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夏蔓生却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听着那些杂乱追逐的脚步声,他一步也不敢停,进了小区之后,夏蔓生绕了几圈,觉得身后好像暂时没人追过来,就找了一个单元楼冲了进去。
这种楼道没有楼宇门,谁都能进,一旦真要被人堵在里面,就没有其他的地方可以逃了,其实有点冒险。
可是这里的单元楼很多,要找到夏蔓生藏的这一处并不容易,周围又住了很多人,所以夏蔓生也在赌,赌周茂还不至于这么兴师动众,追过来之后找不到人,应该也就会走了。
他蹲在楼道的窗户下面,时不时小心翼翼地往窗外瞄上一眼,手机在掌心中握得发热,但终究也没有报警。
这种事,警察也没法管。
夏蔓生叹了口气,心想,看来他又要搬家了。
楼道里的灯早就坏了,夏蔓生垂下眼睛,在窗外非常微弱的光线下盯着自己的鞋尖。
刚才在躲周茂那辆车的时候,他的鞋带散了,脚踝也隐隐胀痛,应该是不小心崴了一下,挺疼的。
这里的房子隔音不是很好,他听到不知道谁家的孩子摔倒了,正在大哭,声音很响亮,有点像久远记忆中他的弟弟林宏。
但很快,房间里又传出了女人轻轻哼唱的歌声,以及男人的柔声哄慰,孩子的哭闹在父母的安抚下渐渐平息了下去,一切归于安静。
夏蔓生的思绪漫步无目的地发散着,他甚至能够想象出来,此刻在某一户人家里,正有一家三口相拥而眠。
月亮透过窗帘,散发出朦胧的光,空间不会很大,但安详、静谧、温馨,在那里,所有的伤痛都会被心疼,所有的恐惧都能得到抚慰……
这样的生活,他曾经很短暂很短暂地拥有过,但很快便失去了。
他渴望安稳,但却一直生活在命运的洪流中,身不由己地起起伏伏。
每当短暂找到一块可以稍微栖息的礁石,想要缓一口气的时候,下一片波涛就会迎面而来,将他重新拍入汪洋之中,被无穷无尽的波涛推走。
夏蔓生突然觉得很难过,虽然他已经尽力让自己快乐的面对生活了,但此时此刻,他还是感到了一种委屈和孤独。
“嗒。”
正在这时,夏蔓生忽然听到了一个很轻的声音,但在寂静中依然十分明显。
他猛然抬起头来,骤然看见自己前面这截楼梯的下方,站着一道人影夏蔓生刚才竟根本没有听到这人上楼的声音。
楼道逼仄,光线幽微,两侧墙面上斑驳的痕迹仿佛某种诡异的图画,这道高挑的人影就站在那里,帽檐压得很低,一手搭在栏杆上,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刚才那个声音,就是他用手指轻敲了一下铁质的栏杆,要不然夏蔓生可能都不会看到他。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夏蔓生将脸埋在傅丹烨的肩膀上蹭了蹭,傅丹烨就像点穴一样僵住了。
在这样的氛围之下,这人身上散发出一种极度阴森的感觉。
但是夏蔓生对此也有些麻木了,反正他这辈子遇见的事没几件不阴的。
于是,短暂的错愕和慌乱之后,夏蔓生意识到,对方应该不是周茂派来抓他的人,那么,应该是要回家吧。
夏蔓生站起来,让到一边,抽抽鼻子,小声说道:
“对不起,我是不是挡着你了?”
说话的时候,他还有点愧疚,毕竟是自己半夜蹲在别人家的楼道里,想想应该也挺吓人的。
对方还是没有说话,倒是动弹了他将帽子摘下来,一步步地上了楼梯。
夏蔓生刚才的心情不好,不太想让人看出来,便垂着眼睛,觉得这人的个子很高大,于是又往旁边让了让。
然而,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对方却停住了脚步。
紧接着,轻飘飘的两个字从夏蔓生头顶落了下来:
“是你?”
夏蔓生愕然抬头。
刚才上楼的时候,这人已经把帽子给摘了,但光线昏暗,夏蔓生也一直没把头抬起来,所以压根没看他的脸,此刻,瞧着那似曾相识的面容,他也想到了一个名字:
“小傅?”
傅丹烨手上拎着自己的帽子,站得很近,目光一直带着种压迫感凝视在夏蔓生的脸上。
直到听见夏蔓生说出了这两个字,他一顿,才懒洋洋地笑了起来。
“是我。”傅丹烨说,“真巧啊,又碰上了。”
紧接着,他又仿佛好奇一样看看楼上,问夏蔓生:“你是住在这吗?”
夏蔓生摇了摇头,轻声说:
“不是,你稍微小声一点,我在躲人。嗯……一会我就走了。”
他也觉得很巧,没想到他们又碰上了,而且每次好像都是在这种冷寂的夜色之中,就像他们的交情很见不得人似的。
夏蔓生猜傅丹烨大概是住这了,但周茂有钱有势的不好惹,他自己反正要搬走了,不想再连累其他人,于是没有向傅丹烨求助。
但是夏蔓生没想到傅丹烨听了他的话,点点头,干脆地在旁边的楼梯上坐下了,说:
“挺好,我也在躲人,正好做个伴。”
夏蔓生一怔:“你也在……你躲什么人?”
傅丹烨说:“躲债。我把人家的车弄坏了,现在追着我要赔偿,啧。”
“啊……”
在夏蔓生的认知中,把别人的东西弄坏了,赔偿很正常,傅丹烨做的好像有点不对,可是偏偏他说的特别坦然,弄得好像别人不占理似的。
停顿了一下,夏蔓生觉得,自己也没有立场教育人家,就说:
“这样啊,我是因为和人闹了点矛盾,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走了没有。”
傅丹烨问:“你说找你的人,是不是一个穿黑衣服的男的,比我矮一点,眼角有个小疤?”
夏蔓生说:“对,你看见他了?”
“唔……我过来的时候好像看见了,他还带了几个人,就在这附近转悠呢。”
傅丹烨仰起头来,愉快地看着夏蔓生,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说:
“看来,你得再等一会了。”
做完这个动作之后,傅丹烨又自己想了一下,将外套脱下来,铺在了那里:
“坐。”
看见傅丹烨给他铺衣服,夏蔓生挺不好意思的,连忙说:
“没事,挺冷的,你快穿上吧。我直接坐就行。”
傅丹烨却笑了笑,一把拉着他坐下了。
于是,在这漆黑的、陌生的楼道里,他们两个就这样静静并肩而坐。
夏蔓生觉得很神奇,因为在此之前,他们也不过才见过两次而已。
但身边有个人,感觉就是比自己藏在这好些,只是夏蔓生今天晚上的心情很差,不太想聊天,于是继续低下头,看着鞋尖发呆。
傅丹烨则一手托腮,将手肘支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歪头看着夏蔓生。
光线这样黑,反而更加凸显出了夏蔓生格外细白柔腻的皮肤,睫毛半垂着,一根一根,长而清晰,像是被谁精心用笔一下下描画出来,连带着他的眉眼也像画过的一样。
傅丹烨小时候曾在酒吧见过很多化妆的人,他知道夏蔓生绝对没化妆,没有哪种化妆品能把人的脸画的这样干净,在月光下甚至带着一种柔润的光泽。
可是却又那么的精致。
他忽然觉得夏蔓生很像一个棉花糖做的雪娃娃,仿佛稍微碰一碰就会消融,呼吸间又带着隐约的甜,有种几乎不能触及的明丽。
傅丹烨的指尖搓了搓,抬起来,又放下。
定了定神,他勾下唇角,仿佛要通过这个自己惯用的嘲讽表情来恢复正常,正打算说点什么,忽然看见空气中划过一滴水迹,仿佛幽暗的流星,熠然一闪,落到地上。
傅丹烨猛然怔住。
那个瞬间,他的头脑一片空白,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出去,紧接着,“吧嗒”一声,又是一滴泪,砸在了他的掌心里。
傅丹烨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错愕的表情,脱口说道:“你……哭了?”
夏蔓生也没想到自己会突然掉眼泪。
其实他很少哭的,就算是刚才一个人在这里躲着的时候都没哭,这时有人陪他,他却突然觉得鼻子里的酸楚再也忍不住了。
他连忙侧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轻声说:“不好意思。”
傅丹烨沉默了一会,说:“……为什么要哭?”
仔细听来,他的声音中竟像带着种非常少见的无措。
可夏蔓生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心里那些事要对别人讲也根本无从说起,于是只摇了摇头。
傅丹烨缓缓地把拳头握紧,感受着刚才接到的那滴泪水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掌心里。
这滴眼泪让我难受。
傅丹烨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我应该让他别再掉眼泪了。
可是要怎么做呢?这事他完全没有经验。
把夏蔓生杀了让他别哭了?那不行,他还没玩够。
傅丹烨不知道要怎么办,只能攥着夏蔓生的眼泪,随着他的目光,一起看夏蔓生的鞋尖。
终于,他发现了什么。
傅丹烨说:“你鞋带开了。”
夏蔓生没吭声,傅丹烨却站起身来,然后,半蹲在了夏蔓生面前。
夏蔓生不知道傅丹烨要干什么,抽了抽鼻子,有点茫然地看着他。
但傅丹烨只是像钻研什么难题一样,盯着夏蔓生的鞋带看了一会,然后试探着伸出手,给他把鞋带系上了。
傅丹烨的动作有些僵硬,小心翼翼的,好像那鞋带是什么会咬人的活物。
显然对他来说,做这件事并不怎么熟练,但他系的很认真,因为这是他目前除了杀人以外唯一一件能想到的事。
夏蔓生怔怔地看着他,不明白傅丹烨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做。
在夏蔓生看来,“让别人给系鞋带”这种事,是小孩子的特权,只有爸爸妈妈和幼儿园的老师帮他系过。
代表着珍惜、呵护,和爱。
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夏蔓生没有阻止傅丹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半蹲在自己面前,低着头系鞋带的高大男人。

