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希这次是在早上七点三十准时敲响原家的门的。

　　就是上次拜访时原给他发消息的时间。

　　结果刚敲了一下门，原研二就把门打开了。

　　……显然不只是他提前到达并等到了七点三十整，原研二也猜到了他可能会做的行动，并在这个时间点准时地等在了玄关门口。

　　上：“……研二先生平时都是几点起床的？”

　　下次要不要干脆确定好更晚一点的时间？

　　原“噗”地笑出声，先把还在门口傻站着的上牵进门，然后回答：“读过警校之后就习惯早起了，所以你再早一点过来也没问题哦。”

　　上：“……啊。”

　　他脱掉外套，换上拖鞋，提着手里装满一个塑料袋的苹果走进客厅。

　　原研二落后了半步，若有所思地看着上的后辈，然后毫无预兆地开口：“小希。不想笑的话，可以不用笑哦。”

　　上转过身看着身后露出少许担忧表情的原研二，迟钝了两秒钟，然后意识到原研二说了什么。

　　他脸上挂着的有些拘谨的笑容慢慢消失，年轻人静静地站在原地，然后张了张口，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从来都擅长自我调节，也从来都知道这不是个迅速的过程。这几年来他很少再有太过强烈的情绪爆发，一次是发现诸伏景光身份的时候，一次是……不久之前亚当的事情。

　　前一次在爆发的同时也解决了问题，所以没带来太大的影响；这一次

　　原走近半步，上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和他保持了先前的距离，他的脸上没有喜悦或者悲伤，就只是全然的、像是抽离了情绪的混沌感：“抱歉，我应该调整好”

　　因为最近的情绪太糟糕，所以下意识地把面具戴进门了。

　　明明在应对组织的事情时调整得很好，在面对原研二的时候却突然失败了。

　　轻微的嗡鸣声在耳边响起来。上做了个平缓而克制的深呼吸，说话都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稍微、我先出去调整一下不对”

　　*

　　原研二注视着上希。

　　稍微也依赖我一些，相信我会接受你的一切啊。

　　喜欢就是连同你身上不那么美好的东西都会一并喜欢上的、不讲道理的情感。

　　别害怕。我不会抛下你的。你承诺过会为了我坚持下去，那也相信我会一直喜欢你吧。

　　他从来都擅长阅读别人，也从来都擅长换位思考。

　　所以他没有步步紧逼，只是维持着和之前一样的距离：“小希，能听到我说话吗？”

　　“……能的。”

　　“我想要往前走几步，拉近和你之间的距离。你不要退后，好吗？”

　　“……嗯。”

　　脚步声。

　　然后：“可以拥抱吗？”

　　“……”

　　没有回答，但手臂环绕过来，身体贴近，气息也接近过来。

　　“太复杂的事情就先放在一边不用思考了。”原研二轻声说，“在这里，你永远可以表现出最真实的一面。别担心，我不会被吓跑的。”

　　*

　　“……但我是个很糟糕的人。”

　　“总比三只眼睛四只手的外星人要好？”

　　“……什么啊。万一我其实是披着人皮伪装的外星人怎么办？”

　　“那先让我看看本体？说不定见到的瞬间研二就会对外星人一见钟情诶。”

　　“……我不是外星人。但研二先生现在是要移情别恋外星人吗。”

　　“不知道。毕竟研二的喜好类别现在完全跟着小希的品类走了。小希如果突然在这里变成超大型的宇宙战舰”

　　“这个再怎么样也变不出来吧？会把房子压坏的？而且果然研二先生喜欢的是机甲类的幻想作品吗！”

　　“不对。我喜欢小希这样的。所以哪怕小希变成粘稠的触手怪嗯，这个好像有点超出想象不过我会努力接受的！”

　　“……”

　　“啊，可恶，所以真的不能开始无期限的交往吗。想对小希做比拥抱更多的事情。”

　　“……是警官先生太正直的问题。明明说了只要你想，做到什么程度都没关系……”

　　“诱惑犯罪禁止。”

　　不知道是谁的手臂先更用力了一些。上的鼻子撞到原的肩膀，他有些发酸，虽然依旧没有眼泪什么的，但某种无形的外壳仿佛突然就被撞裂开了一条缝。

　　对不起。

　　对不起，我是这样的人。

　　对不起，我有那么多代表着创伤的经历，还要让你负担我的情绪。

　　“……他们那时候好过分。”他听到自己低声说，“那些人吸取了教训，在最一开始就使用非常过分的方式逼迫我们记住自己的身份。‘我们都很贵’，所以没有得到指令之前不可以随意伤害自己……”

　　是惊心动魄的内容。

　　哪怕之前听伊达和诸伏提了前几天警视厅发生的事情，原研二听到这些完全不带有抱怨情绪的陈述也还是感到了恐怖。

　　但原克制住了自己的战栗的本能，只是温柔地用手臂环住上。

　　他安静地聆听。

　　“亚当是我们当中第一个活着逃出去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我甚至担心如果给他重新塑造起正常的人格他能不能承受下去”

　　“……你们都是受害者。”原研二冷静而清晰地说，“该为此负责的是真正对你们做出这些事的人。”

　　“……但我们也同样被培育成了加害者。”

　　上说。

　　他松开原，站直了身体。

　　“……听起来是不是很糟糕？”

　　*

　　上很清楚，他现在的精神情况并不稳定。

　　但他放任了自己这点短暂的失控。

　　两只黑色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看着面前高个子的警官先生。如果对方表现出来了半分的恐惧或逃避

　　“……”

　　那也理所当然。

　　理智岌岌可危，在心底的漆黑的怪兽慢慢膨胀开来。他听到带着粘稠恶意的耳语。

　　他会被吓到的。他只是普通的警察。哪怕胆敢直面爆炸现场，他也没有见识过这种程度的令人反感的负面的东西。

　　但他承诺过不会丢下你，如果他害怕，你也应该抓住他。

　　然而岌岌可危的墙壁依旧艰难地伫立着。

　　会被讨厌也没有关系。从最开始我就做好了准备。我愿意给出承诺，并且不对获得等价的回馈抱有希望。不如说研二先生已经回馈给了我远超过那份价值的东西。

　　过去的苦难和折磨几乎击败了我，然后他牵着我的手帮助我站起来，给予我继续下去的勇气。

　　我珍惜且珍重这份礼物。

　　哪怕他最后选择远离我，我也能借由这份曾经被赋予我我的力量而继续支持下去。我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我不会再轻易地被击败。

　　这是条痛苦而艰难的道路，但我知道我可以继续。

　　*

　　原研二看着如临大敌但自己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表情的上希。

　　他一边很清楚这只是上希的不安全感的又一次作祟，一边又意识到这是因为他就身处这样一个无法产生安全感的环境。

　　太好读懂了。

　　他想。

　　简直就是在脸上写着“不要走但你走了我也能忍耐住只是会很伤心”。

　　但是，我从头到尾就一点都不想走啊。

　　*

　　“一分钟。”

　　他冷不丁地说。

　　“……诶？”

　　“上次小希问我要了一分钟，我可以反过来问你要一分钟吗？”

　　说的是交往。

　　上迟钝了一会儿，才迟缓地点了点头点头只点了一半，他就被捉住了手腕。

　　“……所以说。别担心，我不会被吓跑的。”

　　只是会更心疼，更希望你能多依赖我一点。

　　原研二不太懂生物医学，也只能记住内啡肽和多巴胺这两个名词但总而言之，这种时候，果然还是使用交往一分钟期间可以拥有的特权最合适了。

　　他低下头，亲吻自己这一分钟内的恋人。

　　第85章 File.085

　　十分钟后，上希缩在原家的沙发上，感觉十分钟之前的自己不仅是智商出了问题，情商也出了问题。

　　他抱着小腿，把脑袋侧过来放在膝盖上仰视一旁的原研二，小声道：“……我刚刚好像做了特别愚蠢的事情。我没有不信任研二先生。”

　　我只是有一点点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