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观地说，比起其它五部电影，她确实认为《冥王星》更具艺术性符合奥斯卡的品味。主观地讲，她投票给《冥王星》也是符合“奥斯卡政治正确”的。

　　奥斯卡政治正确的本质，就是将主流思想信仰体系作为真实自然的生活面貌加以展示。

　　比如说经典例子《绿皮书》，它并非是在保护少数人种的权力。实际上《绿皮书》争奥的那一年，美国黑人的人数比例就已经占据了百分之三十出头，超越白人，成为整个美国对电视、电影和流行音乐最为关注的群体。它维护的是大多数观众的价值观。

　　目前，获得了奥斯卡提名的五部电影中，最不可能获奖的《冥王星》反而最贴合美国主流思想，迎合、夸扬美国梦。

　　作为美国电影学院的新任主席，她就应该把最佳影片选票投给《冥王星》，而不是其它任何电影。

　　即便《冥王星》获奖不符合多数学院会员心中那个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主席用指甲掐了掐自己的手掌，不，《冥王星》还是不太可能获奖。

　　《甘地传》票房失利，为了赚回成本只能全力去砸公关费用，将影片运作成奥斯卡最佳，这样才能凭借奥斯卡的噱头引来大量的观众，再从观众们口袋中大捞一笔。

　　《甘地传》的公关团队应该已经进行了严密的计算，拿到了足以确保《甘地传》稳坐第一的高额选票数量。《冥王星》没有进行公关，终究是不可忽略的硬伤。

　　思考间，奥斯蒙德格里菲斯已经走上颁奖台，与比利怀尔德握手致意。

　　他一身打扮比穿着细黑白格戗驳领的比利还要低调，全身哑光黑，单排扣三件套，双褶裤腰，翼纹布洛克鞋，就连领带也是铅黑色，简约，干净利落。

　　但是这身礼服丝毫没有削弱他俊朗凌厉的面容，奥斯蒙德手握话筒，面对摄像机，深呼吸了一口：“呃...”

　　他自己没能忍住，率先偏过头笑了。

　　“对不起，我真的没有想到，也没有做任何准备。但是，好吧，我想我起码知道为什么会让比利来担任颁奖嘉宾了。”

　　这是一句看过的电影太少就可能听不懂的感慨。

　　比利怀尔德，人称电影界的“欧亨利”，他最喜欢在电影中安插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戏剧性反转。

　　原来如此，台下的观众恍然大悟，给面子地笑了。

　　老牌导演比利并不介意自己成为调侃的对象，他也扬起笑容，象征性地鼓了鼓掌。

　　奥斯蒙德回过头看他，冲着他眨了眨眼睛：“爱你的每一部电影，比利。”

　　好在，虽然没有准备获奖感言，但他提前背诵的那些本该用在红毯采访上的言论也能派上用场。

　　然而，就在他端着奖杯重回坐席以后，放松般地长呼了一口气时，台上的颁奖嘉宾拆开最佳原创剧本信封，突然意味深长地朝着《冥王星》剧组看了一眼。

　　奥斯蒙德：？

　　不是吧...

　　第205章 获奖感言

　　“最佳原创剧本奖属于”

　　“《冥王星》！奥斯蒙德格里菲斯！”

　　奥斯蒙德的大脑一片空白, 脸上的表情骤然变得僵硬，不过他及时深吸了一口气，维持住了脸上的笑容, 站起身走向颁奖台。

　　多萝西大厅内的掌声响彻，台下观众们的表情却呈现出一种不约而同的异样, 就连伊莱娜脸上的表情都极为古怪。每个人都思绪万千，最终想法却殊途同归奥斯卡疯了？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到底是谁在给他投票？！

　　算上没有太多人在意的技术奖音乐奖，《冥王星》已经拿到了九座奥斯卡奖杯！

　　《甘地传》的公关团队成员紧紧盯着电视屏幕，偌大的室内陷入窒息一般的寂静之中。

　　印着一天以前被大肆嘲笑的金酸梅奖的报纸自桌边滑落到地上, 轻飘飘的，边角浮起，像是一个无法落实的笑话。

　　“这不可能...”

　　有人低声喃喃着。

　　他颤抖、低得似乎随时都会消散的声音却吹动了海面上的涟漪，掀起了在场每个人心中的巨浪这怎么可能呢？！

　　影片、导演、编剧、男主，这四个奖项都是他们公关的重点对象。哥伦比亚和英国制片厂为了奥斯卡, 总共为《甘地传》花费了1200万美元。

　　电视、报纸广告、脱口秀、宴会、派对, 电话、“巧遇”，公关团队无奇不用, 费尽心思, 想方设法拉拢更多评委的承诺。

　　整整五个月的努力，到目前为止, 只换回了一座最佳男主角奖杯。

　　然而，从一开始就被他们排除在竞争对手名单之外的《冥王星》，什么都没有做, 就轻松地拿到了奥斯卡最佳导演和最佳原创剧本奖, 奥斯蒙德格里菲斯甚至都不是一名专业编剧！

　　终于, 有人无法继续承受这死寂一般的沉重氛围，愤怒地推到了桌子。

　　“这不公平！他操控了奥斯卡！他杀死了比赛！他到底, 是怎么做到的？就因为国际天文协会吗？可是那与奥斯卡根本毫无关联！”

　　“别急。”

　　同伴的声音颤抖，紧张地注视着电视屏幕：“只要最佳影片属于《甘地传》就没关系，我们为它付出了太多了，它不可能输。”

　　要最佳影片不属于《冥王星》就没关系。

　　奥斯蒙德注视着桌上的九座奖杯，他没有错过劳拉邓恩眼中闪闪发光的羡慕和自豪，但他还是忍不住低声叹了口气。

　　“怎么了？”

　　利亚姆明显察觉到他的异样，他轻轻侧过头，不再看舞台上最后的表演，浅蓝色的眼眸闪烁着担忧。

　　奥斯蒙德轻轻摇了摇头。

　　获得奥奖是件好事，但对目前的他来说不是。

　　他在第55届奥斯卡颁奖典礼上收获越多的小金人，《雨人》获得奥斯卡奖的难度越大。

　　如果《冥王星》获得了奥斯卡最佳影片，那他还不如推迟电影排期，避免《冥王星》参与这一届奥斯卡评选。

　　这种感觉很奇怪。

　　类似于如鲠在喉，卡在喉间的是一块人人渴求的晶莹糖果，可它不上不下，过高的糖分灼烧喉咙，促使它变成甜蜜的负担。

　　他绝对不是在凡尔赛。

　　《雨人》已经开拍，投入的资金和精力已经无法回收，如果没有奥斯卡的加持，《雨人》的全球票房只能勉强上亿。

　　赔偿与米高梅对赌协议的违约金是小事。

　　主要的问题是他已经斥巨资加入了投资游戏，购入了太多米高梅的股份。

　　他必须做些什么挽回米高梅的股价才能避免亏本，但是他又没有时间和精力为米高梅拍太多的电影，不希望临时更改计划，再往1983年的计划表上多添一部商业电影插队。

　　但他又需要米高梅“起死回生”，稳住好莱坞七大制片厂的地位，只有这样，他才能以此为基础，着手构建属于自己的好莱坞版图。

　　1983年的下半年开始，他希望自己能放手不再参与太多的公司事务，全心全意地投入构思、打磨一部黑手党题材的电影。

　　鉴于奥斯蒙德没办法编造多伦多有丰厚的石油原油产量诱使阿美“正义出击”，便只能想出依靠电影借助舆论和观众力量的做法，试探着尝试干扰、削弱，甚至是捣毁多伦多的黑手党势力。

　　但伊莱娜和迈克尔奥维茨却显得非常高兴，对他们俩来说，《雨人》还是八字没一撇的事，最重要的是抓住当下。

　　《冥王星》在只付出了广告费用和100万美元奖金的情况下，能够接连斩获大奖，已经足够振奋人心。伊莱娜现在被接连的喜讯冲击地脑袋空空，只剩下一大堆套话话术，正忙着用水笔在餐巾纸上为奥斯蒙德拟写制片人获奖感言。

　　事实证明，即便不认为自己能够获奖，也得提前准备好所有提名的获奖感言。

　　眼前的圆桌被堆满奖杯，镀金的金色金灿灿地干扰着视线。

　　奥斯蒙德的食指敲着桌子，心情略微有些烦躁焦虑，他不喜欢计划被扰乱，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

　　利亚姆的手越过桌面，用一条口香糖轻轻压住了奥斯蒙德的躁动的指尖：“没事的，放松，你总能得到你想要的，无论如何，都只是时间问题。”

　　奥斯蒙德垂下眼眸，他一言未发地撕开口香糖的包装，将散发着薄荷气息的糖果塞进嘴里。

　　“喂，我说你，可以把手收回去了吧？你完全没意识到挡住我写字了吗？”

　　伊莱娜不满地推搡利亚姆的手臂，她坐在利亚姆和奥斯蒙德之间，他俩想要干什么，都必须得越过她。桌面本就被奖杯挤得拥堵，利亚姆再伸手，她根本没办法写字。

　　这个座位糟透了，说不定她已经被小情侣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爱迪生发明的电灯泡了。

　　“抱歉抱歉。”

　　利亚姆尴尬地笑了笑，缩回了手。稍长的金发垂落在肩头，看起来蓬松柔软，他抬起眼眸对上奥斯蒙德向他投去的视线，轻轻勾了勾唇角，眼眸下弯。

　　被伊莱娜和利亚姆逗笑，奥斯蒙德将手肘撑在桌子上，姿势随意地托着自己的脸，一边注视着利亚姆的眼睛，一边嚼着口香糖思考。

　　想来也是，投票结果早已经决定，奥斯卡颁奖典礼只是宣布结果，他能做的一切都做了，现在无论做什么也无法左右结局，不如放宽心，耐心等待结局。就算《冥王星》真的获得奥斯卡最佳影片奖，他怨天尤人又有什么用？

　　最好的选择是反思自己的计划究竟是那里出了纰漏，尽快调整好心态，坦然面对难题，探寻新的解决方案，重新定制更加严谨的计划，并且严格地执行计划。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雨人》拿不到奥斯卡，他出些钱作为赔偿，亏损几千万甚至上亿美元。

　　但这算不了什么，他经历过破产、流落街头、接连饿了两三天这样糟糕的事，亏一点钱根本算不上什么，谁做生意能永远保证一帆风顺，万事胜意？

　　直接剖析他所担忧的事情可能导致的最坏的可能性，也是丽塔教给他缓解焦虑的方式之一。效果还算不错，起码奥斯蒙德的心情有了些许好转。

　　毕竟蝉联最佳导演，蝉联最佳影片，这样的头衔听起来非常酷。

　　虽然至今仍不明白原因，但奥斯蒙德很乐意去成为“影史第一”，或者，成为别人的《文艺修养》中，一个夺目的名字。

　　只不过，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调整好了心态，奥斯蒙德还是在奥斯卡最后一名嘉宾，卡罗尔博内特说出《冥王星》的名字时，瞪大了双眸，狠狠在自己的手掌上掐了一把。

　　不是...

　　谁能来解释一下？《冥王星》到底撞了什么大运，以至于让学院会员们如此青睐喜爱，甚至不惜打破奥斯卡定律。

　　惊讶的不止是他一个人，今晚出席奥斯卡的所有人以及此刻正在观看直播的观众，全部都遭受到了接二连三的惊吓。

　　这真的是第55届奥斯卡颁奖典礼现场？

　　不是一个荒诞的梦？

　　在导演本人去年已经捧杯的情况下，《冥王星》居然击败了最受看好的《甘地传》，狂揽十座奥斯卡小金人奖杯，超越了《西区故事》与《金粉世界》，获得奥斯卡的奖项数量仅次于拥有11项奥斯卡奖的《宾虚》，位居影史第二。

　　导播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在奥斯蒙德站起身时，还特意将镜头对准了《甘地传》剧组。

　　《甘地传》整个剧组所有获得提名的候选人脸上的笑容都非常勉强，导演理查德阿滕伯勒的脸色甚至算得上难看，表情隐隐有崩裂的迹象。

　　让奥斯蒙德本人都倍感同情，甚至还有些心疼。

　　假如他是理查德阿滕伯勒，在前期做好了万全准备的情况下，居然输给了一部没有进行奥斯卡公关的电影，输给了一个年纪轻轻的小辈，一定会气得紧咬后牙槽，当场破防，破口大骂奥斯卡的黑幕。

　　可惜，奥斯蒙德不是他。

　　他是今晚唯一的幸运儿，也是最大的赢家。

　　谁会在乎奥斯卡和普华永道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奥斯蒙德相信，任何一个像他一样在好莱坞拼命追名逐利的人，在经过这样一晚以后，都会暂时忘记《雨人》，激动而兴奋地接过颁奖嘉宾手上重达8.5磅奥斯卡金像奖奖杯，面对麦克风和摄像镜头以及黑压压的人群露出笑容：

　　“我不得不在整个晚上都沉浸于思考该发表什么样的获奖感言，甚至懊恼自己怎么没有穿一身大红、大金，总之独树一帜，吸引全场注意力的礼服出席颁奖典礼，这样才能对得起观众的喜爱，以及《冥王星》在大家心中的特殊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