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0111.

　　“夜翼。”

　　蝙蝠侠低沉的声音在通讯当中响起。

　　“你走神了。”

　　迪克站在大楼天台的边缘,低头看着下面的街道。

　　这栋楼好高，距离下面的街道看上去是那么遥远，街上的车辆小得像是小孩子玩具箱里的玩具。街边的灯在夜晚已经点亮了，暖橘色的光芒连接成一条长长的光河,从这里流淌出去,流淌进更大更宽阔的海洋之中去。

　　“主犯都抓住了。”

　　迪克在通讯里低笑了一声。

　　“今天晚上也算是圆满完成了。”

　　如果他从这里跳下去会怎么样呢？

　　他好像不是第一次想这个问题了,站在高处他总是会期待着向下一跃而下,享受着从高处坠落的快乐。

　　但他现在的目的好像不一样了……

　　他会向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在无尽的坠落之中跌入生与死的混沌之中去吗……？

　　尽管他如此期待，但不论尝试多少次他都不会。

　　坠落本身早就与他融为一体,他生而飞向天空,也生而习惯坠落。

　　他的生命在一遍又一遍地坠落习惯了那样的一切。

　　“还有几个从犯在逃——我讲情报的时候你一点都没听吗,大蓝鸟。”

　　神谕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拽回了他几缕的清明。

　　“唔这不是相信大家的能力，很快就能搞定吗。”

　　迪克笑了笑，依旧低着头凝视着下边的街道。

　　如果他闭上双眼跳下去呢……？

　　如果他放弃一切的抵抗，仍由自己不断地坠落、坠落……直到触底。

　　实际上他已经试过几次了。

　　但是如何在坠落中再次起飞几乎已经是刻在他血骨里的能力了。根本不需要思考。他的肌肉会自己动起来,他的本能将拽着他在触底之前荡起。

　　就像是你没法在比你身高低的地方吊死。

　　当你一伸直双腿就能踩到地面的时候，再怎么求死的心都不能带来坚决的死亡。

　　何况他并不是真正地在追求死亡。

　　他不会轻视自己的生命，不会放弃自己的人生。

　　他只是……他只是在寻求那生死之间的一瞬,寻求那渺茫而空泛的希望。

　　他心中缺失了一块，而这整个世界都对此视若罔闻。

　　“——有一个目标人物的定位出现了，”提姆的声音这个时候加入了通讯：“夜翼,他在你那个方向……”

　　与此同时,夜翼听到了身后一声猛烈的踹门声。

　　有人从楼道里一脚踹开了天台的大门，气喘吁吁地冲上天台。

　　一个稻草人手底下的混混慌不择路地跑到了这里。又或者这里有着什么他逃跑的退路……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这人明显在极大的恐慌和混乱之中。

　　他以为自己躲到天台之后能够获得短暂的喘息与安全,但当他匆忙地跑上来，撞开大门后第一眼看到的是站在不远处的夜翼。

　　见鬼的，又是一个蝙蝠——！！

　　恐惧和害怕吞噬了他，他本能地握紧了自己的枪支，举枪就射。

　　他知道他没法打中任何一只蝙蝠——他们就像是鬼魅一般！子弹仿若能够透过他们的身体，攻击好像给他们带不来任何的伤害——但是在哥谭摸爬滚打走至今日，他的存活的本能让他在任何风吹草动时第一时间拔枪射击——！

　　迪克在天台的边缘一个轻巧的回身，他直面着一个慌不择路的混混向他举起的枪。

　　对方的动作实际上算不上多快，恐惧带来的颤抖让他拔枪的动作错漏百出，哪怕站在这里的不是自己，只是一个有些战斗经验的其他什么人，或许都能够躲掉他这漫长的前摇，甚至在他指头搭上扳机之前就能够冲到他面前将他制服。

　　但是迪克面对着那样黑洞洞的枪口，恍然间地一愣让他没有任何的动作。

　　他只是站在那里。

　　任凭天台的风吹起他的发丝，就好似有什么飞快奔跑过的存在从他身边掠过，眷恋地拂过他的脸颊。

　　就像是他从坠落时空气从他耳旁划过，就像是……

　　“砰——！！！”

　　未曾搭在消音器的手枪在近距离发出了巨大的声音，下一刻迪克感到了浅浅的疼痛——枪支未曾击中他，他被什么人扑倒了。

　　倒在地上之前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支撑自己，减少摔在地上带来的直接伤害。

　　但是从身后扑倒他的那个人……连人带装备加在一块实在是太重了，被狠狠一压迪克不由得闷哼一声。

　　在这混乱的一刻，迪克想，摔在地上没能让他受到什么伤，但是要是再来这么一下他大概可能会被压死。

　　黑色的披风在迪克被扑倒的时候垂落在了他的身侧，好似有一只黑色的巨鸟，此刻将他拢到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夜翼。”

　　低沉嘶哑的嗓音这一次没有通过通讯设备，而是直接在他耳边响起。

　　“解释解释你的走神。”

　　蝙蝠侠不知从何而来，在枪响的同时将他扑倒，避过了这一枪。

　　与此同时一道鲜艳的身影落下，罗宾鸟也随着蝙蝠侠而来，他动作利落地解决掉了那个仍旧举着枪支的混混。

　　“……抱歉。”

　　迪克笑了笑，没什么心思去扯些俏皮话。

　　实际上他此刻扯出一个笑容已经格外艰难。

　　走神吗？

　　大概确实吧。

　　当你觉得你记忆之中的整个人生都缺失了一块无比重要的拼图，当你觉得你的生活根本不在正确的轨道上，而周围的所有人都无法理解你的困惑，周围所有人都不记得你缺失的那所有的爱与温暖。

　　又怎么不可能从这世间走神呢。

　　蝙蝠侠审视着他。

　　那制服上的白色镜片部分微微眯起，一如既往。

　　迪克曾经很难面对这样的表情，每当他看到布鲁斯这样看着他的时候他就会感到没有由来的心虚，不管他做了什么，都好像真的做错了什么。

　　后来他开始反抗这样的眼神，他开始坚决地拒绝被层层看护，他想要破茧而出飞向辽阔的世界之外。

　　但无论过去了多久，再回到这里看着布鲁斯这样看着他，他还是总会找回一点当初的那种情绪。就好像他一直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你现在回去检查一遍血样，确认自己没有被稻草人的恐惧毒气影响。”

　　蝙蝠侠命令道。

　　“拜托，B，我不会被那样的东西影响到的。”

　　迪克若无其事地扬起笑容。

　　他早就不是一个孩子了，他对自己现在的状态十分了解。

　　他是如此的清醒。

　　大概这世间没能有人比他更清醒了。

　　所有人都遗忘了的，所有人都忽视了的，所有人都这样轻轻易易地随随便便抛之脑后的——

　　你们怎么能忘记啊。

　　我又怎么能忘记啊。

　　为这个世界付诸一切之人——为何将再不被人提起？

　　世人将之忘记，就如同他从未出现。

　　他们欢乐地生活在此间，轻轻松松把他的一切从记忆之中删除，抛弃了那份记忆自由自在地活着……

　　对于世界来说的英雄，拯救一切之人。

　　对他而言的爱人……他一生所爱所眷恋之人……

　　他怎么能忘——！

　　他怎么能在如此随意地把一切忘却后就这样毫无负担地走着，对心口那块悲鸣的空洞视而不见。

　　此刻回顾所有他毫无记忆的过去，都是如此地浑浑噩噩。对一切线索视而不见，对所有异常听而不闻。有什么从他身剐去一块淋漓的血肉，他却丝毫不觉自己满身是血。他胸口的血肉已然空洞，所有人都能看到他心脏暴露在外，在挣扎般跳动着，却没有人觉得这是不对的。

　　所有人都生活在异常里，没有一个人提出这样的世界存在问题。

　　被大众默认的事情就是真相吗？被遗忘的人就该消失吗？

　　这不对——这个世界不对！

　　他从未如此清醒过。

　　如此清醒地看到自己胸口模糊的血肉，看到自己空去一半的心房。

　　听到自己心底的呜咽，在每一个夜晚都在低声啜泣，一遍又一遍，一天又一天。

　　他一直就这样活着吗？

　　一直任凭自己灵魂缺失，任凭自己心底的哀恸的哭泣凄惨地响彻夜晚。

　　没有人看得见，没有人听得见。

　　此刻他睁开双眼，才发现自己竟然如此习以为常地活在这样一个世间。

　　就像是某日醒来，发现所有人都只有一半的头颅，就这样鲜血淋漓地活着，剩下的半个头还在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完全忽视了滴落的脑浆和血液。

　　而所有人觉得这就是正常的。

　　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半个头颅，盯着自己半双蓝眼睛，那遍布阴霾的蓝色死死钉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