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傅颐笑道:“我可不见他们,两个人都是死鱼脸,一点也不好看。”
夏蔓生盯着他的脸瞧。
在梦里,傅颐后来是因为抑郁症自杀去世的,而他抑郁症发作的最直接导火索,是演了一部电视剧里颇具争议性的人物。
本来那个剧本的漏洞就很多,傅颐的演技又一直遭到诟病,再加上富二代混子的人设,所以电视剧播出之后,铺天盖地的谩骂一下子就都冲着他来了。
不过那件事还要再过上好几年才会发生。
夏蔓生觉得,不管电视剧拍不拍,如果小叔不得抑郁症,肯定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了,所以每回只要一见到傅颐,他就尽量让小叔开心,还劝爷爷要对小叔好一点。
但以他的年纪来说,能影响的终究是太有限。
这回,夏蔓生总觉得在傅颐夸张的浓妆下,黑眼圈似乎又重了一点点。
傅颐被他盯的有些不自在:
“你在看什么?哎呀,眼睛都直了,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帅?”
夏蔓生摇摇头说:“一点都不。”
傅颐不满:“哎你这小孩,是不是跟你哥哥待久了,怎么变得不会说话了。”
“本来就是,你打扮的明明就很奇怪,你自己也知道,还故意要弄成这样。”
夏蔓生小声说:
“因为这样的话,你再做了什么别的奇怪的事,别人就都会觉得你是故意的,不会嘲笑真实的你了。”
傅颐惊讶地望着他,一时忘了接话。
夏蔓生的脸上还带着稚气,可那双黑色的眼眸中却带着种能看透人心的灵慧。
“就像你不去跟爷爷说话,就能假装成是你不想见爷爷,而不是爷爷不想见你了。”
“呵呵……”
短暂的沉默之后,傅颐的面色恢复如常,又露出了他那招牌式戏谑的轻笑,说道:
“蔓蔓,你知不知道,就算看穿了别人,也不可以随随便便说出来啊?”
是啊,怪异的打扮,夸张的举止,玩世不恭的态度……看似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只是,心中的空虚和迷茫太深太深了,找不到生活的价值,找不到正确的方向。
只能随波逐流,任意飘荡。
“那我下次尽量不说吧。”
夏蔓生一边说着,一边还是小声嘟囔了一句:“可是我觉得爷爷也没有不想见你。”
“你懂什么啊你?小东西。”
傅颐摸了把他的头,站起身来,推门出去了。
*
傅颐把夏蔓生的话关在身后,却一时没急着走,反而在走廊里站住,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呆。
然后他下意识地一摸口袋,想找根烟,却摸了个空,突然意识到,上回夏蔓生说他身上的烟味呛呛的,他不知不觉就很少抽烟了。
毕竟当初会去学,也是经纪人说,要把他打造成这个人设的需要。
傅颐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一个小屁孩,我老在乎他说什么干啥。”
他摇摇头,下了楼,往外面走去。
空荡荡的房子一如既往,他永远都是这个家里的不速之客。
“你有毛病是不是?”
到了一楼,傅颐正要从后门出去,突然仿佛听见了自己老爹的训斥。
他脚步一顿。
确实是傅老爷子的声音,掺杂在“咕嘟咕嘟”的炖肉声中,中气十足里响了起来:
“西红柿炒鸡蛋你应该加糖,现在都成咸口的了!”
紧接着是傅丹烨:“炒菜就是咸的,不需要糖,放盐就行了。”
傅老爷子很不赞同:“胡说八道么你不是?这根本就没法吃。”
傅丹烨不耐烦地说:“那您就再做一份放糖的,看蔓蔓吃谁的。”
傅老爷子说:“我从来没听说过咸的西红柿炒鸡蛋,你这盘就应该倒了”
傅颐的脚不受控制地向那边走去,然后目瞪口呆地站在了厨房门口。
他这辈子就没想过还能看到他爹站在厨房里面做菜的场景。
甚至傅老爷子身上还穿了条不知道从哪来的围裙,在身后系了个愚蠢的蝴蝶结。
他有种看到李逵模仿HelloKitty的魔幻感。
傅老爷子向来是个固执且说一不二的人,但偏偏傅丹烨老是要跟他作对,两人在厨房里面磨合的非常痛苦,都特想把对方给赶出去,所以此时为了一份西红柿炒鸡蛋各不相让。
吵闹间,傅丹烨突然觉得不大对劲,一抬头,诧异道:“小叔?”
傅老爷子转过身来,也看见了傅颐,同时,露出了他围裙正面一只呲着牙的大白兔。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傅颐的表情无比茫然。
要是以往,他穿成这个鬼德性,傅老爷子怎么着也得刻薄他一顿,可是现在和傅丹烨的甜咸之争已经让他愤怒的顾不上这件事了。
孙子和儿子都很可憎,但孙子是正吵着的,儿子还没有开骂,自然打败孙子更加重要一些。
“你给我过来。”
傅老爷子从盘子里夹了块西红柿,在盐罐里蘸了一下,然后怼进傅颐的嘴里,怒气冲冲地说:
“你能觉得这好吃吗?西红柿怎么能做成咸口的,难道你不觉得吗?”
傅丹烨:“……盐是你蘸的,我可没放那么多!”
傅老爷子说:“我让他快点尝出来咸的西红柿是什么感觉!”
“咳咳咳!呸呸呸呸”
傅颐也没想到自己一进厨房就遭此大祸,他的震撼全都被活生生死的痛苦取代了。
这成功让他从石化中回神,冲到一边将西红柿吐出来,然后直接不管不顾地端起旁边的汤灌了两口,这才重新获得了生机。
“我是尝出来了,我嘴里都快咸的发苦了。”
傅颐嗓子都哑了: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傅丹烨说:“我在给蔓蔓做饭,爷爷在捣乱。”
傅老爷子说:“你滚蛋。”
然后他这才看向傅颐。
没从儿子那里得到想要的支持,傅老爷子那种挑剔的表情重新又浮现上来了。
“你穿的这是什么?狗尿出来的尿布都比你的衣服体面。”
他上上下下地看着傅颐,问:
“你整容失败了吗?所以为了搭配你现在丑陋的面孔,才找了一身如此令人作呕的衣服?呵!混过娱乐圈的人就是不一样,真懂穿搭。”
他的言词还是一如既往的刻薄,反正从傅颐有记忆以来,他还真没听父亲说过几句人话。
如果是之前,傅颐也会拿出自己的浑身解数,跟他针锋相对地疯狂吵架,争取把老头给气得蹦起来才好呢。
但此时此刻,他竟然松了口气,有种“世界总算正常了”的感动。
这才是他亲爸啊!
要不然他的父亲和侄子,怎么会会为了一个发烧的小孩在厨房研究做饭?这太诡异了!
可是,热腾腾的香气一直往鼻子里钻,昭示着刚才那一幕也并不是幻觉,那碗汤的余味还残留在唇齿之间,居然挺好喝的。
素来冰冷空旷的家里,就跟多了几分人情味似的,让人不习惯。
鬼使神差一样,傅颐又想起了夏蔓生刚才说的那句话。
“可是我觉得爷爷也没有不想见你。”
他看着傅老爷子那副没事找事的刻薄样子,与围裙上那只龇牙咧嘴的大白兔相映成趣,忽然有点想笑。
“哈哈哈哈哈!”
傅颐真的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是之前那种浮夸的笑意,而是他真觉得,这简直太有意思了。
傅老爷子本来都做好战斗准备了,结果也没想到小儿子突然这么笑起来,倒弄得他一愣,皱眉说道:
“你……你今天到底什么毛病。”
“没什么,没什么,你们忙。”
傅颐乐不可支地挥挥手,说道:“我走了,不打扰了。”
他还是没有留下尝尝他爸的手艺,但是当重新坐回他的亮粉色跑车,踩下油门的一刹那,灌进来的风吹乱了傅颐的头发。
他忍不住吹了一声口哨。
*
傅颐走了之后,夏蔓生又躺了一会。
他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努力还是有效果的。
因为在梦中,小叔是个性格古怪、没有任何朋友的人,所以最后他精神崩溃的时候,也根本没人发现他的异常。
可现在,自己生病了,小叔主动来看他,还给他带了礼物,最起码说明他们已经成为了朋友吧。
也不知道爷爷和哥哥在干什么,为什么好半天都没有上来呢?小叔下去会见到他们吗?
夏蔓生这样想着,藏好了自己的巧克力。
其实他有点无聊了,他想吃一粒巧克力,还想玩手机。
可是丹丹哥哥跟他说了,生病的时候暂时不能吃零食,发着烧看手机久了,也会对眼睛造成很大的伤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