见布帛撕裂的声音和母亲压抑的呜咽。他拼命挣扎,却被铁链勒得手腕见骨。
当夜程母在驿站柴房悬梁自尽,差役骂咧咧地割断绳索时,她的身体像片枯叶般飘落,颈间勒痕紫得发黑。
程裕被关进应天府的奴籍牢房。这里没有昼夜之分,只有此起彼伏的惨叫。
“你叫什么名字?”人牙子来提货时问他。
“陆轲。”程裕盯着牢房顶漏下的一线天光,他仿佛失了魂魄的人偶。
人牙子大笑,“小崽子倒有脾气。”转头对太监说,“刘公公,这小子眼神够毒,净了身准是个好苗子。”
净身房的白布帐子像灵幡般飘荡,程裕被绑在‘蚕室’的春凳上,老太监用热胡椒水擦洗时,他死死盯着梁柱上干涸的血迹。
剧痛袭来时,他眼前浮现出父亲呕血的画面、母亲悬空的脚尖,还有吴循在奏捷露布上龙飞凤舞的题名,他终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
陆轲带着温缜围了吴府,过往不敢回想又夜夜恶梦的记忆袭卷而来,他终于可以将这个衣冠楚楚的畜牲拉下来,血债血偿!
他真怕这人死得早,让他连报仇机会都没有,还让那人死后尽得哀荣,陆轲盯着吴府的匾额,天空阴云密布,雷声阵阵。
吴循坐在正厅,他怎么也想不通,他一生叱咤风云,却被一个无名之辈拉下了马来,还是这么可笑的理由,仅仅只是他目无尊卑死心眼。
“一生叱咤如虎狼,末路偏逢狡兔妨。
利爪裂风空啸月,钢牙断铁竟输芒。
荒丘有窟藏三窍,朽骨无棱陷一芒。
莫笑英雄崩逝处,从来绊倒不须冈。”
温缜一入府,就听见里头的人作起了诗,很有节奏的吟颂出来,温缜仔细听,听他不要脸的把自己形容成虎狼,把他形容成兔子,死到临头还自称英雄,真是极其不要脸。
他还没说话,陆轲先笑了,他的笑声又尖又冷,听得人牙根发酸。他缓步踱入正厅,猩红的蟒袍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吴大人好雅兴。”陆轲的声音像毒蛇吐信,每个字都淬着剧毒,“这诗做得妙啊,把贪污军饷说成'利爪裂风',将陷害忠良美化为'钢牙断铁'。”他突然一把掀翻案几,桌上的东西哗啦洒了一地,“你也配自称英雄?!你以为你以前做的事,就抹得清清白白了吗?”
吴循端坐太师椅上,花白胡须微微颤抖。他眯起浑浊的老眼打量这个眼神阴鸷的太监,陆轲说词可不像个来办案的太监,倒像是他仇人,吴循盯着他,看着他的眉眼,瞳孔一缩,想起了故人。
他抽了抽面目没说话,不敢再看陆轲,盯上了温缜,“陆公公,今日可否让老夫与这位书生单独说几句话。”
陆轲还没说话,温缜先说了,“不行。”他此次比较急,没带狄越,拒绝与任何人独处。
陆轲恨他恨到想扒皮抽筋,怎么可能搭理,“老匹夫,有什么话就说,说完昭狱等着你呢,来人,将吴府抄了,任何一个角落,庄子,名下的产业,都别放过。”
吴循到了这一步,尤感自己虎落平阳被犬欺,他放声大笑,“温缜,你以为你在为人间伸张正义吗?只不过是不知世事,不知天高地厚罢了。如果不是于谦护着你,你都不可能活着出扶风县,惶论今日搅得京城不得安宁。”
他看着温缜,像看着当年一腔热血金榜题名时的自己,这么天真,这么不知所谓。“我为官数十载,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不是你能耐,只不过他们想让我死罢了。新朝容不下我,正好顺水推舟弄死我。而你,你终是要入官场,你以为将我绊倒的你,还能有什么未来吗?官场容得下你这种死心眼的人吗?凭你断案的本事,就能让大明朝澄清玉宇,就能洗得了人心贪念吗?于谦注定活不长,不知道到时候,你是不是也要下去陪他!”
他冷眼看着温缜,恨到极点,恨到平静,“温缜,你若想上位,终有一日会与我一样,在官场和光同尘。”
温缜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在福建也是造福一方的人物,上得了战场,治得了民生。是什么时候变的呢?升上巡府的时候,还是升上侍郎的时候?
“吴大人,不是每个人都会像你一样不择手段,你自己背弃了圣贤道,背弃了天理昭昭,看看你头上清正廉明的匾额,你不觉得讽刺吗?你落得今日下场,不是我造成的,是你自个自取灭亡。你不止这三条人命吧,不止与大同总兵谋反事,还与瓦剌串通了吧,通敌卖国,恨不得为其打开城门,迎瓦剌入城,你看不见战火下的百姓,看不见死去的将士,看不见正在拼命的战场吗?你怎么有脸自称英雄?”
第81章 春闱(一)
吴循要迎回朱祁镇, 重新夺回权力,为了他自己的权势,他可以让天下陪葬,这种人, 居然言之凿凿的说他会和他一样, 给自己的权欲野心美名其曰和光同尘。
温缜想想就觉得恶心, 这一朝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死到临头还要诅咒他, 真的太恶毒了。
抄家的锦衣卫如潮水般涌入吴府,沉重的靴声踏碎了府中最后的体面。吴循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那些曾经对他卑躬屈膝的锦衣卫翻箱倒柜、砸毁屏风、掀翻桌椅,眼中竟浮现出一丝讥诮。
他听着温缜自以为正义的反驳,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 抚了抚自己的胡须, 笑了。
“陆公公。”吴循的声音沙哑低沉, 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终究认出了他, “杀了我, 就能洗刷你程家的冤屈?”
陆轲冷冷盯着他,手指攥紧,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吴循继续道,“你以为, 你爹真是被我害死的?不, 他是被这世道害死的。这朝堂上, 谁的手是干净的?你爹太蠢,不懂变通,才会死得那么惨。”
陆轲猛地拔剑, 剑尖抵在吴循的喉咙上,寒光映着老人浑浊的眼珠。
“闭嘴。”
吴循却丝毫不惧,反而笑得更加诡异。
“陆轲,你恨我,可你终究会变得和我一样。”他咳嗽两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温缜皱眉,察觉不对,厉声喝道,“他服毒了!”
陆轲瞳孔骤缩,一把掐住吴循的下巴,可已经晚了。黑血从吴循的嘴角蜿蜒而下,他的眼神渐渐涣散,却仍死死盯着陆轲,像是要把诅咒刻进他的骨子里。
“你……逃不掉的……”
话音未落,吴循的头猛地垂了下去,再无声息。
陆轲站在原地,可仇人已经死了,死得如此轻易,甚至没让他亲手剐上一刀。
他忽然觉得荒谬至极。
他谋划了十几年,日日夜夜想着如何让吴循生不如死,可最终,这老贼竟自己咬破毒囊,连最后一点复仇的快感都不给他。
温缜看着陆轲僵硬的背影,“他死了。”
陆轲缓缓收剑入鞘,面无表情地转身。
“抄家,继续。”
锦衣卫们噤若寒蝉,无人敢多言,只是更加卖力地翻找罪证。在吴府上下哭嚎里,很快,他们抄出黄金万两,在吴循的书房暗格里搜出了一叠密信,其中一封赫然写着
“上皇归位之日,便是吾等重掌朝纲之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